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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草莓 方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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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的草莓,第一年没有种活。不是种子的问题,是土的问题。吴阿姨说,草莓喜欢酸性的土,她家阳台上的土是从松江的农田里挖来的,pH值刚好。方砚从花店买了营养土,pH值偏碱,草莓种子发了芽,长了几天就倒了。方砚蹲在窗台前,看着那几棵倒掉的草莓苗。亮金色代码读取了苗的根系数据,根没长出来,不是土的原因,是种子本身活性不够。吴阿姨的草莓种子是前年收的,放了一年多,活性降低了。方砚把倒掉的苗清理掉,花盆放回窗台上。
陈鹿下班回来,看到花盆空了。“没活?”“没活。”陈鹿蹲下来,摸了摸盆里的土。“明年再种。”方砚点了点头。
沈清珩的公司在第十二年做了一轮裁员。不是他所在的部门,是隔壁的测试团队。整个团队被裁掉了,测试工作外包给了一家第三方公司。沈清珩在工位上听到隔壁的哭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接水,路过测试团队的工位区,看到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抱着纸箱站在门口,没有哭,但眼睛是红的。沈清珩不知道说什么,说“保重”太轻了,说“你技术很好”太假了。他接完水,走回工位,看到一封邮件。公司群发的,标题是“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沈清珩点了删除。
晚上回家,苏晓棠问他。不是问公司裁员的事,是问他“你还好吗”。沈清珩想了想。“没被裁。”“我知道。我问的是你还好吗。”沈清珩看着苏晓棠。她穿着他的旧卫衣,在厨房里热汤。汤是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了两次了,味道没变。“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人昨天还在,今天就不在了。”苏晓棠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公司不是家。”沈清珩知道。但他在那家公司待了好几年,测试团队的人他每天都见,在茶水间,在电梯里,在楼下的便利店。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记得他们的脸。那些脸,以后见不到了。
方砚的第二年草莓,活了。不是从种子种的,是从吴阿姨的草莓盆里分了一株。吴阿姨说:“你从种子种太难了,直接分株。”吴阿姨用铲子把自己的草莓盆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家,另一半连同土一起装进塑料袋,让方砚带回去。方砚把那一半草莓种进自己的花盆里。土是吴阿姨的土,根是吴阿姨的根。
草莓活了几个月就开始长新叶,新叶比老叶更大更绿,叶缘的锯齿更锋利。方砚用亮金色代码读取了新叶的细胞结构,叶绿素含量比老叶高很多,光合作用效率更高。不是他自己的本事,是吴阿姨的土好。
陈鹿蹲在窗台前,看着那盆草莓。“什么时候能结果?”方砚想了想。“明年春天。”陈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草莓的叶子。叶子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方砚。你种的草莓,和吴阿姨家的草莓是同一棵。我们家和吴阿姨家,通过这棵草莓连在一起了。”
方砚看着那盆草莓。它的一半根在吴阿姨的土里,一半根在他的土里。不是意识连接,不是代码连接,是根连接。方砚觉得这种连接比任何系统层面的连接都更牢固。因为根不会断,断了也会再长。
沈清珩在第十二年秋天收到了一封邮件,不是公司的,是林越发来的。林越回老家后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负责人,公司不大,十几个人,做的是本地生活服务的APP。邮件里林越说他在做一个新的功能,用户可以在APP上预约社区服务,比如修水管、通马桶、换灯泡。林越问沈清珩能不能帮他看看后端的架构设计,沈清珩说“好”。晚上他打开林越发来的架构图,看了很久。架构图不大,十几个服务模块,数据量也不大,每天几千单。但沈清珩觉得这个架构图和他在大厂画的那些不一样。大厂的架构图是为了支撑百万级并发,林越的架构图是为了支撑一个社区。没有高可用,没有多活,没有容灾。但沈清珩觉得,这个架构图更接近代码的本质。代码不是为了支撑百万级并发,是为了解决人的问题。林越在解决社区的人的问题。
沈清珩回复了邮件,提了几条建议。林越回复“谢谢”。沈清珩看着那两个字,想起林越搬走的那天,自己站在阳台上看着搬家公司的车开走。人和人之间的交集很短,但邮件可以很长。邮件不会被搬家公司的车带走,邮件在服务器里,只要公司不倒闭,就一直在。沈清珩不知道林越的公司会不会倒闭,但他希望不会。
方砚的草莓在第十三年春天终于结果了。不是大草莓,是小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红得不均匀的草莓。有的地方红,有的地方白,有的地方还是绿的。方砚蹲在窗台前,看着那颗最小的草莓。亮金色代码读取了果实的糖度——大约百分之八,比超市卖的草莓低不少。但方砚觉得,糖度不重要。
陈鹿下班回来,方砚把那颗最小的草莓摘下来,递给她。陈鹿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草莓。红的白的绿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粒一粒的小籽。“你种的?”方砚点了点头。陈鹿把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不是很酸,是那种没有完全成熟、还带一点青涩的酸。但陈鹿没有吐出来。她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吗?”方砚问。陈鹿看着他。“酸。”“那你还咽下去了?”陈鹿想了想。“因为是你种的。”
方砚看着陈鹿。他的亮金色代码没有读取陈鹿的心率、体温、瞳孔变化,因为不需要读。陈鹿的脸是红的。不是害羞,是草莓的酸让她的脸皱了一下。方砚觉得那个表情很好看。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好看,是“她为我吃酸草莓”的好看。
沈清珩和苏晓棠在第十三年夏天去了松江。不是去旧厂房,是去辰山植物园。苏晓棠说想去看花,沈清珩说好。辰山植物园的温室很大,分了好几个区,热带区、沙漠区、珍稀植物区。苏晓棠在珍稀植物区看到了一株植物,叶子的颜色和方砚那盆绿萝的白叶很像,但更白。叶片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背后的叶脉。苏晓棠蹲下来,看着那株植物的介绍牌。“水晶兰,腐生植物,不含叶绿素。”苏晓棠看着那行字,想起了方砚那盆绿萝的白叶。不含叶绿素,不是病变,是习性。有些植物天生就没有绿色,它们不需要阳光,靠腐烂的有机物活着。苏晓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人和植物一样,不需要阳光也能活。方砚在第七层深处待了十年,没有阳光。他活下来了。
沈清珩站在她旁边。“这花好看吗?”苏晓棠想了想。“好看。但不吉利。”“为什么不吉利?”“因为它长在坟墓上。”沈清珩低头看着那株水晶兰,白色的,透明的,在温室的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他没有觉得不吉利,他觉得它只是活着,用它的方式活着。
方砚的草莓在第十三年秋天又结了几颗。比春天的大一些,甜一些。不是糖度高了,是陈鹿的嘴适应了。酸还是酸的,但陈鹿不觉得酸了。人的味觉会适应,不是因为食物变了,是因为吃的人变了。
陈鹿蹲在窗台前,看着那盆草莓。草莓的叶子比夏天更多了,遮住了大半个花盆。有几颗草莓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陈鹿拨开叶子,看到了三颗红了的草莓。不是全红,是红了大半,只有尖端还有点白。“可以摘了吗?”方砚走过来。“再等两天。”
陈鹿把手缩回来。她看着那三颗草莓,想起十年前在龙华陵园老槐树下,方砚第一次以人形出现在她面前。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面无表情。十年后,方砚穿着同一件深灰色外套,蹲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盆草莓。人没变,衣服没变,草莓还是酸的。但陈鹿觉得,一切都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深了。
周在第十三年冬天从喀什去了乌鲁木齐。不是去旅游,是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婚礼。老朋友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北京,退休后搬到乌鲁木齐。六十多岁的人,二婚。新娘是他退休后在老年大学认识的,教国画的。周参加了婚礼,喝了酒。不是啤酒,是白酒。他不太会喝,喝了几杯就醉了。醉了他就哭,哭了他就说:“苏晚亭,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回答。
周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酒店床上。头很疼,胃很难受。他拿起手机,看到陈鹿发来的消息。不是“你还好吗”,是“我在”。周看着那两个字,哭了。不是醉酒哭,是真的哭了。他在西藏七年,在新疆六年,走了那么远的路,走了那么久。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但没有。苏晚亭还在他心里,不是伤口,是烙印。烙上去的时候疼,但烙好了就不会消失。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也许永远不会好。
方砚的草莓在第十四年春天,终于不酸了。不是糖度高了,是方砚换了品种。吴阿姨说,你那个品种不行,换一个。方砚从网上买了新的草莓苗,品种叫“红颜”,果期比吴阿姨的品种晚一些,但更甜。方砚把新苗种进花盆里,浇了水。陈鹿看着那盆新苗,叶子比老苗更小更圆,叶缘的锯齿更钝。她不知道这个品种会不会更甜,但她知道方砚在努力。
草莓结果的那天,陈鹿不在家。公司派她去北京出差,一周。方砚把那颗最大的草莓摘下来,没有吃,放在冰箱里。草莓的表皮在冰箱里会失水,会变软,颜色会变暗。方砚知道,但他还是放了。他用亮金色代码读取了草莓的保鲜数据,在摄氏四度、湿度百分之九十的环境下,草莓可以保鲜几天。方砚把冰箱的温度调到四度,在抽屉里放了一碗水,增加湿度。
陈鹿回来那天,方砚从冰箱里拿出那颗草莓。草莓的表皮果没有失水,颜色没有变暗,还是红的,带着一点粉。陈鹿接过草莓,咬了一口。甜的。不是百分之八,是百分之十二,和超市里最贵的草莓一样甜。
“好吃吗?”方砚问。
陈鹿看着方砚。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草莓的红,是害羞的红。
“好吃。”
方砚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向窗台,拿起粉色猫脸量杯,给草莓浇水。两百毫升,每天一次,不是分析出来的,是习惯。
陈鹿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外套,头发比去年短了一些,肩膀上落了一根白头发。不是方砚的,是她的。陈鹿走过去,把那根白头发从方砚的肩膀上拿下来。方砚感觉到了她的手指。
“陈鹿。”
“嗯。”
“你的白头发。”
陈鹿把那根白头发放在手心里。白色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不是老,是时间。时间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有人在眼角,有人在发梢。
陈鹿把那根白头发扔进垃圾桶。
“方砚。”
“嗯。”
“你介意我老了吗?”
方砚转过身,看着陈鹿。她的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银丝,皮肤不如十年前紧致。但方砚觉得她好看。不是“还是好看”,是“更好看了”。
“不介意。”
陈鹿看着他。
“为什么?”
方砚想了想。
“因为我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