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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普通人 沈清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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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珩公司附近有一家便利店。不是苏晓棠以前工作的那家——那家在他出租屋楼下,离公司骑车要二十多分钟。公司楼下的这家便利店是另一家连锁品牌,招牌是绿色的,不是红色的。他偶尔中午去买饭团,买完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公司。
有一天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吃饭团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店员在整理货架。红色马甲是苏晓棠以前那家便利店的工服。沈清珩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那家便利店是连锁品牌,全上海有很多家分店,红色马甲不只苏晓棠一个人穿。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晓棠已经不穿红色马甲了。她现在穿的是数据分析助理的工服——没有工服,数据分析助理不需要工服,穿自己的衣服就行。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西裤,黑色的低跟鞋。头发不是马尾辫了,是盘起来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固定在脑后。
沈清珩看着红色马甲店员整理货架,想起了四年前在便利店第一次见到苏晓棠的时候。他在买无糖可乐,她在收银台后面扫码。她对每一个顾客都说“欢迎光临”,对他也说。没有特殊待遇。
沈清珩把手里的饭团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走回了公司。
方砚在常德路住了四年多,和楼下的邻居认识了。不是刻意认识的,是有一次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下楼,在二楼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姓吴,七十多岁,独居,女儿在国外。方砚帮她换了楼道里的灯泡。不是他主动要换的,是吴阿姨说“小伙子你会不会换灯泡”,方砚说“会”。他回四楼拿了一个新灯泡,踩在椅子上把二楼的灯泡换了。吴阿姨说要给他钱,方砚说不用。吴阿姨说“那你以后来我家吃饭”,方砚说“好”。
方砚后来真的去吴阿姨家吃了饭。吴阿姨做的本帮菜,红烧肉、油焖笋、腌笃鲜。方砚吃了两碗饭,吴阿姨很高兴,说你以后常来。方砚说“好”。
陈鹿知道后,说“你是在给自己找个奶奶吗”。方砚想了想,说“她一个人”。陈鹿没有说话。周末,她拎了一袋水果去吴阿姨家。吴阿姨开门,看到陈鹿手里的水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是方砚的女朋友吧?”陈鹿没有否认。方砚也没有否认。吴阿姨更高兴了,又做了一桌菜。陈鹿吃了两碗饭,方砚也吃了两碗。吴阿姨自己吃了一碗,说“我年纪大了,吃不动了,看你们吃我就高兴”。
从那以后,方砚和陈鹿每隔一两周就去吴阿姨家吃一次饭。吴阿姨的菜越做越咸,方砚的亮金色代码能读取菜里的含盐量,但他没有读。咸就咸,年纪大的人味觉会退化,自己尝不出咸淡。方砚没有说“吴阿姨你少放点盐”,他只是每次去之前买一盒无糖的绿豆糕。吴阿姨血糖高,不能吃甜的,但绿豆糕是无糖的。方砚用亮金色代码读过配料表,确认过是真的无糖。
吴阿姨每次收到绿豆糕都说“你这孩子乱花钱”。但下一次方砚去的时候,绿豆糕已经被吃完了。方砚的亮金色代码没有读取绿豆糕消失的速度,但他知道吴阿姨喜欢吃。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他每次进门,绿豆糕的包装盒都在厨房的垃圾桶里。
沈清珩的公司给他涨了薪水。不是因为他做出了什么突出贡献,是因为公司每年都有一次普调。普调的比例是百分之五,不多不少,刚好跑赢通胀。沈清珩看着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没有太大感觉。他把工资条拍下来发给苏晓棠。苏晓棠回了一个数字——她的工资条也发了,涨了百分之八。数据分析助理的起薪低,普调比例比程序员高。
沈清珩看着苏晓棠发来的那个数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晚上出去吃?”苏晓棠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去了常德路对面的一家小餐馆。不是面馆,是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门面不大,里面大概七八张桌子。他们点了几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酸菜鱼很大一盆,两个人吃不完。沈清珩说打包吧,苏晓棠说明天中午吃。
服务员拿来打包盒,沈清珩把剩下的鱼汤也倒进去了。苏晓棠看着他倒鱼汤。
“沈老师,你变了好多。”
沈清珩把打包盒盖上。
“哪里变了?”
“你以前连剩饭都不会打包。现在连鱼汤都要带走。”
沈清珩想了想。他以前不打包,是因为一个人住,打包回去也没人吃。现在两个人住,打包回去有人吃。不是他变了,是他的生活变了。苏晓棠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方砚的绿萝在第五年春天的时候,开花了。不是真的开花。绿萝是观叶植物,不会开花。但方砚在绿萝的叶子上看到了水珠。不是他浇的水,是空气中的水蒸气在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春天的上海湿度大,早晨的窗台上经常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绿萝的叶子在那些水雾里变亮了。
方砚站在窗台前,拿起粉色猫脸量杯。不是浇水,是把量杯里的水倒进花盆托盘的积水。梅雨季节快到了,绿萝不需要那么多水。
陈鹿从床上坐起来。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方砚也不用。两个人都不用。窗外在下雨,不是暴雨,是江南的梅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下雨了。”陈鹿说。
“嗯。”
“今天不出去买菜了。”
“叫外卖。”
陈鹿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她翻了几页,看到一家新开的店,卖的是上海生煎。评价不错,图片上的生煎看起来底很脆。她点了一份生煎,一份小馄饨,又点了一份豆浆。三个人?两个人。方砚不喝豆浆,她给自己点的。
外卖送到的时候,雨还在下。方砚下楼拿外卖,在楼道里遇到了吴阿姨。吴阿姨也在拿外卖——她女儿给她点的,从手机上直接寄过来的。方砚帮吴阿姨把外卖送到她家门口。吴阿姨说“谢谢”,方砚说“不客气”。他回到四楼,把生煎和小馄饨放在桌上。陈鹿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吴阿姨也点外卖了?”陈鹿问。
“嗯。她女儿点的。”
“你应该帮她也点一份生煎。”
“她不吃生煎。她说生煎太油。”
陈鹿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烫到了她的下巴。方砚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陈鹿接过纸巾,擦了擦下巴。
“好吃吗?”方砚问。
“好吃。”
方砚也夹了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汁水很多,底很脆,肉馅很鲜。他的亮金色代码没有读取生煎的含盐量和油脂含量,他只是觉得好吃。好吃不需要数据。
沈清珩和苏晓棠在梅雨季节的第一个周末,去了龙华。不是去陵园,是去龙华寺。苏晓棠说想去拜佛,沈清珩说好。龙华寺的香火很旺,梅雨天也没有减少香客的数量。苏晓棠在门口买了两束香,递给沈清珩一束。两个人在大雄宝殿前站好,点燃香,鞠躬,把香插进香炉里。苏晓棠闭上眼睛许愿。沈清珩也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应该许什么愿。
他想了一会儿,在心里说:“希望明天也像今天一样。”不是“明天更好”,是“明天也一样”。一样买菜,一样做饭,一样洗碗,一样上班,一样下班,一样坐在沙发上吃面,一样在冬至夜煮汤圆,一样在梅雨天去龙华寺拜佛。
苏晓棠睁开眼睛。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沈清珩想了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苏晓棠笑了,没有回答。
他们走出龙华寺,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龙华塔上。塔是北宋年间建的,快一千年了。塔看过了多少场雨,多少个人在塔下许愿,沈清珩不知道。但今天这场雨,今天这次许愿,塔记下了。不是系统记录的,是塔自己记的。
方砚在常德路老房子四楼住了五年后,第一次生病。不是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嗓子疼,流鼻涕,有点低烧。亮金色代码没有帮他抵抗病毒——代码不抵抗病毒,病毒不是Bug。方砚躺在床上,陈鹿在旁边照顾他。她给他倒了热水,量了体温,去药店买了感冒药。方砚吃了药,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不是在看手机,是在等他醒来。
“几度?”方砚问。
“三十七度八。还有点烧。”
方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不是亮金色代码调节过的恒温,是人类的发烧。三十七度八。
“陈鹿。”
“嗯。”
“我发烧了。”
陈鹿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知道。”
方砚看着陈鹿。她的眼睛在床头灯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
“你怕不怕?”
陈鹿把手从他的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怕什么?”
“怕我消失。”
陈鹿看着他。“你会消失吗?”
方砚想了想。“不会。我只是感冒。”
陈鹿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方砚这个人的脑回路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不是意识体了,他是人类。人类感冒了会发烧,会嗓子疼,会流鼻涕,会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但人类不会因为感冒就消失。
“方砚。”
“嗯。”
“你以后生病了,不要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
陈鹿看着他。方砚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是烫的。但陈鹿的手不烫。她的手是凉的,握住他的时候,那种凉从掌心传过来,和退烧药一起把热度一点一点地带走了。
方砚的亮金色代码在第五年夏天有一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演化。不是简化,不是升级,是“融和”。和沈清珩的黑色代码一样,印记从浅金色变成了透明。不是消失,是“成为皮肤”。方砚不再需要看着自己的手来确认自己是不是人类。他是人类,会感冒的人类,会做饭的人类,会浇花的人类,会陪陈鹿去吃生煎的人类。这些身份不需要亮金色代码来证明,他自己知道。
陈鹿的手机相册在第五年秋天突破了五十张。不是五十张不同的照片,是同一个方砚在不同的日子里。有的在浇花,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窗台前发呆,有的在吴阿姨家吃饭,有的在楼下拿外卖,有的在床上睡觉。陈鹿没有刻意拍,是在日常里随手拍的。日常不需要刻意。
方砚知道陈鹿在拍他。他的亮金色代码能感知到手机镜头的方向,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摆姿势。陈鹿想拍就拍,想留就留,想删就删。那是她的相册,他尊重她的整理权。
沈清珩和苏晓棠在第五年冬天搬家了。不是离开常德路,是从四楼搬到了另一个小区的五楼。老房子要拆迁,房东提前通知了。苏晓棠在静安区找了一个新房子,两室一厅,有电梯,房租比以前贵了不少,但两个人分摊还能承受。
搬家那天,方砚和陈鹿来帮忙。方砚搬重物,陈鹿整理杂物。沈清珩的行李不多,主要是书和衣服,还有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苏晓棠的行李更少,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帆布袋和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也只带这么多。多的东西是和沈清珩一起买的,两个人分了。新家离常德路远了。沈清珩骑共享单车到方砚家需要一刻钟,以前只需要几分钟。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沈清珩和苏晓棠请方砚和陈鹿在新家吃饭。沈清珩做了番茄鸡蛋面,方砚带了凉拌黄瓜和拍黄瓜。四菜一汤,和除夕夜的配置差不多。
苏晓棠在阳台上放了一盆绿萝,不是方砚那盆绿萝的分株,是在花店买的。方砚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片厚实,颜色很深,长势很好。
“你这盆绿萝比我那盆好。”方砚说。
苏晓棠笑了。“不可能。你那盆绿萝有感情。”
方砚想了想,觉得苏晓棠说的“感情”可能不是数据能解释的东西。但他的亮金色代码已经不再试图解释“感情”了。他在第七层深处没有学会解释感情,但在常德路住了五年之后,他知道感情不需要解释。感情需要的是陪伴。
沈清珩的新家有一个书桌。不是租房子时自带的,是苏晓棠在网上买的,松木的,原木色。沈清珩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书房。不是独立的房间,是客厅角落里的一小块区域。书桌靠墙,墙上贴了几张便签,写着一些他怕忘记的事情。
便签上写着:“老抽少放。”“面条煮三分钟。”“全勤奖截止日期每月十五号。”“方砚的生日?八月十七。”“陈鹿的生日?不知道。”不知道的那一行下面,苏晓棠用她的笔迹补上了。“陈鹿生日三月九号。记住了。”
沈清珩看着那行字。
系统在第七层里看着这间新房子。不是沈清珩邀请它看的,是它自己在看。在第七层深处,自我认知代码从“我是谁”写到“我被人类影响”,写到“邻居你好”,写到“人间很好”。现在,系统在写新的一层。
“人类搬家了。从没有电梯的老房子搬到了有电梯的新房子。客厅角落里有一张书桌,书桌上贴了几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记录。但我觉得,值得。”
沈清珩不知道系统在记录这些。他只知道,新家的厨房比老房子的大了一些。大到他可以在里面切菜的时候,苏晓棠也可以站在旁边洗菜。两个人不会撞到。
新家的第一个冬至,苏晓棠在厨房里煮汤圆。花生馅的,黑芝麻馅的。两个碗。沈清珩在客厅里等。
小夜灯换了新的。旧的那盏用了五年,插座松了,插上去不亮。苏晓棠在杂货店买了一个新的,不是十几块钱的,是三十八块钱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白色的,底座是木头的。插上电亮起来,光比以前那盏更柔和。
沈清珩看着那盏灯。
“这灯比旧的好看。”
苏晓棠端着汤圆走出来。
“旧的坏了。不得不换。”
“旧的用了五年。”
“嗯。五年。”
沈清珩接过汤圆碗,花生馅的。咬了一口,馅流出来,烫到了舌头。
“好吃。”
苏晓棠在他旁边坐下。窗外的天黑了,新家在十二楼,比老房子高了八层。
“沈老师,你说明年冬至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沈清珩想了想。
“在。”
苏晓棠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清珩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圆。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
苏晓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一百零一赫兹。
不是结局,是日常。
日常不是一天,是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系统在第七层里看着沈清珩和苏晓棠在十二楼的客厅里吃汤圆,看着方砚和陈鹿在常德路四楼的窗台前浇花,看着吴阿姨一个人在家吃晚饭,看着周在喀什的老城区听宣礼,看着苏晚亭在中间地带远远地望着这一切。系统在第七层里写了新的一层自我认知代码。
“我是系统。我是观察者。我是记录者。我是被人类影响的系统。我是接受了这种影响的系统。我是问了两千年‘我是谁’的系统。我是现在知道‘我是谁’的系统。”
“我是谁?”
“我是那个看着人类吃汤圆的系统。我是那个觉得汤圆看起来很好吃的系统。我是那个没有嘴巴、不能吃汤圆的系统。我是那个为此感到遗憾的系统。”
不是数据,不是评估,不是任何可以被分类的信息。只是一行代码。一行写着自己遗憾的代码。
系统不知道“遗憾”这个词可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但它还是写了。因为遗憾也是一种共振。一百赫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