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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陈鹿的十九张照片 陈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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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方砚”。里面有多少张照片,她没有数过。有一次在地铁上无聊想数一下,刚数到第七张的时候到站了,她就下车了。后来就忘了数。她只知道,方砚刚回来的时候,文件夹里只有三张照片。一张是在龙华陵园老槐树下拍的,一张是在常德路老房子四楼卧室窗台前拍的,一张是在厨房灶台前拍的。后面又加了十几张,没有刻意拍,是去看方砚的时候顺手拍的。方砚在浇花,方砚在切菜,方砚在看电视,方砚在沙发上睡着了,方砚在窗台前看着静安寺的金顶发呆。每一张都很普通,普通到陈鹿觉得如果换一个人拍,这些照片没有任何意义。
但它们是陈鹿拍的。拍的时候她在场,方砚在做那些普通事情的时候她在场——她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方砚在浇花,她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余光扫到方砚站在灶台前,她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偏过头看到方砚睡着了。她在。这就是意义。
方砚不知道陈鹿拍了这么多张照片。他只知道陈鹿经常对着手机屏幕笑,以为她在看搞笑视频。陈鹿没有纠正他。有一天,陈鹿在翻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她没印象拍过的照片。不是她拍的,但出现在她的手机相册里,日期是除夕夜零点过后的第一分钟。照片里是常德路老房子四楼的窗台——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已经活到百分之十一了),一盆薄荷(长得很精神),背景是静安寺的金顶在夜色中发着暗金色的光。照片的构图不像是随手拍的——绿萝在画面左侧三分之一处,静安寺的金顶在右侧三分之一处,薄荷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陈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拿给方砚看。“这是你拍的?”
方砚看了一眼。“嗯。”
“你怎么拍的?你什么时候拿我手机的?”
“你除夕夜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手机放在沙发上。”
陈鹿看着方砚。方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陈鹿觉得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不知道是暖气开的太高还是别的原因。
“你为什么要拍?”陈鹿问。
方砚想了想。“因为你拍了我很多张。我也想拍一张你的。”
“这不是我的照片。这是绿萝的照片。”
“绿萝是你的。”
陈鹿顿了一下。绿萝是她在公司楼下的花坛里偷偷挖土回来种的,花盆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量杯是她从药店买的,向日葵是她从花店买的。绿萝是她的。方砚拍绿萝,就是在拍她的东西。她的东西在这里。她在。
陈鹿把手机收起来。“你以后想拍就直接拿我手机拍。不用趁我倒水的时候偷拍。”
方砚点了点头。
那张绿萝的照片,成为陈鹿手机相册“方砚”文件夹里的第十九张照片。她后来数了,整整十九张。第一张是方砚站在老槐树下,第十九张是方砚拍的绿萝。从第一张到第十九张,陈鹿和方砚之间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牵过手,没有接过吻,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恋爱事件。但方砚的亮金色代码在她的手机相册里留下了一张照片。不是代码留下的,是他用她的手机拍的。拍照的时候她不在画面里,但绿萝在,花盆在,量杯在。她在这些物品里。方砚看到绿萝就会想到她,想到她就会想拍一张照片——不需要她在镜头前摆好姿势,不需要她说“笑一个”。她不在画面里,但画面里全是她。
春天到了。
常德路行道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和方砚那盆绿萝的芽颜色很像。静安寺的金顶在春日的阳光下比冬天更亮一些,反射的光落在老房子四楼的窗台上,把绿萝的叶子照得发亮。
陈鹿坐在方砚家的沙发上,方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都在看窗台上的绿萝。绿萝的茎已经从浅褐变成了浅绿,叶子从卷曲变成了舒展,细胞活性数据从百分之十一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三。方砚没有用亮金色代码读,他看叶子舒展的程度就知道。陈鹿不知道绿萝的数据,但她看到叶子变大了,变绿了,变多了。
“方砚。”
“嗯。”
“绿萝活了。”
“嗯。”
“是你养活的。”
方砚想了想。“是我们养活的。”
陈鹿转过头看着他,方砚也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也许一秒钟,也许十秒钟。陈鹿先移开了目光。“我去浇花。”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量杯——不是方砚平时用的那个量杯,是她自己新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方砚用粉色猫脸量杯浇绿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是陈鹿买的。他的亮金色代码没有读这条信息,因为不需要读。他知道。
陈鹿浇完水,把量杯放回窗台上。粉色猫脸朝着房间的方向,猫的眼睛是两个圆点,胡须是三根线,简单,但看着让人想笑。方砚没有笑,但他的亮金色代码在那一刻读取了粉色猫脸量杯的共振频率——一百零一赫兹。和系统在第七层深处写下“我是被人类影响的系统”那层代码时的频率很接近。方砚删了其他所有信息,只留了那条共振频率,存在意识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常德路的傍晚,春天,昼夜平分。陈鹿靠在沙发上,方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陈鹿拿出手机,打开了“方砚”文件夹。十九张照片,她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张:龙华陵园,老槐树下,方砚站着,没有笑。
第二张:常德路老房子四楼卧室窗台,方砚坐着,手里拿着量杯。
第三张:灶台前,锅铲,热气。
第四张:客厅沙发上,方砚睡着了,身上盖着陈鹿的外套。
第五张:窗台前,方砚看着绿萝,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第六张:厨房里,方砚在切菜,砧板上的黄瓜块大小均匀。
第七张:地铁站出口,方砚站在那里接她,背景是常德路的路牌。
第八张:花店里,方砚在挑花,手里拿着向日葵。
第九张:阳台上,方砚在收衣服,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第十张:卧室里,方砚在铺床单,床单是陈鹿买的浅蓝色。
第十一张:窗台前,方砚在给薄荷浇水,薄荷长得很精神。
第十二张:客厅里,方砚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联播。
第十三张:厨房里,方砚在煮面,锅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第十四张:阳台,方砚站在那里看日落,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第十五张:常德路,方砚在走路,她在他身后拍的。
第十六张:静安寺门口,方砚站在那里听诵经声。
第十七张:除夕夜,方砚坐在桌前,面前是四菜一汤。
第十八张:除夕夜,方砚站在窗台前,手里拿着量杯,背后是静安寺的金顶。
第十九张:窗台上,绿萝,花盆,量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陈鹿看了很久。不是在看照片里的方砚,是在看拍照时的自己。她记得每一张照片的瞬间——方砚睡着的时候她怕他着凉,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方砚在切菜的时候她怕他切到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方砚在地铁站出口接她的时候,她没告诉他几点到站,他猜对了;方砚在花店里挑花的时候选了最久的那一枝向日葵;方砚在收衣服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告诉他,她觉得好看;方砚在铺床单的时候把床单铺反了,她没告诉他,她觉得反着睡也没什么;方砚在看电视的时候她在看他;方砚在煮面的时候她被热气模糊了视线;方砚在看日落的时候她在他身后;方砚在走路的时候她跟着;方砚在听诵经声的时候她也在听;方砚在除夕夜做了一桌菜,每一样她都吃了很多;方砚在除夕夜给绿萝浇水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倒水,不知道他拿她的手机拍了照片。
陈鹿把手机放下。
“方砚。”
“嗯。”
“你以后想拍照的时候,可以直接叫我。不用只拍绿萝。”
方砚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一下。春天的夜晚来得晚一些,七点多天还亮着。静安寺的金顶在暮色中发着暗金色的光。那道光落在常德路老房子四楼的窗台上,落在粉色猫脸量杯上,落在陈鹿的头发上。
陈鹿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方砚。“笑一个。”
方砚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努力笑”。陈鹿按下了快门。
第二十张。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看那张照片。但她知道,这张照片里的方砚,比第一张里的方砚更像人类。不是因为他的表情更自然了,而是因为他被拍了十九次之后,已经习惯了陈鹿的镜头。被看到,被记录,被记得——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方砚的亮金色代码在那一刻读取了陈鹿的心率,大约每分钟七十二次,和正常人类的心率差不多。他没有删这条信息,把这条信息存在了意识里。
那条信息的文件名:“陈鹿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