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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夏尔 ...

  •   柯兰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石板地上,睫毛湿成了一片,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跪在那里抖得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说实话,这画面确实有杀伤力。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递给他。
      “别哭,”我蹲下身,语气尽量放温和,“慢慢说。”
      他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把,越擦哭得越凶,话都说不利索了:“大人,求求您……救救他……他毕竟是您的孩子……”
      “出了什么事?”
      “大皇子刚刚进入三次进化——”然后他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句话断成了碎片,“他、他撑不过去了——医疗官说——”
      后面的话被哭声完全盖住了。
      但我已经听够了。
      三次进化。
      异虫族雌性一生要经历四次进化。第一次出蛋后一个月,两足有力可站立,手上初步出现尖刺。第二次是半年后,手足尖刺完整,力量大幅增长,初步具备狩猎能力。第三次是再一年后,外观不再变化,但体内会形成完整的能源循环,可独立狩猎猛兽。第四次则需要漫长的积累,进入完全成熟体。
      每次进化都有风险。
      挺不过去就死。
      而早产的雌性幼崽,几乎全部夭折在第三次进化。
      因为虫纹不完整,能量无法在体内形成循环。就像一条水管中间断了一截,水永远流不通。
      夏尔离开山谷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才刚进入第三次进化——正常雌性幼崽在一岁半就该进入这个阶段了。早产儿的体质果然差。
      我点了点头。
      “哦。”
      柯兰等了几秒,大概以为我会追问更多细节,或者立刻站起来冲出去——总之不是这么一个“哦”。
      他怔在那里,泪水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悲伤慢慢转成了茫然。
      我看着他,想了想,觉得一个“哦”可能确实不太够。
      “我答应你,”我站起来,“走,带我去夏尔那。”
      柯兰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他哆嗦着爬起来,边抖边说“谢谢大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笑了笑,“别哭了,这么漂亮的小脸,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被这句话搞懵了,红着眼圈看了我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没等他反应过来,迈步往前走了。
      身后传来他小跑跟上的脚步声。
      小A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你真的要救?”
      “你不是说,他是我儿子么。”
      “……你觉得你能救?”
      “应该吧。”
      “……”
      小A没有继续说话。
      但我知道它想说什么。
      雌性幼崽挺不过三次进化,要么是母体方面的问题,要么是父体方面的问题。大多数情况下,问题出在雄性这边——雄性提供的基因信息不足,导致幼崽的虫纹先天缺损。
      解决方法很简单粗暴。
      输血。
      把雄性身上的血全部抽出来输给幼崽。雄性的血液里携带着基因信息,大量输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补全幼崽缺失的虫纹。
      代价是——雄性基本上会死。
      全身的血被抽干,就算不当场死亡,也会因为严重失血导致器官衰竭,在几天之内死去。
      一命换一命。
      异虫族的雄性,真的是苦到了骨头里。
      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

      夏尔被安置在王宫的医疗区。
      走进去的时候,我首先注意到的是气味。
      消毒水、药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病痛本身的酸腐气息。
      然后是声音——或者说,没有声音。
      整个医疗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走廊两侧站着几个医疗官,表情沉重,看见我来了,目光闪烁,互相对视了一眼,但谁也没开口说话。
      夏尔躺在一张白色的医疗床上。
      床太大了,他的身体在上面显得格外小。
      白色的床单衬着他苍白的脸,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失去了白天见到时的光泽。他闭着眼,眉头紧紧锁着,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手足上的尖刺半伸半缩,不规则地颤抖着。
      监测仪上的数据我看不太懂,但那些起伏不定的波形和不断跳动的红色警示灯,即便是外行也知道不是好兆头。
      莱尔也在。
      他站在医疗床的另一侧,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很复杂的变化。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我看不透的情绪——不是欣慰,不是感激,更像是——
      慌乱。
      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没有细究。走到医疗床前,看了一眼夏尔。
      近距离看他,才发现他比我想象中更小。手指细得像树枝,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投下两小片阴影。
      灰绿色的眼睛闭着。
      我的眼睛。
      我撸起了袖子,“谁来帮我抽血?”
      话音刚落,整个医疗区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个医疗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不是不知道输血这个方法。他们是不敢。
      我是谁?我是虫皇莱尔的王夫。给我抽血抽死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更别提莱尔本人就站在三步之外。
      我等了五秒。没人动。
      行。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我走向最近的一台医疗设备,伸手去拿抽血用的针管——在战场上受过无数次伤,医疗帐篷里的设备我多少见过,操作不复杂,对准静脉扎进去就行。
      手刚碰到针管,一股力量从身后传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是莱尔。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很大,不是试探性的阻止,是真正的、不容反抗的钳制。
      他把我从医疗设备前拖了出来,一直拖到走廊上。
      医疗区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消毒水味和监测仪的滴滴声。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我面前,手还扣着我的手腕。
      我看着他的脸。
      很近的距离,近到我可以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天蓝色的眼眸暗沉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他快死了。”我说。
      莱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两下。
      然后他嗯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
      我嗤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不知道。”
      莱尔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救不了他。”
      我看着他。
      他说:“是我的问题。”
      这几个字砸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莱尔的问题……?
      我的大脑转了两秒,然后对小A说:什么意思?
      小A的回答比平时快,它大概一直在等我问这个问题。
      “你想听长篇大论还是简洁扼要?”
      “后面。”
      “夏尔虫纹不完整。”
      “我知道,早产体质差——”
      “不是体质差,”小A打断了我,“是虫纹没转印完,这是两回事。”
      “……”
      “你还是听长篇大论吧。”
      小A说——
      幼崽的进化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先天的虫纹,二是后天自身积累的能量。虫纹是从母体继承的,相当于一套预设的能量通路图。幼崽的能量沿着虫纹运行,形成循环,完成进化。
      夏尔的问题在于,他没有从莱尔身上完整地继承虫纹。
      不是因为我是虫族——虫族雄性不携带虫纹,父体的种族不影响幼崽的虫纹继承。
      是因为早产。
      蛋在母体内的最后一个月,是虫纹从母体转印到蛋上的关键期。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母体持续输出能量来完成转印。
      莱尔没有给夏尔这个时间。
      他选择了早产。
      “你知道对于异虫族而言,早产意味着什么吗?”小A问。
      我以为我知道,但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豪赌,赌生下的是雄性幼崽,雄性没有四个进化期,可以平安长大。而雌崽,只有死亡。”
      “莱尔说是他的问题,”小A的声音很平,“他没有说谎,夏尔的虫纹缺失确实是因为他的决定。输血解决不了虫纹的问题。你把血抽干了也没用,因为缺的不是能量,是通路本身。”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莱尔还站在我面前。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退了半步。
      天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认识这种眼神。
      在战场上,我见过很多次。
      同一个壕沟里的战友被炸成碎片的时候,幸存者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不痛。是痛到了一个程度之后,脸上就什么都显示不出来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问。
      莱尔摇了摇头。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医疗区里监测仪的滴滴声,隔着一道门,模糊而持续,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心脏。

      夏尔在三天后的清晨死了。
      医疗官说他走得很安静。
      凌晨四点左右,监测仪上的波形从起伏不定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只是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像一盏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刚亮。
      站在医疗区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疗官把仪器一件一件地撤走。白色的床单被整整齐齐地拉上来,盖住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体。
      柯兰跪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
      那种哭法——不是安静的流泪,是整个人趴在床沿上,浑身剧烈地抖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的手紧紧抓着床单的边角,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拽碎了。
      莱尔站在病房的角落里。
      他没有哭。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走廊上那次一样的空白。
      我站在门口,和他们格格不入地平静着。
      我参加过的第一个葬礼,竟然是我儿子的。

      因为夏尔不是成熟体,所以葬礼很潦草。
      异虫族对于未成熟就夭折的幼崽,没有太多的丧葬仪式。按照传统,早夭的幼崽不被视为完整的生命——这个说法很残酷,但这就是异虫族的文化。
      在皇家陵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挖了一个坑,把蛋壳——异虫族保留幼崽出生时的蛋壳作为纪念——放了进去。
      土一盖。
      什么都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在场的人只有我、莱尔、柯兰,以及两个负责挖坑填土的侍从。
      柯兰从头哭到尾。
      我和莱尔站在旁边,平静得格格不入。
      填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侍从退了下去,柯兰也被人搀走了。
      陵园里只剩下我和莱尔。
      春天的风从陵园的树丛间穿过,吹动了枝头的新叶,沙沙作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新坟的土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那堆新鲜的泥土。
      什么也没想。
      脑子里很空。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遗憾。
      只是空。
      莱尔站在我旁边。
      他也看着那堆土。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风把一片树叶吹落下来,落在新坟上。
      我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放在了土堆的正中间。
      然后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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