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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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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卷着梧桐絮漫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市三中校门口的香樟树长得浓密，层层叠叠的叶子被晒得发亮，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闷。
正午放学的人潮涌出来，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勾着肩，谈笑声混着热浪散开，鲜活又喧闹。
林屿走在人群的最外侧。
他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指轻轻攥着肩带，步伐放得很慢，刻意与周围的热闹保持着距离。清瘦的身形，白皙的皮肤，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被人群自动忽略的影子。
他是那种典型的、安安静静的好学生：成绩稳居年级前列，不惹事、不张扬，课间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低头刷题，几乎从不参与任何闲谈打闹。久而久之，班里没人主动靠近他，他也乐得自在。
两点一线的生活，对他而言，是安全区。
考完期末最后一门，校园里的氛围松弛下来，到处都是讨论暑假计划的声音。林屿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对他来说，假期和上学，没有太大区别——无非还是家里那间小书房，和永远安静的房间。
他沿着校门口的梧桐巷往家走。
老巷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替青石板路遮去大半烈日，空气里混着树叶的清香与旧书店的油墨味。巷子里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店铺老板收拾东西的声响。
走到巷子中段时，一阵突兀的推搡声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几句带着戾气的咒骂响起。
林屿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三个穿着隔壁职高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一个人。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被三面夹击，也没有半分弯腰求饶的姿态，像一株长在石缝里、不肯弯折的野草。
“凌烬，别给脸不要脸，你爸欠的钱，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为首的黄毛伸手揪住少年衣领，语气恶劣。
被叫做凌烬的少年缓缓转过身。
林屿的目光恰好撞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张极具存在感的脸。
眉骨锋利，眼型狭长，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此刻里面翻涌着戾气与不耐，却偏偏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带着一种天生的散漫。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唇线紧抿，透着一股不服软的韧劲。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脸颊一侧有浅浅的红印，是刚刚被推搡时蹭到的。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裤脚随意卷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气，与周围安静的老巷格格不入。
凌烬抬手，一把挥开黄毛的手，力道不小，对方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更加难看。
“我说了，不是我欠的。”凌烬的声音偏低，带着少年的清冽，语气冷硬，“别再来烦我。”
“不是你欠的？他是你爸！”黄毛冷笑，朝同伴使了个眼色，“给我打！”
另外两人立刻上前。
凌烬眼神一沉，指尖收紧，本能地摆出防备的姿态。这样的场面，他从小到大遇到太多次。父亲烂赌成性，留下一身债，讨债的人隔三差五找上门，他躲不开，也没人替他挡，只能自己硬扛。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林屿站在不远处，指尖微微收紧。
他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从小到大，父母忙，朋友少，他早已学会把自己缩在壳里，对周遭的纷争视而不见。可此刻看着那个少年独自立在阴影里，明明孤立无援，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他的脚步莫名钉住了。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凌烬倔强的侧脸，林屿看见他眼底不肯屈服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走了两步，清浅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不高，却足够清晰：
“你们再这样，我报警了。”
四个人同时转头。
黄毛三人愣住，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一个外人，而且还是个看着文文弱弱、一副好学生模样的三中学生。他们来讨债，本就理亏，听到“报警”两个字，心里顿时发虚。
凌烬也愣住了。
他看向来人。
少年站在斑驳树影里，穿着干净的白T恤，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与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格格不入。
“你少多管闲事！”黄毛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眼神飘忽。
林屿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做出拨号的姿态。他的冷静和镇定，反倒让黄毛几人心里更没底。
僵持几秒，黄毛狠狠瞪了凌烬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带着同伴骂骂咧咧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安静。
凌烬松开紧攥的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屿。他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眼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谢了。”他开口，语气算不上温和，更像是被迫道谢。
林屿把手机收回口袋，轻轻摇头：“没事。”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离开。他本就不是喜欢与人牵扯的性格，刚刚只是一时冲动，现在麻烦解决，他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轻轻拉住了。
凌烬的掌心带着薄汗，温度偏高，触碰到林屿微凉的皮肤时，林屿下意识想挣开。对方的力道不重，却稳稳扣住了他。
“等一下。”凌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屿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不解。
“你是三中的？”凌烬问，语气依旧带着防备，像是在确认对方的身份。
“嗯。”林屿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我叫凌烬。”他报上名字，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警惕，“你呢？”
“林屿。”
凌烬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没再多说，只是松开了手。指尖擦过对方皮肤的瞬间，他莫名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冷一点。
“谢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生硬，像是不习惯欠人情，“欠你一次。”
林屿没接话，只是轻轻点头。
“天热，前面有家冷饮店，我请你喝瓶汽水。”凌烬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样才算两清，“就当谢你，别拒绝。”
林屿犹豫了一下，本想拒绝，可对上对方执拗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冷饮店不大，装修老旧，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熟面孔，看见凌烬，笑着打招呼。
“王叔，两瓶橘子汽水。”凌烬付了钱，回头看向林屿，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走吧。”
两人坐在店外的木椅上，隔着一点距离。
玻璃瓶身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几分燥热。凌烬仰头喝了一大口，缓解了刚才紧绷的情绪。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屿，对方安静坐着，握着瓶子，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你平时……都这么安静？”凌烬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
林屿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
林屿点头，没有解释。
凌烬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冷清，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复杂的情绪。他自己是被生活逼得满身锋芒，而眼前这个人，像是天生就习惯了独处。
“三中放学晚，以后要是顺路，我走前面，不打扰你。”凌烬难得说了句体贴的话，语气依旧别扭，“今天算碰巧。”
林屿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好。”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交集。喝完汽水，两人各自回家，从此在巷子里遇见，顶多点头示意，不会再有更多牵扯。
夕阳慢慢西斜，天色柔和下来。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凌烬刻意放慢脚步，却始终和林屿保持半步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一路安静，没有太多交谈，却并不尴尬。
走到一栋老旧居民楼下，林屿停下脚步。
“我到了。”
凌烬抬头看了一眼楼房，又看向他，沉默片刻，只道：“上去吧。”
“嗯。”林屿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走到楼梯口，他下意识回头。
凌烬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正准备转身离开。察觉到他的目光，凌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只是淡淡点头，没说话。
林屿连忙收回目光，快步上楼。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林屿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凌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梧桐巷拐角。他轻轻靠在窗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今天这场相遇，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是轻轻一点，却在他长久平静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萍水相逢。
却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梧桐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盛夏的光落在巷子里，温柔又安静。
两个性格、世界完全不同的少年，在这条老巷里偶然遇见，彼此带着防备，带着疏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在意，开始了故事的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