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沈清辞在竹林里走了整整一夜。

      雨没有停的意思,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怎么也堵不上。竹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偶尔有一片承受不住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又很快被下一滴雨砸落。

      她没有撑伞。

      不是不想撑,是没有。她离开山谷的时候只带了三样东西——师父留下的医书、父亲留下的剑,和那个锦囊。伞这种物件,在她看来是奢侈的,是可以在路上省掉的。

      反正雨也不会把人淋死。

      她是这么想的。

      可天亮的时候,她还是发起了烧。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烧,是额头微微发烫、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四肢像灌了铅似的那种低烧。这种烧最磨人,不会让你倒下,但会让你每一步都走得比上一步更吃力。

      她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是从山壁上伸出来的,扁平而宽大,像一只张开了五指的手掌,掌心的位置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但边缘布满了尖锐的棱角。岩石下方有一小片干燥的地面,不大,只够一个人蜷缩着坐下。雨水从岩石的两侧流下去,像两道小小的瀑布,在她面前垂下一道半透明的水帘。

      她靠着岩壁坐下来。岩壁是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后背,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哆嗦。她把霜刃横在膝上,剑鞘抵着岩壁,不让它滑落。头顶的岩石遮住了大半的雨,但仍有细密的水珠从岩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双冰凉的手指在轻轻地敲打。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瓷瓶是白釉的,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但被她握得太久,釉面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她拔开蜡封,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药丸不大,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像是用手搓出来的,边缘还有些不规则的毛刺。

      她把这粒药丸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它一眼。

      药丸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不是那种单纯的苦,是黄连、龙胆草和川乌混在一起之后才会有的、像刀子一样锋利、直直地刺进鼻腔的苦。她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太久——她把药丸放进嘴里,舌尖触到药面的瞬间,苦味炸开了。

      她皱了一下眉,但忍住了。

      师父说过,良药苦口。可她觉得,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没有尝过她配的这味“清心丸”——那是用黄连、龙胆草和川乌熬成的,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

      地图是师父留给她的,画在羊皮上,边缘已经磨损得参差不齐。上面标注着当年云隐山庄覆灭时,各方势力的位置和动向。

      其中有一个地方,被师父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天璇阁的外围据点,清风镇。

      师父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或有线索。”

      沈清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地图,重新塞进怀里。

      她必须去。

      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

      清风镇距离她歇脚的山崖大约三十里地。

      沈清辞花了整整一天才走到。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她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诚实得多——她说她能走,她的腿却说不能。低烧让她整个人像一块泡了水的棉花,软绵绵的,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清风镇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不大的镇子,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清风镇”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出笔锋凌厉,不像寻常石匠的手笔。

      镇子很安静。

      不是那种祥和安静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压制的、小心翼翼不敢出声的安静。

      沈清辞站在镇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在听。

      风的声音——从镇子深处吹来,带着炊烟的气息,说明有人在生火做饭。水的声音——镇子中间有一条小溪,水流很急,说明昨夜雨确实大。还有……

      脚步声。

      不轻不重,三个人,从镇子东面往西面走,步伐一致,间距相等。

      不是普通百姓。

      沈清辞睁开眼,压低了斗笠的帽檐,迈步走进镇子。

      她没有直接去天璇阁的据点。

      她先去了镇子上唯一一家客栈——“有间客栈”。

      客栈的名字很敷衍,门面也很敷衍。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横批是“宾至如归”四个字,其中“归”字的最后一点已经脱落了,变成了“扫”。

      沈清辞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被吵醒的老鼠。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一只同样脏兮兮的碗。看见沈清辞进来,他眼睛一亮——那种亮,不是见着客人的热情,是见着猎物的贪婪。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间房,一晚。”

      “好嘞!”掌柜的把碗一放,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发黄的簿子,“姑娘从哪儿来啊?”

      沈清辞没有回答,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看了一眼银子,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笑眯眯地递上一把铜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安静,没人打扰。”

      沈清辞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每一级都发出呻吟般的声响。她走得轻,可这楼板实在太老了,轻得像猫一样也会响。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下面的暗处,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眯着眼睛看她。

      不是那种警惕的看,也不是那种好奇的看。

      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看。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自言自语:

      “这镇子啊,不太平。姑娘晚上记得闩好门。”

      沈清辞没有回头。

      “多谢。”

      进了房间,她闩上门,把剑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靠着墙壁坐下来。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没有油的油灯。窗户糊着纸,纸上有几个破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她没有脱衣服。

      她甚至没有摘斗笠。

      她就那样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

      耳朵却没有休息。

      她在听。

      楼下的脚步声——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偶尔翻一下账簿,偶尔咳嗽两声。

      后院的马嘶声——有一匹马,在吃草料,咀嚼的声音很慢,说明它不赶路。

      隔壁房间的动静——没有动静,没有人。

      以及……

      屋顶上。

      有瓦片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猫。

      是人的脚踩在瓦片上,而且是一个轻功不弱的人。

      沈清辞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她没有动。

      只是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玄铁铸的剑柄,冰凉的,触感像握着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石头。

      屋顶上的声音消失了。

      等了很久。

      没有再响。

      沈清辞缓缓松开剑柄,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

      江湖人有一句老话——在别人的地盘上睡觉,等于把命交出去。

      她不想交。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离开了客栈。

      她没有走正门。

      她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院,然后从后院的围墙翻了出去。

      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但当她双脚落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咳嗽。

      她猛地转身。

      没有人。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着自己的爪子。

      沈清辞皱了皱眉。

      不是猫。

      她确定。

      但她没有时间追查。

      天璇阁的据点在镇子东面,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门口挂着一块匾额——“清风别院”。

      沈清辞没有靠近正门。

      她绕到了宅院的后面,找到了一棵老槐树。槐树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枝丫伸到了院墙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提气跃上树枝。

      落脚很轻,枯叶没有发出声响。

      她蹲在树枝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沈清辞的耳朵够好。

      “……少阁主说了,最近要严查进出镇子的陌生人。尤其是年轻女子,带剑的,一律不能放过。”

      “可是少阁主怎么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少阁主说她会来,她就一定会来。”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个声音。

      不是陆云深,是昨天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随从。

      他们说的“她”,是她吗?

      如果是,那陆云深已经知道了她的行踪?

      她正想着,脚下突然一滑——不是她滑了,是树枝断了。

      那根看起来粗壮的树枝,内部已经被虫蛀空了,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沈清辞反应极快,脚尖一点断裂的树枝,借力翻身上了屋顶。

      但声音已经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谁?!”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正厅里窜出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沈清辞没有犹豫,翻身跃下屋顶,落在院墙外面,拔腿就跑。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而且轻功都不弱。

      沈清辞在巷子里穿梭,左拐右拐,试图甩掉追兵。但清风镇的地形她不熟,而对方显然对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

      她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前面是一堵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她转身。

      三个人已经堵在了巷口。

      为首的就是昨天那个随从,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姑娘,别跑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少阁主有请。”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认识你们少阁主。”

      “认不认识,见了再说。”随从往前迈了一步,“姑娘是聪明人,别让我们为难。”

      沈清辞的手按上了剑柄。

      随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瞳孔微缩。

      “姑娘,我劝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清辞动了。

      她没有拔剑,只是身形一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三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那三个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掠过,然后沈清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我说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认识。”

      三个人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慵懒,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退下。”

      三个随从同时僵住,然后齐刷刷地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

      陆云深从晨雾中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玄色长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衫,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但他的眼睛一点都不像刚睡醒。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钉在沈清辞身上。

      “又见面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可沈清辞听出了这轻描淡写之下的分量——那是一个人等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时,才会有的、压抑着的兴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手按着剑柄,像一棵长在风中的竹子,不动,也不弯。

      陆云深朝她走了两步。

      随从低声道:“少阁主,小心——”

      “退下。”陆云深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随从的脸色变了,立刻退出十步之外。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晨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罩在他们之间。远处有鸡鸣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陆云深停在她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她一剑可以刺到他的咽喉。

      他看了一眼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沈清辞看见了。

      “你要杀我?”他问。

      “不一定。”沈清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看你让不让路。”

      陆云深没有让。

      他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的距离。

      沈清辞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雾气,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着的一朵小小的银色云纹,能看清他左眉尾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下的颜色——不是白的,是淡粉色的,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你知道我在找你。”陆云深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清辞知道,死水下面,往往藏着最深最深的暗流。

      她垂下眼睫。

      “我没有让你找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陆云深的眼睛变了。

      只是一瞬间。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然后又迅速消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就是我自作多情。”

      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动作很随意,像是不经意的、漫不经心的让步。

      可沈清辞注意到,他让开的位置很微妙——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但通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一定会碰到。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迈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右肩擦过他的左肩。

      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声叹息。

      她的体温比他高——她在发烧。

      他的体温比她低——他淋了一夜的雨。

      两种温度在一瞬间交汇,然后又迅速分开。

      沈清辞走出了巷子。

      身后传来陆云深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慵懒,不再漫不经心。

      “沈清辞。”

      她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下一次,”陆云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不会让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

      一瞬。

      然后睁开。

      她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晨雾里,走进了模糊不清的天光里。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一直。

      直到她消失在雾的尽头。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清辞从窗户翻进房间,关上窗,闩好,然后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松木,雨水,和一点点旧伤口上药膏的苦味。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锦囊。

      贴在心口的位置。

      温热的。

      她攥紧了锦囊,闭上眼睛。

      “陆云深。”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找到清风镇的位置,用指甲在“天璇阁据点”四个字上刻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线索不在清风镇。

      但她在陆云深的眼睛里,看到了比线索更危险的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会来。

      知道她会走哪条路,会翻哪面墙,会踩断哪根树枝。

      他甚至知道,她说了“我不认识你”之后,会后悔。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开了路。

      沈清辞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很寻常的早晨。

      寻常得不像是一场江湖风暴的前夜。

      沈清辞关上窗。

      她重新坐回墙角,把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松木的味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