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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常   方砚搬 ...

  •   方砚搬进常德路后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没有出门。不是不想出门,是出门的成本比他预想的高。每一次走出单元门,他的亮金色代码就会自动读取周围数百米内所有物体的系统属性——路面的摩擦系数、行道树的年轮密度、对面楼房的建造年份、路过行人的心率。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他需要花费极大的精力去筛选哪些信息是有用的、哪些是可以忽略的。在第七层里不需要筛选,因为所有的信息都有意义。在物理世界里需要筛选,因为物理世界的信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对他没有意义。
      陈鹿给他买了一副太阳镜。不是普通的太阳镜,是她在网上找到的一款“蓝光过滤镜”,镜片是浅黄色的,可以过滤掉一部分高频率的可见光。对亮金色代码来说,过滤掉高频率可见光意味着进入眼睛的信息量会减少大约百分之三十。方砚戴上太阳镜走出单元门的那天,感觉世界暗了一些,但安静了很多。不是声音安静了,是信息安静了。他可以在常德路上走一段路了。
      从常德路走到静安寺,大约需要一刻钟。方砚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不好,是因为他在练习“忽略”。忽略路面的摩擦系数,忽略行道树的年轮密度,忽略对面楼房的建造年份,忽略路过行人的心率。这些东西他不需要知道,但亮金色代码还是会读。他需要学会在读完之后立即删除——不是遗忘,是删除。删除和遗忘不同,遗忘是信息还在但找不到,删除是信息彻底消失。方砚在第七层里学会了删除。在第七层里,信息太多,不删的话,他的意识会被信息淹没。在物理世界里,信息没有第七层那么多,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删。他把路过行人的心率一条一条地删掉,把行道树的年轮密度一条一条地删掉,把路面的摩擦系数一条一条地删掉。每删一条,他的意识就轻一点。走到静安寺门口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轻到可以听到寺庙里传出的诵经声了。
      方砚站在静安寺门口,听着诵经声。亮金色代码自动读取了声音的频率——大约在八十到一百二十赫兹之间,和人类心跳的频率相近。他没有删这条信息。他把这条信息留在了意识里,因为它让他想起了在第七层深处听过的那次“共振”——系统自我认知代码最后一层里传出的那个声音,频率也在一百赫兹左右。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所有的“共鸣”都在同一个频率上。
      方砚在静安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常德路。
      绿萝还没有活过来。苏晓棠浇了三次水,陈鹿浇了两次,沈清珩浇了一次,方砚自己浇了无数次。每次浇完水,土的颜色都会从浅灰变成深褐,茎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浅褐,叶子的卷曲程度会稍微减轻一点。但第二天早上,土又干了,茎又变回深褐,叶子又卷成细条。
      方砚开始每天记录绿萝的状态。不是用纸笔,是用亮金色代码。他在意识里为绿萝建立了一个“状态追踪器”——记录每一次浇水的时间、水量、水温、土壤湿度、茎的颜色值(以RGB格式)、叶子的卷曲程度(以角度为单位)。数据积累了一周,他开始分析。分析的结果是:绿萝的茎细胞深处有一些还活着的东西,但那些东西需要更稳定的湿度才能激活。他现在的浇水频率——每天一次,每次一百毫升——不足以维持稳定的湿度。土壤在两次浇水之间会彻底干透,干透的过程会杀死那些刚刚被激活的细胞。
      他需要改变浇水策略。不增加水量,增加频率。每天两次,每次五十毫升。早晚各一次。晚上那一次在睡前浇,因为夜间蒸发量小,水分能在土壤中停留更长时间。陈鹿晚上来找他吃饭的时候,看到他蹲在阳台上,用一个小量杯在给绿萝浇水。
      “你在干嘛?”陈鹿站在阳台门口。
      “浇水。五十毫升。”
      陈鹿看着他手里的量杯。“你哪来的量杯?”
      “楼下的药店买的。”
      陈鹿蹲下来,看着花盆里的绿萝。茎还是枯的,叶子还是卷的。“你觉得它能活吗?”
      方砚把量杯放在窗台上。“不知道。”
      陈鹿站起来。“走吧,吃饭。我饿了。”
      他们去常德路对面的一家小餐馆吃面。陈鹿点了辣肉面,方砚点了雪菜肉丝面——和苏晓棠在第一部里点的面一样。不是故意的,是陈鹿帮他点的,她说“你第一次吃人类的食物,从清淡的开始”。
      面上来了。方砚拿起筷子。他在第七层里没有用过筷子,他的亮金色光球不需要进食。他的肌肉记忆——十年前还是人类时的肌肉记忆——在意识体变回人形后,部分保留了下来。他知道怎么握筷子,但动作生疏,像刚学用筷子的小孩。
      陈鹿看着他笨拙地用筷子夹起几根面条,放進嘴里。
      “怎么样?”她问。
      方砚嚼了两下。“咸的。”
      “面当然是咸的。”
      “我知道。我是说,我能尝到咸味。在第七层里尝不到。”
      陈鹿低下头,吃自己的面。方砚慢慢地把那碗雪菜肉丝面吃完了。汤也喝了。陈鹿看他喝汤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他确实回来了”的确认。一个能吃完整碗面、能把汤都喝完的意识体,不是第七层里的幽灵。他是方砚。
      方砚放下碗,看着空碗。他用自己的亮金色代码读取了碗里残留的汤的成分——盐、酱油、糖、味精、猪油、雪菜、肉丝、面条淀粉。信息还在涌来。他一条一条地删掉。删完之后,意识又轻了一些。
      陈鹿付了钱。两个人在常德路上走了一段路。方砚送她到地铁站。
      “明天还来吗?”方砚问。
      “明天加班,不来。后天来。”
      “后天我给你做饭。”
      陈鹿站在地铁站入口,看了他一眼。“你会做吗?”
      “看菜谱学。”
      “别把厨房烧了。”
      “好。”
      陈鹿转身走进了地铁站。方砚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扶梯上。亮金色代码读取了她的心率——大概每分钟七十二次,和正常人类的心率差不多。他没有删这条信息。他把这条信息存在了意识里。
      苏晓棠周六来的时候,带了一盆新植物。不是绿萝,是薄荷。她说“绿萝不活,你先养薄荷。薄荷好养,浇点水就能活”。方砚接过薄荷,放在卧室窗台上,绿萝旁边。薄荷的叶子是鲜绿色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手指摸上去有清凉的气味。亮金色代码读取了那气味的信息——薄荷脑的分子结构式、浓度、挥发速率。方砚把那些信息删了。他只留了一条:“苏晓棠带来的。”
      苏晓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方砚在厨房里洗菜。他说今天要给陈鹿做饭,正在准备。菜是苏晓棠帮他买的——西红柿、鸡蛋、黄瓜、猪肉。陈鹿说要吃西红柿炒鸡蛋和拍黄瓜。猪肉是苏晓棠自己加的,“你不能只吃素”,她说。方砚把西红柿切成块,块的大小不一,有的很大,有的很小。鸡蛋打在碗里,蛋壳碎了一片,掉进了碗里。他用筷子把蛋壳挑出来。
      苏晓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以前会做饭吗?”
      方砚想了想。十年前会。煮面条、炒鸡蛋、西红柿炒蛋——他会的菜不超过五道。但那些肌肉记忆在意识体变成人形后,没有保留下来。他现在是新手。
      “不会。在学。”
      苏晓棠没有说话,看着他笨拙地切黄瓜。黄瓜片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切成了块。沈清珩曾经也这样笨拙过——他在认识苏晓棠之前,只會煮速冻水饺和泡面。现在他会做番茄鸡蛋面了。进步很大。但不是因为他学了。是因为苏晓棠搬来和他一起住了,他不好意思让她每天吃速冻水饺。人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的时候,改变的速度会很快。方砚为了陈鹿学做饭,改变的速度应该也会很快。苏晓棠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看着方砚把切好的黄瓜放进碗里,倒上醋、生抽、香油、蒜末,拌了拌。
      方砚尝了一口拍黄瓜。咸了。黄瓜块太大了,醋放多了。但这是他自己做的第一道菜。他看了一眼苏晓棠。苏晓棠说“好吃”。方砚知道她在撒谎,因为他的亮金色代码读取了她的味觉感知——黄瓜太咸了,醋的酸味盖过了黄瓜的清甜。他没有拆穿。
      陈鹿到的时候,菜已经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没有炒出汁),拍黄瓜(咸了),炒肉片(肉片切得太厚,没熟透,又回锅炒了一次,炒老了)。三盘菜放在桌上,颜色还是好看的——红色、黄色、绿色、棕色。方砚坐在桌边,看着自己做的菜。
      陈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能吃。”她说。方砚看着陈鹿吃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她也夹了西红柿炒鸡蛋和拍黄瓜,每一样都吃了。苏晓棠也吃了。方砚自己也吃了。肉片虽然老,但味道还可以。西红柿炒鸡蛋虽然汁水不够,但鸡蛋的香味还在。拍黄瓜虽然咸,但黄瓜本身很脆,是苏晓棠在菜市场挑的。
      饭吃完了。陈鹿帮方砚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晓棠在客厅和沈清珩打电话的声音——“嗯,我们在方砚这里,吃了饭了,他做的,挺好的”。挺好的。
      方砚站在卧室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和那盆薄荷。薄荷长得很精神,叶子向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倾斜。绿萝还是枯的。但他浇了六十七次水,记录了一周的数据,分析出土壤湿度不稳定的原因。他改了浇水策略,早晚各一次,每次五十毫升。现在才执行了两次。绿萝不可能这么快活过来。方砚不是绿萝。绿萝没有意识。绿萝不知道自己曾经枯过。绿萝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人用亮金色代码追踪着茎细胞深处的活性数据。绿萝只是在土壤湿度达到某个阈值的时候,才会启动细胞修复机制。方砚等那个阈值。
      沈清珩在电话里问苏晓棠:“方砚心情好吗?”苏晓棠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方砚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挺好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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