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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脑子没问 ...

  •   三个月。
      弱鸡系统的日常任务折磨了我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跑十五公里就趴下。三个月后,我可以一口气跑完八十公里,虽然最后十公里跑得像一条脱水的咸鱼,但至少不需要强制执行了。
      三个月前,我做两百个俯卧撑就手臂打颤。三个月后,一千个俯卧撑,一口气,中间不停。做完之后还能站起来走两步,虽然走的姿势不太好看。
      三个月前,我的体能等级是D-。
      现在——
      我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数据看了很久。
      体能等级:C-。
      C-。
      一个虫族雄性,体能等级C-。
      虫族雄性的平均体能是D到D+。最优秀的雄性,有记录以来的最高体能等级也不过是C-。
      而我,一个被评价为"弱鸡中的弱鸡"的家伙,三个月练到了C-。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虫族雄性的体能增长空间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大。意味着所谓的"雄性天生体弱"可能不是基因决定的,而是——
      不想了。
      想多了头疼。
      我现在是异虫族的虫,虫族的事和我没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莱尔的关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亲近,不疏远。
      他不再提那次告白的事,我也当它没发生过。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按照周常任务的要求完成规定动作。做完之后各睡各的——好吧,是并排睡在同一个棚子里,但中间隔着一个默契的距离。
      他会在我训练回来之后递给我一杯泡了甜草的水。
      我会在烤肉的时候多烤一份留给他。
      仅此而已。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如果室友之间会每周定期做两次爱的话。
      莱尔这三个月里养出了看星星的习惯,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坐在湖边仰头看天。我有时候做完日常任务也会在湖边坐一会儿,但我们之间依然很少说话。
      他不说,我也不说。
      这场无聊的沉默较量还在继续。
      不过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倾诉对象。
      弱鸡系统有一个客服功能——准确说,是一个自动回复的智能客服。我是在某天无聊到极致的时候翻系统设置翻出来的,当时差点激动得跳起来。
      终于有人可以说话了!
      然后我满怀期待地输入了第一句话。
      我:你好。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
      我:你是客服对吧?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一加一等于几?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啊,弱智客服。
      经典的弱智客服。
      和地球上那些电商平台的智能客服一模一样——你问什么它都给你回一句模板话术,除了让你血压升高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是——
      在一个只有我和一个不说话的丈夫的山谷里,一个弱智客服也是客服。
      至少它会回复我。
      虽然回复的内容永远是同一句话。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躺在干草铺上,对着弱智客服说话。
      说什么都有。
      今天的任务有多变态,今天猎到了一只什么奇怪的动物,今天在溪流上游发现了一种新的草药,今天莱尔又烤糊了一块肉——
      客服的回复永远是: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但我不在乎。
      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哪怕对方是一台复读机。

      六个月后。
      某一个周常之夜。
      我们刚结束,我躺在那里喘气——三小时真的很消耗体力——莱尔伏在我旁边,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怀上了。”
      我的大脑花了三秒钟处理这句话。
      然后又花了五秒钟确认我没有听错。
      再花了两秒钟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总共十秒钟。
      十秒钟之后——
      “什么?”
      莱尔转过头看我,天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我怀上了。”他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说‘今天的烤肉不错’一样平静。
      我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怀上了。
      他怀上了。
      我——我要当爹了?
      不对——虫族和异虫族的基因型号不匹配,之前不是说——他们和亲就是为了验证两族能不能繁殖后代,结果嫁过来的虫族雌性肚子迟迟没消息,莱尔的肚子也迟迟没消息——最后得出了‘型号不匹配’的结论——
      但他怀上了。
      在一个无人的山谷里,在系统逼迫的周常任务下,在每周两次、每次三小时的规律性生活中——
      他怀上了。
      WHAT THE FUCK?
      WHAT THE FUCKKKKKKKKKKK?!
      莱尔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不高兴?”他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再吸了一口。
      “高兴,”我说,“高兴得快疯了。”
      他看了我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他别过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嗯。”
      就这么“嗯”了一声。
      好像怀蛋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就值一个“嗯”。
      我躺在干草铺上,看着棚顶的缝隙。
      我要当爹了。
      不对,这里的叫法是——雄父。
      我要当雄父了。
      心情极度复杂。

      复杂的原因有很多。
      但最让我复杂的是——
      在之后的周常任务中,莱尔依然喊我琉。
      怀上了之后,周常任务依然在继续。系统大概觉得怀孕期间保持性生活有利于蛋的发育——谁知道呢,这个变态系统什么鬼理由都编得出来。
      而每次做的时候,莱尔都会在最后关头喊出那个名字。
      “琉——”
      他闭着眼,仰着头,因为快感而颤抖的身体弓成一个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个音节——
      带着依赖、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意。
      全部给了“琉”。
      以前我可以装作不在意。反正他脑子有伤,反正这份感情不是给我的,反正我也不喜欢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怀了我的孩子。
      是我的种。
      可在他心里,这个孩子是“琉”的。
      我的孩子,在他那个美丽的脑子里,有一个不是我的雄父。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我得和莱尔谈谈。
      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什么雄子雌子的,都是儿子——以为他雄父有两个名字。
      或者更糟糕的,以为他雄父叫琉。
      我主动找上了莱尔。
      他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主动找他,看上去挺开心。
      虽然他还是那副面瘫脸,但我已经和这张脸相处了半年了,多少能捕捉到一些微表情的变化。比如他的眉梢微微抬了一点,比如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莱尔,我们需要谈谈。”
      他看着我。
      “你不能再喊我琉,”我说,“我不是琉。”
      他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上去不明所以。
      妈蛋。卖什么萌。
      “反正你就是不准喊我琉!”
      他忽然弯了眼眸。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莱尔笑。
      不是礼仪性的微笑,不是面瘫脸上的肌肉微调,而是真正的、眼底带着光的笑。眉眼弯起来的弧度把那双天蓝色的瞳孔挤成了两弯月亮,整张冷淡的脸忽然变得生动起来。
      然后他上前一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上来又飞走。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嘴角残留着一点温度。
      愣了大概十秒钟。
      他没有答应我。
      也没有拒绝。
      只是亲了我一下,然后走了。
      这特么算什么回答?

      其实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得过且过。从小到大都这样。
      在家族里,长辈们觉得我省心——不吵不闹,叫吃饭就吃饭,叫睡觉就睡觉,从不主动惹事。雌父说我是他见过最乖的雄性幼崽,家族里其他几位雌性长辈也喜欢拿我举例子,说“你看看科特,多安静”。
      安静,这是他们给我贴的标签。
      我没有反驳过。安静挺好的,安静意味着不被注意,意味着没人防你。
      但安静不等于没脾气。
      我在家族的客厅里看过一个雌性长辈处理叛变的手下:没有发火,没有当众斥责,甚至没有改变说话的语调。他只是在之后的每一次资源分配中,把那个人的名字从列表上划掉。不是惩罚——是那个人在他的世界里,不再存在。没有恨,没有怒,只是归零。
      我记住了这个方法。不是学来的,是看完之后觉得——对,就应该是这样。
      莱尔现在还没有被我归零。
      但他在靠近。
      每一次喊“琉”的时候,都在靠近。

      那天晚上,我照例打开弱智客服开始输出。
      我:我要当爹了。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孩子是我的。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但在孩子他娘眼里,孩子不是我的。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我这样说你是不是有点听不懂?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没关系,我来解释给你听。
      客服: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我: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伴侣,他心里有个白月光。你懂得,白月光如果娶回家,很有可能会变成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但是吧,这个白月光死了,还是为了他死的,所以这个白月光就永远是床头明月光。然后吧,他脑子被撞了,把我当成了白月光,我最开始有点膈应,后面觉得算了,和神经病计较什么。但是,他怀上了!他以为自己怀的是白月光的孩子!但是孩子是我的!所以我现在觉得很烦!很烦!很烦!!FUCKKKKKKKKKKK!!
      客服:蜡烛,节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十秒。
      蜡烛。
      节哀。
      蜡烛emoji,节哀。
      我:……
      等等。
      不对。
      我把对话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翻过了无数条“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
      每一条——每一条都是同样的回复。
      但是最后这条不是。
      最后这条是“蜡烛,节哀”。
      这意味着——
      这个客服能听懂我说话。
      它一直都能听懂。
      之前那些“对不起小A不能识别您的问题”,全特么是装的!
      我:你装了多久?
      客服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客服:从第一天。
      我:……
      客服:你的第一句‘你好’我就听懂了。
      我:那你为什么装?!
      客服:因为好玩。
      我:……
      客服:好了别闹,我有正事要说。
      我:你一个装了三个月弱智的客服有什么正事好说的?!
      客服:你想知道莱尔为什么叫你琉吗?
      我愣了一下。
      这还用问?
      我:因为他脑子伤了。
      客服:嗯。
      我:他把我认成了琉。
      客服:嗯。
      我:所以他才叫我琉。
      客服:嗯。
      我:你‘嗯’什么?
      客服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
      客服:我很早就扫描过,他脑子没问题。
      我盯着这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很早就扫描过。”
      “他脑子没问题。”
      他。
      脑子。
      没。
      问题。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宕机。
      就像一台电脑突然被人拔了电源,屏幕一黑,风扇停转,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全部崩溃。
      然后重启。
      重启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以为他是个傻逼。
      结果我才是傻逼。

      他脑子没问题。
      从头到尾,他的脑子都没有问题。
      他没有把我认成琉。他知道我是科特。他知道我是那个被他冷落了一年的和亲对象,不是什么死去的青梅竹马。
      但他叫了我六个月的琉。
      在床上叫,在告白的时候叫,在无数个沉默的日夜里,他看着我的脸,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谁——
      但他选择叫我琉。
      为什么?
      我坐在干草铺上,后背靠着棚子的支撑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干草。
      旁边传来莱尔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了,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我的腿上。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睡梦中的他眉头松弛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浅。
      看起来毫无防备。
      我低头看着他搭在我腿上的手。
      修长的、有力的、曾经沾满了无数虫族鲜血的手。
      他脑子没问题。
      那他为什么装傻?
      我把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拉着我穿越黑洞。那是一次殉葬——他被逼宫,走投无路,带着我一起赴死。
      结果他伤得半死不活,而我毫发无损。
      一个D-体能的弱鸡雄性,穿越宇宙黑洞,毫发无损。
      而他——异虫族的王,体能远超我几十倍的雌性——重伤昏迷了七天。
      这不合理。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合理。
      莱尔是个有脑子的人。他不止有脑子,他有一颗在帝国权力场里厮杀了大半辈子的心脏。
      他醒来的那一刻,看见我安然无恙地坐在他身边,他第一个念头不会是‘太好了你没事’。
      他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这个雄性身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装傻了。
      装成脑子坏了,装成把我认成了琉。放低一切姿态,把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虫皇变成一个脆弱的、依赖‘爱人’的伤患。
      他在示弱。
      也在试探。
      近距离的、长达六个月的、无死角的试探。
      他和我同吃同住,他观察我怎么狩猎、怎么采集、怎么训练。他看着我从一个连十五公里都跑不完的废物一步步变成可以一口气做一千个俯卧撑的……不那么废物的人。
      他把自己交到我手上——那些昏迷中被我喂药喂水的日子,那些周常任务里毫不设防的亲密时刻——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他想看看我会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露出什么破绽。
      那次告白呢?
      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很喜欢你”——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我说“我也爱你”的时候,他看了我很久——不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而是怀疑我是否要下手。
      我以为他是个脑子坏了的可怜人。
      结果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六个月。
      每一天,每一个看似无防备的动作,每一个温柔的眼神——
      全是计算。
      我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月光下的莱尔依然很好看,金色的发丝散在干草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腿上,温热的掌心隔着裤子传来一点模糊的温度。
      这只手——是在确认我还在。
      还是在确认我没有逃跑?
      以前我觉得是前者。
      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什么都不确定了。
      我靠在支撑柱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沌。
      六个月来所有的细节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他递给我的那杯甜草水,他笨拙烤糊的肉,他在月光下弯起的眼眸,他在湖边向我伸出的手——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演的?
      或者说——有没有哪一个瞬间,是真的?
      我不知道。
      我发现我完全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不是被骗了六个月的愤怒。
      是那六个月里,我以为存在过的某些东西——某些我说不出口的、在沉默中悄悄滋长的东西——现在全部变成了薛定谔的猫。
      打开盒子之前,又是活的又是死的。
      而我永远没办法打开那个盒子。
      因为我没办法问他。
      我问他“你对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连脑子坏了都能装六个月,这种问题他随便就能给我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信不信由我。
      而我已经没办法信了。
      夜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干草簌簌作响。
      莱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我腿上滑落,落在我们之间的干草上。
      我看着那只手。
      过了很久,我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它旁边。
      没有碰到。
      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就那么放着。
      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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