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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笑意的形状 ----- ...


  •   事情发生在傍晚时分,地点是任老太太家后头那方泥泞的小院。檐角还坠着未干的雨珠,一只鸡正怀着极其坚定的信念,试图啄碎沈昭衍仅剩不多的体面。

      林书玉后来回想起来,只觉得这一天从一开始便像是中了邪。

      南边村子将他们留得比预想更久。老陈的高热总算退了,这本该是件值得松口气的好事,于是村中长辈们怀着朴素而执拗的谢意,硬是往林书玉手里塞了好几盏热茶,又生生拖去了一个时辰。任老太太嫌他第一次替自己裹膝时“手劲不够真诚”,硬逼着他又重新包了一遍。两个小孩半个下午都远远缀在沈昭衍身后,满脸敬畏地窃窃私语,认真猜测这位仙门弟子是不是连睡觉都抱着剑站着睡。

      而焰无邪,则以一种让林书玉至今难以理解的方式,仅凭坐在屋檐下看起来赏心悦目,再偶尔慢条斯理地说几句刻薄话,便莫名其妙讨了半个村子的老人喜欢。

      等林书玉将最后一份药材分拣妥当时,天上的阴云已散开几分,湿漉漉的村道在暮色里泛着一层银白的微光。

      他本该松一口气。

      可偏偏此刻,他正站在任老太太家的院子里,眼睁睁看着沈昭衍被一只鸡追着啄。

      事情的开始,和大多数灾难一样,起于寂静。

      林书玉正站在水盆边洗手,沈昭衍立在院门旁,白衣竟仍是白衣,分明走过山路、淋过风雨,却仍旧不染纤尘。他身形端正,姿态冷肃,整个人透着一种经历过太多、并对其中大半皆嗤之以鼻的森严端方。

      然后,任老太太家那只公鸡——一只独眼浑浊、脾气恶劣得近乎天怒的丑东西——只看了他一眼,便当场认定此人罪大恶极,必须以暴制之。

      袭击来得毫无预兆。

      那只公鸡带着一身炸开的羽毛和满腔义愤,尖叫着扑过泥地,一头撞上沈昭衍袍角,气势汹汹,仿佛此地疆土不容外人染指。

      沈昭衍停住了。

      那鸡又啄了一口。

      空气里出现了一瞬近乎荒谬的停顿——在那极短的一瞬间,沈昭衍,天玄宗首徒,剑道奇才,魔修闻之色变的煞星,低头看着那只死死咬住自己袍摆不放的鸡,神情像是被现实亲手背叛了一回。

      林书玉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昭衍神色变化的那一瞬。

      并不明显,不是那种谁都能看出的失态。可林书玉早已学会辨认沈昭衍那层严丝合缝的克制之下,每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最先是错愕。

      紧接着,那点错愕迅速演变成了冒犯。

      那种被冒犯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真诚,甚至深重得近乎悲怆。

      林书玉笑出了声。

      他原本没想笑。

      可那笑意来得太快,猝不及防,像一簇火星落进喉间,未等他拦住,便已从唇齿间溢了出来。那声音明亮,失措,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真实,在潮湿安静的院落里骤然响起,温热得惊人。

      沈昭衍抬起头。

      林书玉见过他发怒,见过他冷漠,见过他沉默寡言,见过他满身是血,也见过他杀意凛然、提剑便可取人性命的模样。

      可他从未见过沈昭衍被一只鸡气得脸色发冷。

      偏偏是这一幕,险些叫他彻底笑得站不住。

      林书玉笑得更厉害了。

      并非恶意,也谈不上优雅。

      那是一个人被荒谬迎面击中后,根本来不及收敛的笑。他微微弯下腰,一手撑着石盆边缘,肩膀轻颤,所有勉强维持的体面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那只公鸡见状,像是得了同盟鼓舞,越发振奋,扑腾着翅膀又冲了上去。

      沈昭衍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鸡紧追不舍。

      林书玉发出了一声任何人听来都称不上体面的笑音。

      院子另一头,焰无邪望着这一幕,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一点点挑了起来。

      他见过林书玉笑。

      见过那些更轻的笑意——被逗得微微弯起的唇角,被耐心揉软的无奈,被一场恰到好处的烦扰惹出的浅淡笑痕。他见过他的温和,见过他的无奈,也见过他习惯性收敛情绪时那点淡淡的倦意。

      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林书玉的笑并不只是好看。

      那是一种极轻极柔的失守,悄无声息,却叫人猝不及防地乱了方寸。

      那笑意像是从他骨血里透出来,将他那些经年累月养成的沉静、克制与耐性一并点亮,照得他整个人都明净起来,像是苦难尚未来得及在他身上留下太深的刻痕,像是岁月还没能彻底夺走他身上那点年轻而鲜活的东西。

      那光太亮,亮得焰无邪心口蓦地一静。

      他望着林书玉笑,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停了一拍。

      而院子另一头,沈昭衍也正经历着另一种劫难。

      他自幼习剑,习的是静,修的是忍,学的是如何将一切情绪压进规矩与克制之下,磨得锋利,磨得冷硬,磨得只在杀伐时才有价值。

      可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付林书玉的笑。

      那笑声撞进耳中,竟比任何刀剑都来得猝不及防。

      并不喧闹,却温热、明亮、毫无防备。

      它落进这雨后潮湿的小院里,竟叫四周的一切都忽然显得寂静起来。

      沈昭衍听过林书玉低声哄孩子,听过他疲倦,听过他无奈,听过他平静斥人、冷声威胁,也听过他偶尔几声极浅极淡、转瞬即逝的笑。

      可都不是这样。

      这一次,是毫无防备的笑。

      沈昭衍站在泥地里,衣摆正被一只鸡不依不饶地撕咬,却忽然生出一种荒谬而难堪的念头——若是能再听一次这样的笑,哪怕被这只鸡再追着啄上一百回,也不是不能忍。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几乎像伤口骤然裂开一般,疼得人猝不及防。

      那只公鸡第三次扑了上来。

      焰无邪仍看着林书玉,懒洋洋地开口:“小心些,它似乎很不喜欢正道人士。”

      任老太太站在门边,眼睁睁看完整场热闹,出于“老天偶尔也该赏点乐子”的朴素心态,全程袖手旁观。此刻终于忍不住,先一步笑出了声。

      “这鸡专啄伪君子。”她中气十足地下了定论。

      林书玉还未缓过气,偏偏又抬眼看了沈昭衍一眼。

      那人面上那点细微、克制、却又实在被冒犯得过于真情实感的冷意,终于成了压垮他最后一丝自持的稻草。

      林书玉笑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石盆才勉强撑住身形。

      焰无邪唇边笑意更深。

      沈昭衍却在这一刻,极其清晰地察觉到一股热意猛地窜上颈侧,来得又快又急。

      不是怒意。

      若只是怒,反倒简单,反倒容易压下,也容易忽视。

      可这不是。

      那热意比怒更烫,比怒更难忍,陌生得叫人心惊,又鲜活得叫人无从回避,仓促得来不及压下,也锋利得让人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他还在被一只鸡追着啄。

      可不知为何,这竟已不是此刻最糟糕的事。

      任老太太终于笑够了,大发慈悲,提起拐杖,一杖将那只鸡拨了出去。

      公鸡悻悻退开,满脸不服,显然并不认可这场败退。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

      林书玉缓缓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他慢慢直起身,一只手仍抵在唇边,眼尾还残着未褪尽的笑意,眸光被方才那场笑浸得发亮,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沈昭衍看着他。

      林书玉抬眼,与他对视。

      然后——像是天道嫌今日尚不够荒唐一般——那点尚未散尽的笑意又在他眼底轻轻一颤,终于还是溢了出来。

      这一回更轻,更软,也更无可奈何。

      沈昭衍只觉得胸口某处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声无息地攥住,力道不重,却足够叫人呼吸一滞。

      他没有名字可以称呼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场荒唐得近乎失态的狼狈里,他忽然无比清晰、又无比难堪地意识到——

      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的笑。

      也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它不要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笑意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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