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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清 ...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落下,有完待续有限公司的门就被敲响了。

      走进门来的是一个带着浓重黑眼圈、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摘,耷拉在脑后,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脸侧。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几排玻璃瓶上扫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见过更奇怪的东西。

      店主正趴在柜台上,下巴枕在手背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个空白文档,光标孤零零地一闪一闪,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一个字。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迅速坐直,把电脑半合上。

      来人在柜台前站定,沉默了一下,问出了一个问题。

      “请问,这里可以穿进自己写的书吗?“

      店主愣了一秒。

      “可以。“她说,语气平稳,像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业务。

      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评估这个回答的可信度。“你确定?“

      “原则上可以。“店主稍微修正了一下,“具体要看书的情况。“

      年轻女人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进帽衫的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部手机,像是在做某个最后的确认。

      “我写了三年,“她说,声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无限流。主角每次都能过关,每次都能活下来,运气好,脑子也好,遇见什么都能找到解法。“她顿了一下,“我粉丝不少,收藏也还行。“

      店主等着她继续说。

      “但是我,“她抬起头,神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奇怪,像是某种长期消耗之后磨出来的钝感,“我现实里一点都不顺。我写了三年爽文,我自己过得很烂。“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用来软化的措辞。店主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玻璃瓶里有什么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音。

      “所以你想穿进去。“

      “我想重启。“年轻女人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是一个写作软件的界面,密密麻麻的章节列表,从上滚到下,滚了很久才到底,“穿进我自己写的那本,从头开始。用我主角的运气,和我自己的脑子。“

      她说完,望着店主,等她的回答。

      店主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规则,又在心里悄悄地问了一下某个漂浮在空气里的存在——她感觉到它在,一个细微的、有点不安分的机械感在房间里某处待着,一直在听。

      “可以,“店主站起来,“跟我来。“

      里屋还是那根蜡烛,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心愿书摆在正中央的桌子上,封面那点微弱的白光均匀地透着。年轻女人站在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封面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符文印记。

      “这是什么?“

      “心愿书。“

      “我知道是心愿书,“她说,“我是说这个印。“

      店主停顿了一下。“装饰。“

      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她把目光重新落回书上,沉默了片刻。

      “规则呢?“

      店主把规则说了一遍:进入故事后,会完全成为书的主角,没有原本的记忆与性格,只能住在主角身体里默默体验。等原本的故事结束了,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演。

      “原本的故事,“年轻女人重复了一遍,“就是说,我得先把我自己写的那些剧情全部经历一遍,才能真正'重启'?“

      “是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比上一次更长。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动。

      “那还挺长的,“她说,语气却没什么波动,甚至有一点淡淡的自嘲,“我写了两百多万字。“

      店主没有说话。

      “没关系,“她说,像是自己说服自己,“我反正也不想回去了。“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深蓝色的墨水,在扉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落纸的瞬间,书的光亮了一下,书页无风自动,哗哗哗地翻过去,又翻回来,停在扉页上。

      人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名字。

      “赵觥佐。“

      里屋又安静下来了。店主倚在桌边,看着心愿书,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主人,“空气里响起那个机械音,这次声音比平时更小一点,像是在偷偷说话,“你还记得我们的任务是帮助你写完自己的小说吗......“

      “记得。”

      “那......”

      “闲着也是闲着,反正这会儿又没有顾客上门。”

      “主人......两百个小时......“

      “那她要在里面待很久。“

      “万一……“

      “行了,“店主打断它,往外走,顺手把蜡烛吹灭了,“我相信你。“

      机械音欲言又止,最终只发出一个细微的、很难描述的声音,像是某种精密零件卡了一下。

      店主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街道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面馆那边飘来油烟的气味,隔壁不知道谁家开了窗,有收音机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她站在外间,随手拍了拍靠近门口的那个玻璃瓶,瓶子轻轻晃了一下。

      心愿书还在里屋的桌上,安安静静地发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照亮了扉页上的名字。

      “陈贺富”的名字被悄然抹去。

      “赵觥佐”明晃晃地出现在首页。

      “我们会通知你的。”

      人事专员合上文件夹,公式化的微笑里带着一丝急于收工的倦怠。

      赵光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写字楼。电梯下行时,轿厢里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黑衬衫,黑西裤,头发规整地束在脑后。手里攥着的A4纸简历边角微微折起,那是早上挤一号线时被人挤皱的。

      她在大堂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倒不是腿软,纯粹是有些排斥推开那扇旋转门。

      外面是三月,但风吹在身上冷得发透。

      这是她毕业以来的第十七次面试。前十六次的结果她都记得,不是因为自尊心作祟,而是她习惯性地去记录数据。广告公司嫌她没有出街案例,出版社说她汉语言专业不对口,还有一家连名字都记不清的新媒体,让她在会议室做了足足两个小时的笔试题,最后HR端着纸杯走进来,客气地通知她:“我们需要更有活力的员工。”

      活力。

      她二十三岁,在校期间是校报的编辑,写过几篇拿过奖的深度报道。可一毕业,没有实习经历,没有家里铺路,没有能帮她递简历的师长,她就像是被甩在岸上的鱼。她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活力,她只是没有。

      地铁上有人在大声通电话,言语间充斥着“几个亿的项目”和“必须拿下”,语气里有一种用力过猛的亢奋。赵光明靠着车门,盯着不断变换的隧道广告看了一路。直到报幕声响起,她才发现自己坐过了两站。

      她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握手楼里,月租八百。房东是个五十出头的本地阿姨,踩着人字拖偶尔在楼道遇到,会顺口问一句“吃过饭没啊”,带着点广式客套和无伤大雅的好奇。赵光明每次都点头说吃了。

      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不是。

      八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缺角的桌子。桌上散着保温杯和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马赛克外墙,两楼之间夹着一根暗红色的排水管,每逢雨天就会发出规律的、近乎神经质的滴答声。住了半年,这声音已经成了她入睡的白噪音。

      她解锁手机,把求职软件里的红点挨个点开,再挨个划掉。

      弹出一条微信,是父亲发来的:“找到了吗?”

      赵光明盯着屏幕上这四个字,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不知道该怎么回。回一句“没找到”,然后呢?父亲会叹气,会复述那套“你们这个专业不太务实,不考公就没出路”的理论,最后再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回老家,托人进县里的事业单位。她不想听,不是觉得父亲说错了,恰恰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对眼下的处境毫无用处。

      她顺势躺下去,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隔壁又支起了麻将桌,洗牌声哗啦啦地透过薄板墙传过来。骰子在桌面上撞得清脆,接着是含糊的笑骂:“你这把高低得点个大的。”

      赵光明闭上眼睛。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在极度疲惫中被困意强行压了下去。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由于疲倦陷入了梦乡。

      她醒来的时候,四周已经不是城中村那股发霉的潮气了。

      前一秒她还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下一秒,刺眼的白光便粗暴地扎进了眼球。耳边是冰柜高频的震动嗡鸣,鼻腔里充斥着廉价塑料薄膜和关东煮汤汁混杂的怪味。

      她站在一家便利店里。

      赵光明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先在心里默数:手、脚、视觉、听觉,都没问题。没有钝痛,没有眩晕,思维很清晰。低头看,身上还是那件去面试的黑衬衫,但左手腕上却多了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环。那东西严丝合缝地扣在皮肤上,冰凉,没有接缝,像是一块直接长在骨肉上的焊死零件。

      她开始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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