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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愈合的缝隙    ...


  •   四月剩下的日子,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小河,平缓地、安静地流过。

      江予安没有再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也没有主动打过去。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听见母亲的声音会控制不住自己,也怕自己的声音会让母亲更难过。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沟通方式,因为在这个沉默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他和母亲之间隔着两百公里,隔着一部手机,隔着一句句没有说出口的“我想你”和“我没事”。这条电话线很细,细到随时都可能断掉,但它还连着,还在那里。只要它还在,他们就还是母子,还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彼此之外没有别人可以依靠的两个人。

      日子还是要过的。太阳照常升起,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是那个味道,林知秋还是每天在抽屉里偷偷吃辣条,周晚棠还是会课间跑过来跟他聊天。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父亲出事了就停下来等他。世界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下脚步,这是他在省城的时候就学会的道理。

      但他也学会了另一个道理——世界不会停下来等你,但有人会。

      谢随就是那个“有人”。

      他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永安桥上,还是和他一起走过那条窄巷,还是在食堂面对面坐着吃饭,还是在深夜发来月亮的照片。他没有因为江予安家里出了事就对他格外小心翼翼,没有用那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他,没有说那些“你要坚强”“都会过去的”之类的废话。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平平淡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态度对待江予安,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等江予安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会在永安桥上等到七点整,如果江予安没来他就先走。现在他会等到七点十分,等到江予安气喘吁吁地跑来,才从桥栏杆上跳下来,说一句“今天晚了两分钟”。他做的饭团变大了。以前一个饭团刚好够江予安当午餐,现在饭团比以前大了一圈,里面的馅料也更丰富了——肉松、黄瓜、火腿肠、煎蛋、偶尔还会有一片芝士。江予安问“怎么做这么大”,他说“你最近瘦了”。

      他陪江予安走的路变长了。以前他们走到江予安家门口就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回各家。现在谢随会多走几步,把江予安送到门口,看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听到那声“吱呀”的关门声,才转身离开。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予安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谢随在等他,在做更大的饭团,在送他到家门口。他看出来了谢随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假装坚强。你可以脆弱,可以难过,可以哭。我会在这里,在你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巾,在你手冰的时候握住你的手,在你需要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是那个人。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江予安和谢随一起去爬鹿鸣山。

      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爬这座山。第一次是去年秋天的秋游,那时候红枫还是绿色的,他们的关系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刚刚开始熟悉的朋友。现在过去快半年了,红枫已经落了又发了新芽,他们的关系也从“认识”变成了“你是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人”。时间不长,但变化很大。

      山道和上次一样,窄窄的,两边是密密的毛竹,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是竹叶的清香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偶尔有鸟叫从竹林深处传出来,清脆得像滴落的泉水。一切都和上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予安走在前面,谢随走在后面。以前都是谢随走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今天他说“让我走前面”,谢随就让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前面,也许是想证明自己不再需要被照顾了,也许是想让谢随看看他的背影——那个不再那么单薄的、不再那么容易倒下的、正在一天天变得结实的背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了。他的体力比去年秋天好了很多,但上坡还是吃力。他不肯停下来,咬着牙往上走,每走一步小腿都在发酸,每走一步呼吸都在加重。身后传来谢随的声音:“歇会儿?”他摇头,继续走。谢随没有再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随时准备在他撑不住的时候伸手。

      快到山顶的时候,江予安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你比以前能走了。”谢随站在他旁边,语气像在评价一个学生的期中考试成绩。

      “当然,”江予安喘着说,“吃你那么多饭团,不能白吃。”

      谢随的嘴角弯了一下。

      山顶的古塔还在那里,七层的砖石结构,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轻地响。四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气息,吹在脸上是温的、软的,不像冬天的风那样硬邦邦的,也不像春天的风那样忽冷忽热。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绿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油亮的光。从山顶往远处看,南溪古镇像一幅精致的微缩模型——白墙黛瓦的房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河道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蜿蜒其间,再远处是大片的水稻田和星星点点的村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江予安在古塔的阴影里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谢随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悠远,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的呼唤。

      “谢随,”江予安叫他。

      “嗯?”

      “你爸走了之后,你哭过吗?”

      谢随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铃把那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反复弹了好几遍,久到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书包上,江予安伸手把它拿开。

      “没有。”谢随说。

      “为什么?”

      “因为外婆在哭。”谢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她哭的时候,我不能哭。总要有一个人不哭。”

      江予安转过头看着他。谢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南溪古镇上,落在那些白墙黛瓦的房子上,落在那些银色的河道上,落在一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熟悉得像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地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面平整得像一块玻璃,能照见天空、云朵和飞鸟的影子。但你知道水面之下有东西在游动,有鱼,有水草,有那些看不见的、深藏在黑暗里的生命。

      江予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随不是不难过。他只是不让自己在别人面前难过。在十二岁失去外公的那个年纪,他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悲伤和恐惧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在脸上挂出一副“我没事”的表情。他把那些东西消化成了什么?消化成了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消化成了厨房里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消化成了每天早上去永安桥等一个人的二十分钟。

      他把悲伤变成了行动。

      不是压抑,不是逃避,而是转化。把那些负面的、沉重的、会把人压垮的东西,转化成对别人的好。对家人的好,对同学的好,对那个从省城来的、走路很轻、手很冰、怕冷的转学生的好。

      “谢随,”江予安说,“你可以哭的。”

      谢随没有动。他的目光还在远处的古镇上,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在我面前,”江予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以哭。”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风铃在塔檐下疯狂地旋转着,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声音,像一个在说“不”的人。那个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风声、树叶声、鸟叫声,盖住了这个世界上一切其他的声音。

      但盖不住谢随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好”,不是“嗯”,不是那个他惯用的句号。而是“我知道”。他知道他在江予安面前可以哭。他知道他不需要在江予安面前扮演那个“家里唯一不哭的人”。他知道他可以放下那些扛了五年的东西,哪怕只是放下一小会儿,哪怕只是在这个人面前。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阳光下湖面的反光,而是一盏灯被从里面点亮了。那盏灯没有灯罩,没有灯芯,没有油,它就是亮着。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亮着,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淡淡地、温和地、持续地亮着。

      江予安把那个隔在两人之间的书包拿开了。

      他挪了挪位置,坐到了谢随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根系在地下已经分不开了。

      他们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再开口。风铃还在响,但声音小了一些,温柔了一些,像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小孩。银杏叶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些落在他们的头发上,有些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有些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那些缝隙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江予安能感觉到它们。每一道缝隙都是一条河流,流过他的皮肤,流过他的骨骼,流过他心脏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裂纹。

      他在想,也许那些裂纹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也许它们会成为他的一部分,像树的年轮,像河床上的石头,像老宅子墙上那些斑驳的、脱落的、露出里面青砖的墙面。它们不是缺陷,它们是痕迹。它们告诉你,你来过这里,你经历过这些,你没有被它们打倒,你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看银杏叶飘落的样子,还在等一个人开口说话。

      “江予安。”谢随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予安知道谢随在问什么。不是“你以后打算怎么吃饭睡觉上学”,而是“你以后打算怎么面对你爸的事”。这个“怎么办”不是问方法,而是问态度,问立场,问他准备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进那个已经被改写了的人生。

      “不知道,”他说,“先考上大学吧。考得远远的,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谢随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江予安心跳加速的话。

      “那我呢?”

      江予安转过头,看着谢随。谢随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山顶的风里撞在一起,没有回避,没有躲闪,没有一个人把目光移开。他们就那样互相看着,像两面镜子对着放,你照着我,我照着你,一直照到看不见底的地方。

      “你也考得远远的,”江予安说,“跟我一起去。”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这句话。也许是山顶的风太大了,把他的理智吹散了。也许是风铃的声音太响了,把他的犹豫盖住了。也许是谢随眼睛里的那盏灯太亮了,照得他无处可藏,只能把藏在最深处的话,一句一句地、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全部掏出来放在他面前。

      谢随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盏灯烧得更旺了。不是愤怒的旺,不是疯狂的旺,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旺。它不张扬,不激烈,但它能持续很久很久,久到一个冬天那么久,久到一辈子那么久。

      “好。”谢随说。

      一个字。

      但江予安知道,这一个字比一万句“我答应你”都重。因为谢随不轻易说“好”,他说“好”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想过了,确认过了,决定过了。他说的不是“好吧”,不是“好啊”,不是“好的”。他说的是“好”。一个句号。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反悔的可能。

      江予安看着远处天边的云。那些云在风里缓慢地移动着,从西边飘到东边,从东边飘到更远的地方。它们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但它们一直在飘,一直不停。也许这就是云的意义——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里,只需要一直在路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随便放大了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个点在一片蓝色和绿色的交界处,靠海,有山,有一座他没听说过的城市。他用手指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地名。

      “这个地方,”他把手机递给谢随,“你觉得怎么样?”

      谢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靠海,”他说,“冬天不会太冷。”

      “你怕冷?”

      “我不怕,”谢随把手机还给他,“你怕。”

      江予安接过手机,把那个地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他现在还不熟悉,念起来有些拗口,像在念一门外语的单词。但他觉得这个名字会变得越来越熟悉的——从陌生到认识,从认识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切,从亲切到像“南溪”一样,成为一个有温度的、有故事的、一说出口就让人想起某个人的名字。

      下山的时候,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江予安不想走快。他想让这一天的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装下所有的细节——谢随走在他前面的背影,谢随后脑勺上被风吹起的碎发,谢随偶尔回头的目光,谢随说“小心台阶”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想把这些细节全部装进记忆里,像把贝壳装进瓶子一样,一个都不落下。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古镇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河水里,像两条银河。乌篷船在桥下静静地泊着,船头的灯笼已经点亮了,红色的光在水面上晕开来,温柔得像一个古老的梦。有人在河边洗菜,有人在院子里收衣服,有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些声音从各个方向传过来,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南溪古镇特有的、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的、关于“家”的交响曲。

      江予安停下脚步,看着永安桥上的灯光。那些灯是老式的白炽路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在桥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桥下的河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波纹,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墨绿色的绸缎。

      “谢随。”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爬山。”

      “不用谢。”

      “还有,”江予安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一直都在。”

      谢随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河面上的灯光。两个人的倒影在水面上并排着,被风吹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吹碎了,像一幅永远完不成的拼图。

      “江予安,”谢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在吗?”

      江予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重要到他的回答会决定一些事情,但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是一个词,也许是一句话,也许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一个眼神。

      他抬起头,看着谢随的眼睛。

      谢随也看着他。

      在那一刻,江予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河水不流了,风不吹了,灯不闪了,连天上的星星都停止了转动。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他和谢随,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因为你在。”谢随说。

      四个字。

      但江予安觉得,这四个字比“我喜欢你”更重。因为“喜欢你”是一种情感,而“因为你在”是一种选择。不是因为你是谁,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值得——虽然你也值得。而是因为你在,所以我来了。因为你还在,所以我没有走。因为你会一直在,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

      不是因为别的。

      因为你在。

      江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块泥,不知道是上山时蹭到的还是下山时蹭到的。他想把这块泥擦掉,但他弯不下腰——不是因为腰弯不下去,是因为他在忍着什么。忍着眼眶里那些正在聚集的、温热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江予安。”谢随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有些闷,因为他把脸别过去了,不想让谢随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谢随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脸扳回来。

      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贴在江予安的下颌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枚温热的印章。他把江予安的脸慢慢地转过来,让那双潮湿的、泛红的、颜色很淡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予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我在。你哭也没关系。”

      江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不是无声无息,而是一整串一整串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他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声。那种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永安桥上听得清清楚楚。

      谢随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没有拍他的肩膀和头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予安哭,像一个港湾看着一艘船在暴风雨里颠簸。他不能替船挡住风浪,但他能提供一个安全的、平静的、不会让船触礁的地方。等风浪过去了,船可以驶进来,抛锚,休息,修补那些被浪打坏的地方。

      江予安哭了很久。久到桥下的河水把倒映的灯光冲碎了无数次又重新拼起来,久到远处某户人家的狗叫了三轮,久到有人从桥上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他把积攒了半年的眼泪全部哭了出来——为父亲的变故,为母亲的孤独,为自己的无助,为那些在省城度过的、漫长的、冰冷的、没有人在身边的夜晚。

      但这些眼泪的最后几滴,是为谢随流的。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幸运了。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一个人在黑暗里沉下去的时候,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那只手不温暖也不有力,但很坚定。它在告诉他:你不会沉下去的。因为我在。我在拽着你,我在托着你,我在把你往有光的地方拉。

      哭完了之后,他觉得轻了很多。

      不是那种“问题解决了”的轻松——问题还在,父亲的案子还没有结果,母亲还在省城一个人扛着,他家的房子卖了,一家人以后不知道要住在哪里。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但他觉得它们没有那么重了。像一个背了很多石头走路的人,终于卸下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继续往前走,不让自己被压垮。

      “舒服点了吗?”谢随问。

      “嗯。”江予安的鼻子还堵着,声音像感冒了一样。

      “走吧,送你回家。”

      他们走过永安桥,走进那条窄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今天江予安走前面,谢随走后面。不是因为江予安想走前面,而是因为谢随想走后面。走后面可以看见江予安的背影,可以看见他的肩膀有没有在抖,可以看见他的脚步稳不稳,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伸出手。

      走到七十三号门口,江予安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站在门槛里面,转过身看着谢随。路灯的光从谢随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轮廓是清晰的——宽阔的肩,修长的背,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这个轮廓江予安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在清晨的窄巷里,在午后的操场上,在傍晚的永安桥上。但他还是看不够。每多看一遍,就多喜欢一点。

      “晚安。”江予安说。

      “晚安。”

      江予安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谢随的脚步声很有辨识度,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样,像节拍器。那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巷口,从巷口走到转角,从转角走到听不见的地方。

      他上了楼,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谢随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他家窗户拍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圆,是一弯细细的、像眉毛一样的新月,挂在天上,清冷而孤独。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它离月亮很近,近到像在陪伴它。

      江予安把照片放大,看着那颗星星。

      他没有回消息。但他在心里对谢随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的心脏听得见。

      我也是。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摆,嫩芽已经变成了嫩叶,嫩叶正在一天天地变大、变绿、变茂盛。等到夏天的时候,它会重新变得枝繁叶茂,重新在月光下投下浓密的影子。他也会在那个夏天里,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影子,听着隔壁的口哨声,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隔壁。

      和他隔着一堵墙。

      和他在同一片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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