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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传闻的蔓延 许择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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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择深散播的议论开始在年级里悄悄蔓延的那个春天,八中正在经历一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倒春寒。三月中旬的气温在一夜之间从十五度跌回三度,走廊里的暖气片重新开始工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把整栋教学楼烘得像一只刚关了火的蒸笼,而走廊里那些压低声音的对话就像蒸笼里的水蒸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寸空气里都是。
沈眠第一次意识到这些议论的传播范围已经超出了他能假装听不见的半径,是在周三下午的体育课上。三月中旬的操场被冻得硬邦邦的,跑道边缘的排水沟里还结着薄冰,体育老师临时改了计划让学生们自由活动。他靠在场边的单杠上,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围巾绕了两圈,耳机只塞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像一个没打开的收音频道。几个女生从他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说“就是他吗”,另一个人嗯了一声,第三个人说“看着不像啊挺正常的”,然后声音□□场上突然刮过来的一阵风削断了。她们的背影继续往看台方向走,其中一个人的围巾被风吹得翻起来盖住了后脑勺,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往下拽一边回头看了沈眠一眼——不是那种带有恶意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被传闻击中之后本能的好奇,想知道那些流言描述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沈眠已经把那只没塞进耳朵的耳机重新按回去,闭上眼睛继续靠在单杠上。耳机里什么歌都没有,只有很轻的底噪,像以前某个傍晚他和谢闻远坐在天台旧课桌两侧时,对方将温水杯推过来时杯底与桌面轻微摩擦的沙沙声。
那些碎片化的低语不止一次经过他耳畔。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座位时会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去,眼神停留的时间很短。走廊拐角里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前排一个女生嘴里飘出来——“听说他自己说他不适合任何人来喜欢”——然后被另一个人用“真的假的”接住了后半句。他路过公告栏时那张期中考试的红榜周围永远站着一小撮人,他们压低声音讨论年级排名的时候会在某个位置顿一下,然后其中一个摇了摇头。这些声音的传播路径像一张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每一颗都落在他周围。沈眠没有再假装耳机里有歌。他只是把错题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放在课桌上,在耳机的底噪里一道一道地做电磁感应题,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写到楞次定律判断电流方向时顿了一下——那道题他早就做对了,谢闻远上周帮他核过,方向没问题。
谢闻远是在走廊接水的时候听到那些对话的。他端着两个水杯——一个是自己用了两年的黑色保温杯,另一个是透明塑料杯,杯盖上没有颜色标记——站在饮水机前面等热水烧开,听到后面排队的几个男生在聊天。其中一个人用那种介于科普和八卦之间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沈眠休学之前其实成绩挺好的”,另一个人说“知道,漂亮废物嘛”,第三个补充道“听说不是单纯的学习问题,是精神状态不太行——上一届有人说他一直在吃药”。谢闻远把接满水的保温杯从出水口下面移开换上了透明塑料杯,然后回头看了那群人一眼。他并不是要分辨谁说了哪句话,只是用目光将每个人快速扫过一遍,然后收回,继续低头接水,水流砸在塑料杯底的声音填满了饮水机周围短暂的安静。等沈眠把这事在走廊上淡淡带过说他以前也是自己处理这些话的,谢闻远就把透明水杯往他面前轻轻一推:“以后不用一个人处理。”
后来他每次在走廊上经过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人都会放慢脚步——不是放慢,是他在经过公告栏时会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检查完之后再抬头继续走。而沈眠留在教室时会把谢闻远压在卷子下面的受力分析图重新描一遍,描完后在旁边画一颗星号——不是用来标记错误,是标记谢闻远离开时不小心压扁的笔尖戳出来的凹痕和他在旧课桌左上角常放奶茶的杯底水渍重合了。
于知行是唯一一个在沈眠面前直接提起这件事的人。某天午自习他做完英语卷子实在憋不住了,把椅子往沈眠旁边挪了半寸压低声音问他知不知道年级里最近传的那些话是谁最先说的。沈眠把错题本上的红笔放下,说知道,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许择深。于知行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解释——沈眠的回答只有三个字——解释什么。于知行被他问住了。他知道沈眠这三个字的意思是那些传言虽然不是全部事实,但关于他精神状况的部分并没有完全说错,他可以解释具体哪一句是谣言,但他没有办法否认那些谣言所指向的核心事实。他沉默了几秒把英语卷子翻到阅读理解C篇假装继续做,但他心里记下了——许择深。他打算放学之后去赵景和那里把上学期运动会报名表上某个人的笔迹调出来。
而许择深本人并不需要刻意维护任何传播链条。他只是每几天在合适的时机用不经意的口吻补一句新的评论,比如“听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或者“苏晚棠跟他表白的时候他说自己不宜和任何人在一起——这话要是说给别的女生听,大概早就被骂惨了”。这些话的音量从来不高,每次都是点到为止,有时还会加一句“算了不说了”作为收尾,但这恰恰是它发酵得最快的催化剂。他把这种留白当成一种默认,默认沈眠不值得被他在乎,而那个被沈眠拒绝了所有善意与靠近的人,同样不值得他的善意。他的怨毒包裹在沉默里,像冬春交替时迟迟不肯散去的最后一场雾。
谢闻远听到的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条。那天他在实验楼物理实验室补做上学期末因为竞赛缺考而推迟的单摆测重力加速度实验,回教学楼的路上听到有人提到苏晚棠的名字。他放缓脚步,正好听到许择深用一种“随便说说”的语气对旁边两个人说:“苏晚棠给他送画的事,他转头就忘了。那种人你对他好有什么用。”
谢闻远回到十二班教室坐在自己座位上把没做完的实验数据记录从书包里抽出来,盯着上面某一行摆长数据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重新演算了一遍单摆周期公式。写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笔迹比平时重了很多,纸面上每个数字都被压出了深深的凹痕。他没有在走廊上直接反驳任何一句,因为他知道以自己的身高和音量当众对峙会把这场原本暗流涌动的传言变成一个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的公开事件,而沈眠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再次被挂在公开事件的正中央。他在自己的错题本右侧空白处写下物理推导的小标题,然后把沈眠的蓝笔还回去,笔帽上那个极小的蓝点和他自己笔帽上的是同一个人画的。
当天傍晚在天台上,他把沈眠面前那张被写过很多遍又被擦掉的草稿纸抽出来展平,在背面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然后在摩擦力方向旁边用铅笔轻轻描了两个极小极小的方向箭头。箭头的起笔和收笔处被重复了许多次——他让这些重复的轨迹把刚才走廊上听到的那些话压进纸纤维最底层,然后把自己的笔袋推到他手边。
“你今天没发天气预报。”沈眠从他手里接过铅笔继续画完星号底部的弧线,笔尖在晚风里轻轻点了一下纸面,弧线画得比他上次画的任何受力分析图都圆。
“发了。在草稿纸背面。”谢闻远低头翻找刚才画的那道图,然后把纸翻过来——纸背面只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明天升温,不用绕两圈了。”沈眠看着那行字,低头把自己摊在膝上的围巾松了一圈,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描画刚才那两颗方向箭头。他画完之后把草稿纸推回给谢闻远,说升温了也可以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