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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沈清辞的伤养了十二天。

      前三天她几乎没怎么下床。不是不想下,是陆云深把她的剑收走了。霜刃被靠在陆云深书房的书架旁边,她每天都能透过半掩的门看见那截玄铁剑鞘,但够不着。够不着,就出不了门。出不了门,就只能躺着。

      青禾每天来送三次饭、两次药、一次换纱布。纱布换到第五天的时候,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像婴儿的嘴唇,薄而脆弱。青禾每次换药都轻手轻脚的,像在拆一封极易撕破的信。

      第六天,沈清辞趁青禾去端药的间隙,赤足溜进陆云深的书房,去拿霜刃。她的手刚碰到剑鞘,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她转过头,陆云深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出去?”他问。沈清辞的手没有离开剑鞘。“想。”“伤好了?”“差不多了。”“拆线了再说。”陆云深走过来,把药碗放在书桌上,然后把霜刃从她手里抽走,重新靠在书架旁边,位置比她刚才拿到的时候远了半尺。

      沈清辞看着那半尺的距离,沉默了片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她眉心拧成了一个结。陆云深从袖中摸出蜜饯,放在她空了的碗底。琥珀色的,油纸包着,油纸上画着一只兔子。她拿起蜜饯,没有吃,攥在手心里。“拆线之后,剑还我。”“拆线之后,看你右手能抬多高。”陆云深说完,拿起空碗走了。

      第九天拆线。

      大夫来了,不是上次那个老者,是一个真正的、背着药箱的、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老大夫让她脱下夹袄和中衣,露出右肩。他在烛火上烤了剪刀,一根一根地剪断缝线,然后用镊子把线头夹出来。每夹一根,沈清辞的右肩就微微颤一下。不是疼,是线头和新生组织之间那种黏腻的、被强行撕开的触感,比疼更让人头皮发麻。

      七根线,七次颤栗。她的嘴唇咬得发白,但一声没吭。

      老大夫检查完伤口,回头对站在门口的陆云深说:“少阁主,这位姑娘的伤恢复得很好,再过三五日就可以正常活动了。只是右肩不可负重,至少还要再养半个月。”

      陆云深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老大夫身上移到沈清辞的右肩,停了一瞬——伤口愈合后的皮肤是嫩粉色的,像初春的桃花瓣,和新生的叶子一样脆弱。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沈清辞已经把中衣拉上去了。

      老大夫走后,沈清辞看着陆云深。“剑。”

      陆云深从书架旁边拿起霜刃,走过来,递给她。她没有伸手接。“你说拆线之后看我右手能抬多高。”她抬起右臂,慢慢往上。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手臂抬到与肩平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咬了一下牙,继续往上。抬到与地面成六十度角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不是不能再高了,是每高一寸,愈合的伤口就被拉扯一次,新生的嫩肉像要被撕开。

      她放下手臂,看着陆云深。他没有说什么,把霜刃放在了床上,靠在她枕头旁边。“能抬到六十度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记录一个实验数据,“再过五天,应该能到九十度。到时候再拿剑。”沈清辞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那天起,沈清辞开始在别院里走动。

      不是闲逛,是一种有目的的、沉默的、像勘探地形一样的走动。她走遍了别院的每一个角落——前院的演武场、中院的花园、后院的梅林、湖边的石凳、银杏树下的石桌、厨房、柴房、马厩、水井。她甚至爬上了别院后面那座小山丘,从山顶往下看,把整个别院的布局记在了脑子里。

      陆云深没有拦她。他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出现——她蹲在湖边看鱼的时候,他从回廊尽头走过,手里拿着一卷书,目不斜视;她在银杏树下站桩的时候,他在前院的演武场上练剑,隔着好几进院子,她只能听见剑风破空的声响;她在厨房门口看青禾做饭的时候,他端着一碗茶从穿堂出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

      两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很松,松到随时可以忽略,但又从未断开。

      第十二天清晨,沈清辞在梅林里练剑。

      用的是左手。右肩还不能负重,她用左手握着霜刃,一招一式地演练那套没有名字的剑法。左手的力量比右手小,但角度比右手更刁钻,出剑的时候手腕自然带出一个弧度,和木桩上父亲留下的那道剑痕的角度越来越接近。

      她练了半个时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中衣的后背湿了一片。收剑的时候,她注意到梅林入口处的青石板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茶。茶碗旁边,照例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蜜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而不腻,红枣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生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端着茶碗,靠着那棵刻着“霜降”的梅树坐下。树干很粗,硌着她的后背,树皮上的青苔是凉的,透过中衣渗到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她抬起头,从梅树的枝叶缝隙里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块被谁洗了又洗、洗到发白的旧蓝布。几朵云慢慢飘过,云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她把蜜饯放进嘴里,甜的。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梅树下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的位置变了,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睡了至少两个时辰。身上多了一件东西——一件深蓝色的披风,厚实的,带着松木的香味。披风很大,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被塞进茧里的蛹。披风的内衬是月白色的,领口处有一个小小的“陆”字,绣工精细,用的是深蓝色的丝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沈清辞攥着披风的领口,把它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抱着披风往回走。

      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听见前院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傍晚,每一个字都能被风送得很远。

      “……少阁主,总堂那边已经问过三次了。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是那个苍老的、沉稳的声音——她听过,是那天在她房门外说话的老者。

      陆云深的声音响起来,比她预想的要冷:“我说了,等我回来再说。”

      “可少阁主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总堂那边——”

      “总堂若是等不了,可以换人来做这个少阁主。”陆云深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正好也不想做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脚步声散开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前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砖照得暖洋洋的。

      沈清辞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没有出去。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件深蓝色的披风,手指在“陆”字上来回摩挲。然后她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回了自己的院子。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一副是陆云深的。和前几天不一样的是,那副倒扣的碗被翻了过来,碗口朝上,里面盛了半碗汤。汤还是热的,说明放下来没多久。

      沈清辞在桌边坐下,没有动筷子。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没有人来。她又等了一盏茶,还是没有人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端着一碗汤,走出了房间。

      穿过走廊,穿过穿堂,穿过花园。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圆,是一弯细得像眉毛的新月,挂在西边的天上,发出淡淡的、冷白色的光。花园里的花在月光下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闪一闪的星星落在地上。

      前院的正厅里还亮着灯。沈清辞走过去,没有敲门,用脚尖轻轻抵了一下门板。门没有闩,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

      陆云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什么。桌上摊着好几封信,有的已经拆开了,有的还没有。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蘸着墨,说明他刚才还在写字。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清辞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文书。

      “你怎么来了?”“汤要凉了。”沈清辞走过去,把汤碗放在书案上唯一空着的地方。“这不是给我的。”陆云深看着那碗汤。“碗在你那边摆着,汤在你那边盛着,不是给你的,是给谁的?”沈清辞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端着汤碗走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碗壁烫得微微发红,她没有放下,一直端到了他面前。

      陆云深看着她发红的指尖,没有说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沈清辞看着他,等了一瞬。“好喝吗?”她问。“咸了。”他说。沈清辞抿了一下嘴唇。那是她煮的汤。她下午在厨房里熬了半个时辰,用的是鸡汤做底,加了香菇和笋片。她尝过,不咸。

      陆云深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但是可以喝。”他说。沈清辞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勉为其难的评价,但她没有再问。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一盏油灯,一摞文书,一碗汤。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只靠在一起的鸟。

      “你要回总堂?”沈清辞问。陆云深正在看那卷文书,闻言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听见的。”

      陆云深放下文书,靠进椅背里,看着她。“不回。”他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要陪我去北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汤碗上。碗是粗陶的,釉色青中泛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铁锔子钉住了,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碗里的汤已经下去了一半,露出碗底的几片香菇和笋丝。香菇沉在碗底,吸饱了汤汁,表面皱巴巴的,颜色从干菇的灰褐变成了油亮的深棕。笋丝散在香菇旁边,切得细而不匀,有的像针,有的像棍,长短粗细全凭手感。

      他看着那些香菇。

      那些香菇切得大大小小,厚薄不一。有的切成了片,有的切成了块,有的介于片和块之间,形状不规则得像被随手掰开的。厚的那些边缘圆钝,像被水泡发了的小海绵;薄的那些几乎透明,能看见碗底青釉的纹路。没有一片是规整的圆形,没有两片厚度相同。和厨娘刘婶的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刘婶切香菇,能把一朵香菇切成薄厚均匀、大小一致的扇形,一片一片码在砧板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些香菇不是士兵。它们是一群散兵游勇,各有各的站姿,各有各的脾气。

      但陆云深端起碗喝第一口的时候,就知道是她煮的。因为她切的香菇,只有她会切成那种不规则的形状——她的手不太会用刀。不是不会用,是不习惯用——握刀的姿势像握剑,食指伸得很直,压在刀背上,拇指扣在刀柄的侧面,那是用剑的习惯,用剑的人需要随时调整剑刃的方向,食指压背是最灵敏的控制方式。但菜刀不需要这么灵敏。菜刀需要的是稳,是力,是一刀下去不管不顾的果断。她太小心了,小心到每一刀都要反复比划。

      “不是因为陪你。”陆云深说,“是我想去。”

      沈清辞看着他的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软,鼻子下面有一小片阴影,嘴唇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她注意到,他喝那碗汤的时候,把碗端得很稳,但喝完之后,碗沿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齿痕。他咬碗沿了。不是不小心,是他在忍着什么。

      沈清辞没有拆穿他。她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块蜜饯——下午没吃的那块,油纸已经皱了,但蜜饯还在——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陆云深低头看着那块蜜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蜜饯,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夜更深了。油灯的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沈清辞起身,去拨灯芯。她的手刚碰到灯盏,陆云深的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在灯盏上方碰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

      沈清辞缩回手。陆云深拨了灯芯,火苗重新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更清楚了。他的睫毛很长,拨灯芯的时候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一点糖渍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我回去了。”她说,站起来。“嗯。”陆云深没有留她。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陆云深。”“嗯。”“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煮的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没有回答。但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地、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声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愿意吃他做的早饭。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低着头走路,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月亮从西边移动了东边,新月的尖钩像是要把天幕钩破,漏出后面更深的夜色。

      她回到房间,脱下中衣,换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帐子顶那朵银色的云纹。云纹在月光中微微泛光,像一朵真云被锁在了帐顶。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锦囊。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指尖感受着布料上每一条凸起的纹路。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有消失。

      明天的粥,会是什么味道的呢?她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弯着,手还塞在枕头底下,被角只盖到胸口。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一根一根的金色细丝。

      门被轻轻推开了,几乎没有声响。陆云深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她的被子只盖了一半,右肩露在外面——那是伤口刚刚愈合的地方,新生的嫩肉还怕风。他走过来,轻轻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把手收回,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很轻,像猫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月光还在,被角整整齐齐地盖在她的肩上,从右肩一直盖到耳边,像是有人怕她着凉,特意多掖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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