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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声 [如果我当 ...

  •   [如果我当时没有叫出声。
      如果我只是安静地、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那扇门。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第一年

      我没有叫。

      那扇门被我无声地合上了。门锁扣进卡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走廊里空调的送风声盖住了我骤然紊乱的呼吸。我赤着脚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直到后背贴上走廊冰凉的墙壁。

      然后我慢慢地蹲下去,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年我十八岁。十八岁的宋知扬在距离哥哥房门三步远的走廊里蹲了很久。我听着门内那个压抑的、含混的声音断续传来,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压成沙哑的喘息从门缝里漏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我没有叫。我怕惊动他,更清楚他的自尊心是少年时期唯一比爱我更坚硬的东西。我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捂住嘴蹲在那里,直到那声音停止。

      宋知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楼下客厅了,端着一杯凉透的水,手指稳稳地捏着杯壁。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还没睡。我说渴了,下来喝水。他说嗯,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上了楼。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主动钻进他被窝里取暖。他不知道为什么弟弟不来了,也许以为是长大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之后的整个夏天,每一次他叫我的名字,我都会在那两个音节里听见那扇门后面的喘息,然后微笑着抬起头,把所有尖叫和哭泣都咽回肚子里。

      十八岁到十九岁,我在杭州读大学。他没有去外地,在本市读的工科。每个周末他会骑车来我们学校看我,给我带母亲做的菜。我笑着接过保温袋,说谢谢哥。他点点头,问我学习好不好,我说还可以。我们在食堂吃饭,他给我夹菜,我低着头把饭菜都吃完。饭后他去校门口银杏树下抽烟,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从来没让他看出来我每次看见他时肋骨里那根刺是怎么慢慢往更深的地方挪的。那是一种疼痛的、缓慢的位移,像树根钻进石缝,一年比一年长得更坚韧。

      有一回他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说在西湖边看见我跟一个男生并肩走路。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喜欢男的。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烟掐灭,说走吧送你回宿舍。那晚我在被子里咬着自己的手背哭了一整夜,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着凉肚子疼。

      我不敢喜欢男的。我不敢喜欢任何人。因为每当我试图对某个人产生好感,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张照片——那张我在荷花池前穿着白衬衫回头笑的照片。他留在相机里,还是印在电脑屏幕上,还是映在他瞳孔深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定有好好收着,也许换了个更隐秘的文件夹,也许在某一次深夜又点开来。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另一种本领:在所有不该想起他的瞬间,迅速把自己抽空。抽成一个没有内容的人形,微笑着应声,礼貌地介绍同学,得体地读书、考试、毕业。

      ---

      第三年

      二十一岁。我拿到了帝国理工的硕士offer。

      母亲在电话里哭了,说我们扬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父亲沉默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宋知苍站在客厅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那排被阳光晒卷了边的法国梧桐。我挂掉电话之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英国冷。”

      “我知道。”

      “多带点衣服。”

      “知道了。”

      他伸手,在我头发上揉了一下。力度很轻。我没有躲,也没有抬头看他。那一下让我的心脏皱成了一团被揉烂的纸。但我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的手移开,然后转身回房间收拾行李。关上门的瞬间,我的额头抵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没有来机场送我。母亲说他加班。我知道不是加班,是他不愿意在人前看我走。

      飞机起飞那天,杭州的天是灰的。云层很厚,飞机冲上去的一瞬间,整座城市被吞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我靠在舷窗上,把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尾戒转了一圈。他把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那年,说戴上就不许摘。我忘了问他为什么。后来我不敢问,怕答案不是我该听的。

      飞机飞了很久。空姐送餐的时候我摇头,毯子裹紧了一点,脸侧向窗外。大片大片的积雨云铺在机翼下面,像棉花田,也像十六岁那年我画的水彩——西湖边上积了很厚的夕照云,他说好看,我说乱画的,他难得笑一下,说就你会画。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间。

      爱一个人不可耻。可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是不可饶恕的事。

      我明明知道,他值得去爱一个干净的、阳光下的人。而我长着他的脸,拥有和他一样的染色体,在同一间子宫里时就握过他的手,我是他最不该爱上的人。他值得更好——一个可以毫无负担地回头对他笑的人,不用在每一次眼波相接之后都仓皇躲闪,不用在每一次身体靠近时都捏紧拳头忍住抱上去的冲动。而我,被同样的血肉诅咒着,成了他人生里最不需要的错误。

      伦敦开始得很冷。十月末就入了冬。实验室的暖气总是坏,我常常裹着大衣做实验,手套戴两层还是冷得发抖。导师很喜欢我,说我是难得的能坐得住的人。他不知道我从小就会坐得住,从小就会把什么东西都憋在肚子里,憋到它烂掉。

      我在伦敦认识了一些人。有男生追我,有女生追我。我试着和其中几个交往。可我做不到闭眼,接吻的时候睁着眼,□□的时候睁着眼,每段关系都维持不了几个月。他们说我身上总是很冷,说我像在透过他们看另一个人。我不否认。

      有一次和一个英国男生过夜,他累了,歪在我肩头睡过去。他有一头碎短黑发,后颈的弧度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个弧度让我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人低头叠我的衣服,把空调出风口拨开,沉默时后颈露在我面前,近得只要稍微靠近就能用嘴唇碰到。我愣了很久,然后把那个男生的头轻轻移到枕头上,起身去阳台站到天亮。那大概是来伦敦的第一个冬天,离我从杭州起飞刚好十六个月。

      没有人知道,我允许别人吻我的时候会下意识用牙齿咬住自己口腔内侧的软肉。疼,但不至于出血。我需要这份疼来提醒自己——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个人。我不配在被另一个人按在床上的刹那叫他名字,哪怕只是模糊的气音。

      ---

      第五年

      二十四岁。我拿到了博士学位,留校做了博士后。我开始抽烟。不太多,一天三五支,压力大的时候翻倍。酒也喝,威士忌不加冰,一杯接一杯,把胃喝坏了好几次。有一回深夜醉倒在公寓楼下,是邻居把我拖进电梯的。第二天醒来发现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尾戒还在——好在还在——我看着它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第一次尝试着摘掉它。

      摘不下来。不是真的摘不下来,是我摘到一半又推回去了。我对自己说,习惯了,戴着不碍事。可我心里清楚,我怕摘掉了,就把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弄丢了。

      每年春节母亲会打视频电话。他永远在镜头边缘,有时是一截手臂,有时是半个肩头,有时只是一道掠过的影子。他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叫他。可是每一帧画面我都逐格辨认——那截手臂是瘦了还是壮了,那半个肩头的衬衫烫过没有,那道影子的脚步快还是慢。

      有一年除夕,大概是第五年的春节,母亲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说你也跟你弟说两句。突然看见他整张脸出现在屏幕上,我被一口饺子噎得偏过头去。他看上去有些无措,叫了一句知扬便没第二句话。母亲在旁边打圆场说算了算了,然后他把手机推还回去。我从头到尾只来得及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比三年前更深了,里面有一种我辨认不了的东西。

      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伦敦公寓的厨房地上,就着水龙头喝了一杯冷水。然后把额头抵在水槽边缘,用力地、无声地,把嘴唇咬到出血。我想他。我太想他了。想到骨头疼,想到每次梦见他我就会睡得更少,想到每一个在除夕夜推开窗抽烟的深夜,远方的烟花碎在伦敦阴冷的雨幕里,都像那个夏天碎掉的太阳。

      可是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只能继续在这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一个正常人。也许是撑到了极限,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太久,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

      ---

      第七年

      二十六岁。我升了讲师,开始在学术界崭露头角。

      表面上一切都很好。我的课很受学生欢迎,论文发表在顶级期刊上,同行开始引用我的研究。可在那些光鲜的背后,是越来越严重的失眠、越来越频繁的偏头痛、越来越无法遏制的酗酒。酒精让人放松,可喝到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在浴缸里吐了一地,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那时候没有人能接住我。

      更糟糕的是,我开始出现睡眠瘫痪。每次发作的流程都差不多:快睡着时听见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我知道是他,我想叫他,可张开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可浑身没有一块肌肉能移动。他的影子有温度,靠得越来越近。然后我惊醒,发现房间是空的,门没有开过一角。

      医生说这是压力太大。建议我休假。建议我回国看看家人。假条写好了,也订过机票。起飞前两天我干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拨了他的电话。响了一声,挂断。再响一声,又挂断。第三次我攥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我怕他接,更怕他不接。最后我退了机票,给母亲打电话说课题太忙回不去。她没说什么,只是说好,你忙。

      那是第八通没有打出去的除夕来电。

      后来我才从母亲嘴里辗转听说,那年他原本打算来英国看我。父亲说他不声不响把护照办了、签证材料都备齐了,但除夕之后又取消了。他取消和我退票是同一个原因。连这一点,我们隔着五千英里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两个在河流两岸各自不会用语言说爱的人,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相爱。

      ---

      第九年

      二十八岁。我最糟糕的一年。

      我把长发绞了。那晚喝到酩酊,回到公寓站在镜子前,看见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眼神空洞的脸。长发散在肩上,让我想起十八岁的自己,想起西湖边那个穿白衬衫回头笑的少年。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这个烟酒缠身的、失眠到脱相的、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废物。我找了一把剪刀,抓住头发,一撮一撮地剪。剪到一半剪刀钝了,发丝扯得头皮生疼。黑色的断发落了一地,我站在满地的头发中间,觉得自己也在跟着头发一起脱落。剪完了,我抬头看镜子。短发,乱糟糟的,露出耳廓和后颈。我突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中间。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那个月和三个不同的人上过|床。我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其中一个人说,你高|潮的时候从来不叫,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说嗯,有问题。然后把他赶出门,一个人坐在床边抽了整整一包烟。

      为什么我叫不出来。为什么连身体最失控的时刻,我都掐住嗓子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不是叫不出来,是不敢叫。因为我怕叫出来的是他的名字。

      我学会了如何在一个人身下把嘴唇咬到出血,如何用舌尖抵住上颚封死声带的气流。我□□的时候睁眼,接吻的时候清醒,在所有应该失态的瞬间,保持精准的控制力。这些控制力在别人眼里是冷淡。只有我知道,它不是冷淡,是闸门。闸门后面是整个西湖的水,一旦卸掉那道防波堤,我自己会先被淹死。

      后来有一回,我又喝醉了。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浴室地上,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然后我忽然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打了过去。北京时间上午九点。他接起来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听着他的呼吸。他叫了一声知扬。他的声音很沉,像一把钝刀慢慢拉过我的胸口。

      我挂断了。

      然后痛哭失声。那是他唯一一次打到伦敦的电话不是他自己拨的,是我拨的。我接通了,但什么都不敢说。我怕他听见我哭。

      ---

      第十一年

      二十九岁。我收到了他的婚礼请柬。

      大红烫金的喜帖,内页写着“宋知苍先生与陈思怡小姐敬邀”。新娘的名字很陌生,寄件人是他亲手写的,地址是我的伦敦公寓。他大概是通知家里了,特意给我也寄了一份,写上帝国理工的实验室。我从邮箱里取出这封信时没有立刻打开。我认得他的字迹,只是请我回去参加他的婚礼——我觉得字面上就是这几个意思。

      我坐在实验室的办公桌前,把请柬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窗外伦敦的天灰蒙蒙的,十月底的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的手指放在喜帖的封口上,很久很久,没有拆开。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不是烟,是这些年来唯一和我维持稳定床伴关系的人——闫检——给我写的所有明信片和纸条。我们睡了六年,从二十一到二十七,从来没有正式在一起过。他知道我不爱他,我知道他很早就爱我。他说我跟你是互利共济,可我知道他的互利共济是把自己的感情裹成一颗糖,假装不甜。有一回他问我不想谈恋爱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人,我没回答。他说你不回答就是回答了,然后翻过身去,把背影留给我,肩膀轻轻抖了一夜。

      后来他毕业去了新加坡,走之前在我公寓门口站了很久。他说,宋知扬,你给自己判的刑太重了。我说我没有。他说你有,从第一年睡我的时候就在服刑。然后他走了。

      我合上铁盒子。拿过手机,给宋知苍发了一条信息。简短到不能再简短——恭喜。我。

      他没有立刻回复。我也没有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泰晤士河灰暗的流水。手机在身后亮了。他的消息躺在屏幕上:你会回来吗?

      我回了一个字:会。

      从伦敦飞回杭州的航班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奔赴前程不一样,也和逃亡不一样。十一年前来的时候我十八岁,用一张机票把自己从西湖边拽到泰晤士河畔。十一年后我二十九岁,用另一张机票把自己送回去,参加他的婚礼。

      婚礼定在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杭州的秋天很美,桂花开了满城。我拖着登机箱站在酒店门口,远远看见他站在大堂里,穿一件深色的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婚纱的女孩,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挽着他的手臂,歪头跟他说了什么,他微微低下头听,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推开门走进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我,那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他朝我走过来。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你回来了。嗯。他看着我好一会儿说瘦了。我说你也瘦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新娘走过来挽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她笑着问我是不是知扬,说知苍经常提起你。我说是,他说了什么。她说他说你很优秀,在英国做教授,会画画,会煮一手好菜——他学煮粥就是跟你学的。我愣了一下,看向他。他移开了目光。

      婚礼开始的时候我坐在亲友席的第三排,夹在母亲和张姨中间。母亲一直握着我的手,偶尔抽泣几下。司仪很煽情,说新郎新娘的相遇是天赐良缘。我跟着人群鼓掌,跟着人群微笑,跟着人群举杯。新娘敬酒敬到我面前时,她真诚地说知扬哥,知苍说你从小身体不好,以后我和他多去伦敦照顾你。我说好,谢谢。然后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不知道,他说我身体不好的那个“后来”,是十八岁。后来我的身体确实不好,是我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的。但她不必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他会在冬天把手伸到背后等我握住,他会把空调出风口拨开不让冷风吹到你身上,他会站在西湖边同一棵柳树下看你许多年。他爱你,比我更配得上他。你不必吃我吃过的苦。你们会有孩子,会在湖边推着婴儿车散步,会在除夕一起拍全家福。

      后半场我端着一杯香槟,独自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杭州夜色。城市的灯火一如既往,和十一年前的夏天没有区别。远处是西湖的轮廓,湖心岛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晃晃悠悠的,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我没有回头。“外面冷。”他说。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自己手臂上。“没事,”我依然看着窗外,“杭州的冬天比伦敦暖和。”

      他没有说话。我们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我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十八岁那年,有一回我半夜渴了,你陪我去楼下喝水。”他沉默了一瞬,说不记得。我说我记得,那晚你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睡衣,袖口磨毛了。他没接话。

      我又说:“阿苍,今晚的月亮,和那晚一样。”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叫我什么。”

      我没有回答。如果此刻回头,我大概会看到他的眼睛变红。但我没有回头。低头摸上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凹痕,是长年累月戴戒指留下的印子。他来之前我摘了。十一年,终于摘了它。因为明天他会有另一枚戒指,戴在另一个手指上,来自另一个人。

      而我们曾经分裂成两个又试图拼回彼此的形状,十七岁同握一个相机,二十八岁之后又将缩成无澜的两张脸。今后在母亲发来的全家福里,我会笑着站在最边上,做个在伦敦过得不错的好弟弟。

      “知扬。”他喊我的名字,很轻。

      “嗯。”

      “你过得好吗。”

      我转头看他,微笑着,眼睛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度。我说,好。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眼角。很轻,像在擦拭什么,又像只是在确认什么。

      “你小时候撒谎,耳朵会红。”他说。

      我的耳朵没有红。我学会了用药物控制脸红,和失眠。他大概看出了这一点,也看出了我的笑容停在嘴角而没有到达眼底。他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那个表情,和十八岁那年我从他房间门口退开时听见自己心跳碎在地上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我们都不再是十八岁了。

      “回去吧,外面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放得很低。

      我点点头,把手从落地窗上拿开,转过身。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松枝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清冽,是那种苦的、冷的、被岁月泡过的烟草味。我张了张嘴,想说祝你幸福。可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最后我说出口的是谢谢你的粥。他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走了。从我弟身边退开,从你的全世界退场。

      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回伦敦。没有让他来送我。母亲在安检口抱着我哭了很久,说扬扬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我说知道了。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登机之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凹痕,然后把掌心覆盖上去,用力按了按,按到骨头隐隐发疼。

      十一年。从十八岁到二十九岁。从西湖到泰晤士河,又回到西湖。我用十一年的时间换了一张请柬,一句“你也会遇到那个人”,一个发自内心的、但没有任何重量的微笑。我还能活很久,三十岁、四十岁,也许能活到八十岁。我会继续教书,继续做研究,继续在伦敦阴雨绵绵的冬天里独自取暖。也许还会遇到别的人,也许不会。然后有一天我会看到他的孩子出现在朋友圈。我会点赞,会发一个抱拳的表情包,会在过年时多寄一份礼物到杭州。

      然后有一天,他会发现那碗粥是我还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深夜被孩子的哭声吵醒,从婴儿床边直起身的一瞬,忽然明白他弟弟用十一年学会的三个字是什么。或者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飞机穿过云层,把杭州甩在身后。我把头靠在舷窗上,慢慢闭上眼睛。右手无名指空了,很轻,也很疼。

      My heart hurts so badly. I am not just your younger brother. You are my everything, yet you have turned away from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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