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转学生 九月的 ...
-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吹进高二(三)班的教室时,已经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许莞荞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用笔戳着桌面上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题的受力分析她画了三遍都觉得不对,橡皮屑滚了一桌子,她也懒得收拾。
“莞荞莞荞!”
同桌林知夏突然用胳膊肘猛撞了她一下,力道大到许莞荞的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干嘛?”她抬起头,语气不善。
林知夏没回答,下巴往讲台方向努了努,眼睛里闪着某种许莞荞很熟悉的光——那是八卦之光。
许莞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班主任老周正站在讲台边上,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很高,许莞荞目测至少一米八以上,但很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头发是自然的黑色,没有做任何造型,刘海微微遮住眉眼。
他站在那儿,谁也没看。
不是那种故作高冷的“谁也没看”,是真的、彻底的、对周围一切毫无兴趣的那种“谁也没看”。
许莞荞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好白。
不是女生那种精心保养的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手腕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同学们,”老周推了推眼镜,咳嗽一声,“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谢知淮。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谢知淮没有鞠躬,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许莞荞差点没看见。
老周显然也有些尴尬,转头看了看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
“谢知淮,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吧。”
最后一排靠窗。
那是全班最孤单的位置。
许莞荞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又看了他一眼。谢知淮已经拎着书包往后面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经过许莞荞那排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有点冷的味道。
然后他就过去了。
许莞荞转过头,看向林知夏。林知夏已经半趴在桌上,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好。帅。
许莞荞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做她的物理卷子。
但她发现,那道受力分析她画了第四遍,还是没画对。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
许莞荞正准备趴下补个觉,就听见四面八方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转学生。
“你看到了吗?长得好像那个谁……就是那个韩国明星!”
“什么韩国明星,明明更像漫画里的人好不好。”
“他好高啊,不知道打不打篮球。”
“他说话了吗?我怎么没听见他说话。”
“说了吗?好像没说吧?”
“不会是哑巴吧?”
许莞荞趴在胳膊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觉得这群人精力真好。
但她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谢知淮站在讲台边上的样子。
不是因为帅。好吧,可能有一点点。
主要是因为她觉得那个人看起来——
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
十七岁的人,怎么会有那种眼神?
“莞荞!”
林知夏的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中拉了出来。
“怎么了?”
“老周让你带转学生去领书!”林知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走运了”的兴奋。
许莞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果然看见老周站在教室门口,正朝她招手。
“许莞荞,你带谢知淮去教务处领一下教材,顺便带他转转,熟悉一下学校。”
老周说完就走了,走之前还拍了拍谢知淮的肩膀,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找班长”。
许莞荞是班长。
她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最后一排。
谢知淮正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书包放在桌边,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叠着。他也在看她。
不对,应该说是“看向她这个方向”。
因为他那个眼神太疏离了,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许莞荞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
她走过去,在他桌前站定。
“走吧,我带你去教务处。”
谢知淮看了她大概两秒钟。
许莞荞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的脸。确实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利落。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是两口安静的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嗯。”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站了起来。
许莞荞转身往教室外面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走快一点,脚步声也快一点;她放慢,脚步声也放慢。
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教务处在一楼东侧,从这边楼梯下去比较近。”许莞荞走在前面,用“班长”的口吻介绍着。
没有回应。
“我们学校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套餐,二楼是小炒,不过小炒要排队很久。”
没有回应。
“操场在那边,体育课一般是周二和周四,运动会十月份。”
还是没有回应。
许莞荞停下来,转过身。
谢知淮也停了下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许莞荞深吸一口气,“能不能给点反应?”
“什么反应?”
三个字。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偏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我说了这么多,你好歹说个‘哦’或者‘知道了’吧?”许莞荞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在跟小学生说话的老师。
谢知淮又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说:“知道了。”
说完就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了。
许莞荞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校服在他身上晃来晃去,拉链依然拉到最上面。
她忽然有点想笑。
教务处领书的过程很顺利。许莞荞跟工作人员报了一下班级和姓名,对方就搬出了一摞新教材。她正要弯腰去搬,一只手先她一步,把那摞书抱了起来。
谢知淮抱着那摞至少有十几斤重的书,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用帮忙吗?”许莞荞试探性地问。
“不用。”
“那你知道教室在哪吗?”
谢知淮看了她一眼。
许莞荞觉得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当我白痴吗”。
“走吧,我带路。”她转过身,这次没有再等他的回应,径直往楼上走。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莞荞注意到班里的女生们用一种混合着羡慕和嫉妒的目光看着她。她假装没看见,走回自己的座位,趴下,这次真的睡着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许莞荞作为班长,要去办公室拿这周的卫生值日表。她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余光瞥见谢知淮正低着头在看书。
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封面全黑的书,看不出是什么。
她多看了一眼,就发现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莞荞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的老师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周的桌上放着一沓纸,就是值日表。许莞荞拿起来正要走,忽然看见桌上还放着另一份东西。
是一份学生档案。
她本不该看的,但“谢知淮”三个字太大了,一下就跳进了眼睛里。
她只看了一眼。
姓名:谢知淮
性别:男
原就读学校:——(空白)
家庭情况:——
全是空白。
只有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着几个字:
“因病休学一年,需多关注。”
许莞荞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因病休学。
什么病?
她想起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想起他那句“知道了”,想起他抱着书走在她身后的样子。
她迅速把值日表拿好,离开了办公室。
放学的时候,许莞荞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林知夏早就被家里司机接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记得观察转学生”。
许莞荞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教室里还剩三个人。两个在黑板那边出板报的女生,和最后一排靠窗的谢知淮。
他又在看那本黑皮书。
许莞荞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教室要锁门了。”许莞荞说。
谢知淮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进了书包里。他的书包很旧,黑色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许莞荞锁好门,转身的时候,发现谢知淮没有走。他就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的方向。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校服染成了淡淡的橘色。他的侧脸在逆光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许莞荞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了两秒钟。
然后谢知淮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许莞荞有一种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但她很快稳住了,用班长的语气说:“你住哪?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一段。”
“不用。”谢知淮说。
然后他就走了。
这次不是不紧不慢的步子,而是很快地、大步流星地走了,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三秒钟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许莞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教室的钥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谢知淮对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句句不超过三个字。
她摇了摇头,锁好走廊的灯,往楼下走去。
九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球的男生,远远地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偶尔的欢呼。空气里有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味,混着操场上橡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许莞荞走出校门,往左拐,走上每天回家的路。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看见前面有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
高高瘦瘦的,校服空空荡荡的,背着一个发白的黑色书包。
是谢知淮。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许莞荞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不会被他发现的远距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也许是想知道他家住哪。也许不是。
谢知淮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的快递柜前站了一会儿,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很小的包裹。
他拿着那个包裹,站在小区门口,低着头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包裹放进了书包里,走进了小区。
许莞荞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门洞里。
那个小区她知道,叫翠屏苑,是这片最老的小区之一,房龄至少有二十年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家走去。
她家在相反的方向,离学校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是一个新建的花园小区。她妈妈去年刚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阳台种满了花,客厅换了新的沙发。
许莞荞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知淮今天早上是怎么来学校的?
她没有在校门口看到有车送他,也没有在自行车棚看到他的自行车。
他好像是走着来的。
就像放学后他走着回去一样。
许莞荞把这个问题揣进口袋,决定明天再想。
晚上,许莞荞洗完澡躺在床上,林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林知夏:怎么样怎么样?今天带转学生转了校园没?
许莞荞:转了。
林知夏:他说什么了没有?
许莞荞:说了。说了“嗯”“知道了”“不用”。
林知夏:……就这?
许莞荞:就这。
林知夏:酷。
许莞荞:……
林知夏:他长得好帅啊,我今天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许莞荞:你偷偷看人家干嘛。
林知夏:你不懂,那个长相是那种——怎么形容呢——破碎感。
许莞荞:什么破碎感?
林知夏:就是看起来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你不觉得吗?
许莞荞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破碎感。
她想起办公室档案上那行红字:“因病休学一年。”
想起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想起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的侧影,夕阳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
想起他说“不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很平静的、习惯了的拒绝。
许莞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高中三年,她本来打算什么故事都不要发生的。
但这个叫谢知淮的转学生,好像不太对劲。
她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林知夏回了一条消息。
许莞荞:我睡了。
林知夏:这么早???
林知夏:你是不是在想转学生?
许莞荞:不是。
林知夏:那你脸红什么?
许莞荞:我没脸红。
许莞荞:我挂了。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刚好落在她的枕头上。
许莞荞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确定了一件事。
谢知淮今天对她说的那三个“知道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偏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好听。
好听到她不想告诉林知夏。
因为林知夏一定会尖叫。
许莞荞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她是班长,要负责开教室的门。
明天,那个转学生还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会看那本黑皮书,会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会面无表情地听所有人讨论他。
许莞荞忽然觉得,高二好像不会那么无聊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睡觉。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
月亮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了一寸,爬到了她的嘴角。
她才没有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