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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双刃之间的凡人 ----- ...


  •   林书玉想,人这一生里,能被称作“不幸”的时刻,其实有很多。

      但眼下这个,已经不属于其中了。

      不幸,意味着意外,意味着倒霉,意味着偶然。譬如山路上车轮忽折,湿石上失足一滑,骤来的暴雨,歉收的秋年,又或者掀开米缸时发现里头生了霉——那才叫不幸。

      而这不是。

      这是报应。

      秦瑶站在他门口,袖角还沾着雨,望着他屋里,神情像是误入了一桩命案现场,正犹豫着是该先喊人来救,还是干脆把他留给天道自己发落。

      林书玉曾一度以为自己还算个讲道理的人。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而所有与此相反的证据,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身后。

      秦瑶看了他一眼。

      又越过他看向屋里。

      再看回他。

      随之落下的沉默并不空。

      那是审判。

      林书玉对这种沉默再熟悉不过。秦瑶十二岁时便已炉火纯青,如今更是日臻锋利。

      “解释。”她说。

      林书玉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这要怎么解释?

      说那个白衣佩剑站在屋里的,是天玄宗最锋利的剑,是循着魔气而来的猎魔人,本是来杀那个被他从雨里拖回来的重伤之人,却阴差阳错地因天色、因天气、因荒谬至极的局面留在了他家里?

      说那个如今半躺在他床上的伤患,其实并不只是个嘴毒又难伺候的麻烦,而是赤渊宫少主?

      说他林书玉,在毫无理智干预的前提下,过去两日一直在这二人之间周旋、喂饭、换药,并睡在正道清规与魔域傲气之间那条窄得可怜的缝隙里?

      他认真想了想,发现无论怎样措辞,都只会让事情显得更糟。

      于是,理所当然地,焰无邪选在这时候开口了。

      “是他请我们进来的。”焰无邪倚在床上,语气懒散,笑意恶劣,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寻常做客,而非林书玉最后一点体面当场塌毁的时刻。

      林书玉闭上了眼。

      秦瑶看向焰无邪。

      又看向林书玉。

      再看回焰无邪。

      她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缓和。

      而是更糟。

      她缓缓转向沈昭衍——对方仍按着剑柄,沉默得一如既往,且不知为何比方才更添麻烦。

      “你呢,”秦瑶语气平静得近乎可怕,“又是哪位?”

      “沈昭衍。”

      秦瑶静了。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瞬间,便精准地击中了它该击中的地方。

      林书玉清楚地看见认知从她脸上一寸寸掠过——先是惊讶,再是难以置信,最后是那种面对过于庞大的灾难时,连惊慌都得暂且压后的僵滞。

      “沈昭衍。”她重复了一遍。

      天玄宗最锋利的剑,修真界最年轻的剑修天才。这个名字比传闻走得更远,也比祈愿回来得更迟。哪怕在山脚村落,这名字也足够压得住人心。

      秦瑶看了看沈昭衍。

      又看了看焰无邪。

      最后看向林书玉。

      她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把一个魔,带进了自己家里。”

      林书玉眉心一跳。“严格来说,是我把他拖回来的。”

      “你还让沈昭衍住进了你家。”

      “因为下雨了。”

      秦瑶盯着他,神情近乎震惊。

      林书玉颇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这话听起来确实荒唐——只不过是在说出口之后。

      焰无邪在一旁,极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秦瑶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林书玉忽然极其鲜明地意识到,焰无邪——这个熬过失血、熬过追杀、熬过他苦药折磨都未见动容的人——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秦瑶这种类型的不赞同。

      但现在,他就要见识到了。

      秦瑶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锐利而冷静,将他松散的衣襟、露出的绷带、苍白的脸色,连同那张实在过分招摇的脸,一并看了个彻底。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得像能磨木头。

      “你看起来很贵。”

      焰无邪愣住了。

      林书玉险些呛住。

      屋子另一头,沈昭衍那里传来一声极轻、极短,近乎像是没能及时压住的气音。

      像极了他差一点笑出来。

      焰无邪猛地转头,神情近乎震惊:“他刚才——”

      “没有。”沈昭衍答得太快。

      秦瑶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动作平静得像法官落下最后一锤。

      雨声仍在檐下细细响着。

      屋子一下子变得很小。

      她把怀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一包草药,外头还带着路上的潮气,另有一只布包,林书玉一眼便认出那是吃食。

      她会来,原是因为雨下大了,他两日未曾下山,而她——和他不同——一向有足够的远见,知道这多半意味着麻烦。

      她只是没想到,麻烦会大成这样。

      “我带了药。”她说。

      林书玉一时竟生出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感激,抬头看她时,几乎像在看一个以实用形态降临的救星。

      秦瑶没理他。

      她的目光又落向焰无邪。

      再落向沈昭衍。

      最后回到林书玉脸上。

      “从头说。”她道,“一件都别漏。”

      于是林书玉说了。

      灾难这种东西,本就没有什么优雅的叙述方式,于是他索性放弃优雅,只按时间顺序交代。

      他说那场雨,说山路,说倒在雨里的陌生人,说血,说自己如何把焰无邪半死不活地拖回家,又如何在灯下替他缝伤止血。说自己醒来便对上一双赤红眼睛,和一个显然是专程来磨他性子的脾气。说黄昏时沈昭衍持剑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与足以把他屋子劈成两半的正道之心。

      他几乎没省略什么。

      秦瑶从头到尾安静地听着。

      林书玉心情沉重地想,这比打断他可怕得多。

      等他说完,茶已经凉了,雨也重新在屋顶上落成一片绵长银声。

      秦瑶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向焰无邪。

      “你是魔。”

      焰无邪略一颔首,神色竟还从容。“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目光更冷。“是他救了你。”

      焰无邪目光微微一偏,极短暂地落在林书玉身上,意味难辨。“是。”

      秦瑶又转向沈昭衍。

      “你是来杀他的。”

      沈昭衍答得平静,像答一件无需修饰的事实。“是。”

      秦瑶点了点头,像是这两个答案不过印证了她早已猜到的东西。

      然后她看向林书玉。

      “而你,”她说,“站在他们中间。”

      林书玉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撒谎。

      可惜屋里全是证人。

      “是。”

      秦瑶闭上了眼。

      不夸张。

      也不疲惫。

      她只是很平静地闭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从根基开始重修她对另一个人的认知。

      再睁开时,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不是赞同。

      那反而会更容易承受些。

      那是理解。

      而秦瑶的理解,向来比责骂更危险。

      “你是不是有病。”她轻声道。

      林书玉低头认了。“很公允。”

      秦瑶走过来。

      林书玉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她要动手。

      结果下一刻,她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动作熟练得和他们小时候一模一样,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拧。

      林书玉当场发出一声极其不体面的痛呼。

      “你在雨里捡了个快死的人回来,”她一字一句,手上力道精准得近乎残忍,“带回家。”

      “疼——”

      “发现他是个魔。”

      “是——”

      “还让天玄宗最危险的弟子进了门。”

      “因为下——”

      秦瑶手上又一拧。

      “你再拿天气给自己开脱试试。”

      焰无邪在一旁,笑得毫不掩饰。

      沈昭衍别开了脸,静得像个正拼命拒绝自己露出半分笑意的人。

      秦瑶终于松手。

      林书玉捂着耳朵,艰难地捡回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

      然后,秦瑶做了比骂他更糟的事。

      她看着他,看得太认真了。

      世上有人只看得见伤口表面,也有人知道该按在哪里,才能让真相疼出来。

      秦瑶一直是后者。

      “你本可以不管他。”她说。

      屋里忽然静了。

      林书玉没有回答。

      秦瑶盯着他的脸,目光未移。“你知道他危险。可你不但把他带回来了,还让他留了下来。”

      林书玉沉默了很久。

      屋外雨声细细落着。

      屋内,沈昭衍不语,焰无邪也难得安静。

      林书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说。

      秦瑶看着他。

      林书玉慢慢吐出一口气,轻而缓。“我知道他是什么。知道他能做什么。也知道什么选择会更容易。”

      把他丢在雨里。

      让他无名无姓地死去,死得干净,死得安全,死在离林书玉人生足够远的地方。

      这话谁都没说出口,可它就这么沉沉坐在屋里。

      林书玉抬起眼。

      “可他在那里。”他轻声道,“而且他受伤了。”

      沉默再次落下。

      不是争执前的冷硬停顿,也不是谁欲言又止的僵持。

      而是另一种更难熬的东西。

      理解。

      安静、不受欢迎,却仍旧来了,落在本该生出怒意的地方,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给某些不愿碰的真相让出位置。

      秦瑶看了他很久。

      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是一个人太早学会认命时才会有的声音。

      “你迟早会这样把自己毁了。”她说。

      林书玉笑了一下,淡淡的,带着倦意。“听起来确实像个问题。”

      秦瑶目光微沉。“可你还是会这么做。”

      林书玉没有答。

      也不必答。

      她脸上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不是认同,不是妥协,只是一种很轻的、近乎无奈的悲悯。像终于承认,有些善意一旦给出去,就再也不可能只是善意。

      许久,秦瑶转开身。

      她拆开带来的食包,把新蒸的馒头一个个摆上桌,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行吧。”她说,“你既然执意收留灾祸,至少收留得像样一点。”

      焰无邪看着她,罕见地怔住了。

      屋另一头,沈昭衍安静得有些异样。

      林书玉眨了眨眼。“秦瑶——”

      她头也不抬,抬手便指了他一下:“闭嘴。你已经做完最灾难的决定了。我只是确保你们几个在午时之前别蠢死。”

      焰无邪生平大约头一回,真情实感地露出了无言以对的神情。

      沈昭衍的沉默也变得有些古怪。

      林书玉看着秦瑶站在他灶前,理所当然地接管这一屋子灾祸,仿佛替人收拾烂摊子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家务。

      他胸口忽然泛起一点近乎失笑的暖意。

      荒唐。

      离谱。

      不可理喻。

      却又偏偏,一点一点,开始像是真的了。

      而站在这里,站在一个魔、一柄剑,和这屋里唯一清醒的人之间,林书玉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善意一旦递出去,救下来的从来不止是命。

      它还会把更多东西,一并招进门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双刃之间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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