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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夜饭 除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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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上海下了雨。
不是神陨雨,是普通的、冬天的、冷到骨头里的雨。雨丝很细,但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秋天的雨更久,因为蒸发得慢。沈清珩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雨丝在路灯下画出无数条斜线。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除夕”。苏晓棠在厨房里切菜,砧板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她今天做年夜饭。不是因为她会做,是因为沈清珩不会做。他只会做番茄鸡蛋面,年夜饭吃番茄鸡蛋面不太合适。
苏晓棠从网上看了好多菜谱,收藏了十几个,最后决定做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油焖大虾、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沈清珩看着那道汤的菜名,觉得还是番茄鸡蛋面比较保险,但他没有说。方砚和陈鹿下午四点就到了。方砚穿着陈鹿买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比刚回来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橙子和苹果。陈鹿拎着两瓶饮料,一大瓶可乐,一大瓶雪碧。
“除夕快乐。”方砚说。
“快乐快乐。”苏晓棠从厨房探出头来。
方砚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食材——五花肉、青菜、大虾、黄瓜、西红柿、鸡蛋。“需要帮忙吗?”他问。
苏晓棠把菜刀递给他。“把黄瓜拍了。”
方砚接过菜刀,拍黄瓜。他现在做拍黄瓜已经比较熟练了。切块的大小比上次更均匀,蒜末切得也比上次更细。“你进步了。”陈鹿站在他身后说。方砚没有用亮金色代码读取自己的进步数据,因为陈鹿已经说了。
沈清珩从窗边走过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除夕夜的电视里在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采访回家的旅客。有人在火车站说“两年没回家了”,有人说“今年终于能回家过年了”。沈清珩看着那些画面,想起自己的家。他的父母——沈巍和陈恕——在系统核心代码里。不是死了,是存在。以代码的形式存在于系统最深处。不是意识体,不是苏晚亭那种可以在中间地带定居的存在,而是纯粹的、被写入系统底层的、不可读取不可修改不可删除的代码。他无法见到他们,无法和他们说话,无法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他。
沈清珩左手臂上的黑色印记——从深灰变成了更深的灰,不是黑色,是深灰。在除夕夜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苏晓棠从厨房端出第一道菜,凉拌黄瓜。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清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运采访。“沈老师,帮我剥蒜。”苏晓棠说。沈清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蒜瓣在手里,他剥得很快,不是在系统里练的,是在出租屋里练的。苏晓棠做饭的次数多了,他剥蒜的次数也多了。
方砚在厨房里做的第二道菜是清炒时蔬。他按照菜谱上的步骤——热油,下蒜末,下青菜,翻炒,加盐,出锅。动作比上次流畅了,翻锅的时候菜没有掉出来。陈鹿在客厅里摆碗筷。五个人?不是五个。四个。沈清珩、苏晓棠、方砚、陈鹿。四个人的年夜饭。
苏晓棠从厨房端出红烧肉。方砚做的第二道菜,清炒时蔬,也出锅了。沈清珩剥好的蒜放在小碟子里。陈鹿把饮料倒进四个杯子里,可乐、雪碧,每人一杯。菜上齐了——凉拌黄瓜、红烧肉、清炒时蔬、油焖大虾、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卖相还可以,红烧肉的颜色很深(苏晓棠说“老抽放多了”),油焖大虾的虾须没有剪(方砚说“下次记得剪”),但整体上是可以吃的。沈清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有点咸,但肉炖得很软,肥肉入口即化。苏晓棠看着他。“好吃吗?”
“好吃。”
“你不是在骗我吧?”
“不是在骗你。”
苏晓棠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在骗她,然后笑了。
四个人的年夜饭吃得不算快。方砚吃得很慢,他还在适应人类的进食速度和食量。在第七层里不需要进食,他的胃萎缩了,需要慢慢撑开。陈鹿给他夹了好几次菜,每次都说“多吃点”。苏晓棠把油焖大虾的壳剥好,把虾肉放在沈清珩的碗里。沈清珩把番茄蛋花汤里的鸡蛋花舀给苏晓棠,他知道她喜欢吃鸡蛋。
饭后,陈鹿在厨房洗碗。苏晓棠在旁边擦碗。方砚站在卧室窗台前,看着那盆绿萝。绿萝已经长出第二粒芽了,比第一粒芽大了将近一倍,叶片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浅绿。
方砚的亮金色代码读取了绿萝的细胞活性数据——百分之十一。比上周的百分之七又涨了四个百分点。他的适应进度已经从百分之七十一涨到了百分之七十八。他比绿萝快,但他不需要绿萝赶上他。绿萝有它自己的节奏。方砚在第七层深处学会了等待,在常德路的窗台前也学会了等待。
沈清珩站在阳台上,看着除夕夜的雨丝。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些。远处的静安寺金顶在雨雾中模糊了轮廓,只有金色的光晕还隐约可见。静安寺的法师们可能在做法会,为新年祈福。为人类祈福。不知道系统会不会记录那些祈福的共振频率。沈清珩觉得不会记录,因为祈福是人类的仪式,系统只记录“发生了什么”,不记录仪式的“意义”。
苏晓棠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沈老师,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父母。”
苏晓棠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沈清珩的肩膀上。
“他们在系统里。不是活着,不是死了。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状态。”苏晓棠的肩膀靠着他。“方砚说,他们把你写进系统核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让你活着。”
沈清珩知道。他一年前在第六层里读到父亲沈巍留下的那段信息时就知道——“不要害怕关闭系统。系统不是神。系统只是一个程序。程序写得再好,也会有Bug。人类的自由意志,就是系统的终极Bug。关闭它。然后回家。”他不是神的孩子不是英雄的血脉,只是一个父亲在知道自己回不了家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把儿子送到安全的地方。系统核心代码,就是沈巍和陈恕为沈清珩找到的安全的地方。
零点快到了。除夕夜的最后十几秒,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窗外响起了鞭炮声。不是上海市区允许放鞭炮,是有人在偷偷放,零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
苏晓棠从沈清珩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新年快乐,沈老师。”
“新年快乐。”
方砚在卧室窗台前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陈鹿。“新年快乐。”他说。
陈鹿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新年快乐。”
四个人站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里——沈清珩和苏晓棠在阳台,方砚和陈鹿在卧室门口和客厅之间。没有拥抱,没有碰杯,没有说太多话。
沈清珩的黑色代码和方砚的亮金色代码之间的连接,在物理距离超过十米的时候本来应该休眠,但没有休眠。连接在除夕夜的零点,在鞭炮声和春晚的音乐声里,自己激活了。不是交换信息,不是传递状态,只是“确认”——确认对方还在。
方砚在连接里感知到了沈清珩的黑色代码的状态——不是工具,不是感觉,不是毕业,是“家”。沈清珩的黑色代码在连接里“说”了那个字。不是语言,但可被翻译成语言。
方砚的亮金色代码回复了。也不是语言,但可被翻译。
“家。”
苏晓棠的密钥在她心脏里震了一下。不是读取到信息,不是感受到什么。是“共鸣”。密钥在那一刻,和沈清珩的黑色代码、方砚的亮金色代码、系统的第七层深处的自我认知代码——所有在一百赫兹左右共振的频率——同时“共鸣”了。
不是苏晚亭在设计密钥时预设的功能,是密钥在和苏晓棠的身体共存了近一年后,自己进化出来的能力。密钥从“读取”进化到了“共鸣”。
苏晓棠在阳台上停下了脚步。她看着沈清珩的黑色印记,看着方砚的浅金色印记,看着窗外静安寺金顶模糊的光晕,看着雨丝在路灯下画出的斜线。她什么都没有读,但她什么都理解了。
“新年快乐。”苏晓棠又说了一遍。
窗外的雨停了。零点的上海,天空没有星星,但地面很亮,所有亮着灯的房间都是星星。常德路,静安寺,龙华,松江,北京,西藏,每一个亮着灯的地方。
沈清珩低头看着左手臂上那道深灰色的印记。
新年。
他父母在系统里。
苏晚亭在中间地带。
方砚在常德路。
周在冈仁波齐。
苏晓棠在他旁边。
小夜灯亮着。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