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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赤渊现形 ----- ...


  •   清晨来得像一场谎言。

      它温柔而苍白地降临山间,金光铺过潮湿的草叶,轻轻落在檐角,穿过纸窗渗进屋内,安静得近乎无辜,仿佛这样一个晨日竟配得上如此美丽。

      林书玉几乎立刻便厌恶了它。

      那股反感在醒来的瞬间便扎了根,将他牢牢钉在这场无眠长夜之后冰冷而清醒的晨光里。

      昨夜并非以和解收场,而是以沉默结束——单薄、疲惫、脆弱得连“平静”都称不上。此后再无人开口。没有道歉,也没有新的残忍。只有漫长而难熬的沉寂缓缓降下,仿佛他们三人都已走到一夜所能承受的尽头,再往前一步,便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要碎尽。

      沈昭衍守了前半夜,立在屋外。

      焰无邪没有争。

      林书玉累得站不起来,也倦得连说话都嫌多余,只能躺在那张狭窄的床榻上,双手缠着白布,任脉搏一下一下撞着新伤,隐隐作痛。

      帘外沉默沉重如裹尸布,只有熟悉的脚步碾过草地的声音,和另一道倚在墙边的呼吸节律,徘徊在门槛之外,离触碰太远,离安宁太近。

      天边初白时,林书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像是被夜色掏空,只剩残影与疲惫撑着一口气。他还是起了身——像是在同自己沉重的魂魄缓慢而固执地对抗。

      草药要分,水要烧,米要淘。

      这些凡人的琐碎小事简单得近乎顽固,也正因如此,成了这个早晨里他唯一相信不会在手中碎掉的东西。

      屋里仍旧安静。

      焰无邪先进了门。他看起来同样一夜未眠。

      长发未束,散落肩头,乌黑如夜。神情平静得过分,光滑得近乎冷漠,远得像隔着一层雾。昨夜被撕开的东西已被重新折好藏起,并非消失,只是被收进了更深处,不再轻易见光。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水盆边。

      林书玉没有抬头。

      片刻后,沈昭衍也进了屋。他在看见焰无邪时微微一顿。

      空气里的沉默骤然锋利起来,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擦过,片刻后又重新沉回那种熟悉而钝重的疼里。谁也没看谁,未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响。

      林书玉不停地搅着锅里的米饭,直到手腕酸痛,那种痛苦只有最疲惫的人才能体会。他心想,如果再不理他们一会儿,也许他们就会长点自尊,不再那么麻烦了。

      可惜没有。

      早饭在沉默里吃完。

      若不是那沉默太过拥挤,这一顿饭几乎称得上安宁。

      焰无邪没有笑。

      沈昭衍没有看他。

      林书玉用缠着白布的双手吃饭,带着一种脆弱又顽强的体面,累得连自己此刻有多狼狈都懒得在意。

      整个早晨被切割成零碎片段。

      有村民带着谢礼和新鲜鸡蛋上门,谢昨日救了两条命的人。又有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前来求医。林书玉忙着做事,因为做事总比思考简单。

      沈昭衍留下帮忙,沉默、精准、好用得几乎值得原谅他还在呼吸。

      焰无邪中途离开过一次,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大捆草药,袖口破了一截,却一句解释也没有。

      到了正午,白日脆弱的秩序几乎已勉强维持成某种可供喘息的模样。

      也就是在这时,宗门弟子到了。

      一共六人。

      年轻,佩剑,白衣负门派徽章,袍角沾着山路尘土,眼中戒备已先一步磨亮。

      他们沿着下方的小路列队而上,步伐整齐划一,这对于村民来说太过刻板,对于外来者来说又太过突兀。

      林书玉透过敞开的门最先看到了他们,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宗门弟子并非出于和平目的而六人一组地来到山村。

      领头的弟子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看起来很眼熟。

      徐浩然。

      正直,赤诚,年轻得尚未学会——执念若握得太紧,便能与残忍无异。

      他在看见沈昭衍时猛地停住脚步。震惊掠过面上,快得几乎像是松了一口气。

      “沈师兄?”

      沈昭衍立刻起身。那动作近乎本能。

      同门相见,身份与秩序顷刻覆下,像一层冰冷沉重的壳,重新扣回他身上。

      “徐浩然。”沈昭衍道,“你为何在此?”

      徐浩然抱拳行礼,又起得太快,快得不像真能镇定。

      “我们奉命前来查探山下村落的魔气踪迹。西侧山路附近有人报见食腐魇,何长老怀疑此地有未封之秽口。”

      他说着,目光越过沈昭衍,随意一掠—— 却猛然停住。

      落在焰无邪身上。

      空气骤然一变。林书玉几乎是在同一瞬便感觉到了。

      徐浩然的姿势骤然绷紧,手落向剑柄。身后弟子齐齐一静。

      焰无邪坐在窗边,卷起袖子,手指间还夹着半块药材皮,尚未完全剥开。

      他抬起头。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忽然停住。

      一丝似曾相识在徐浩然眼底骤然亮起,下一瞬便被冰冷而迟来的惊骇吞没。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林书玉一时没明白。

      直到他看见——徐浩然瞳孔骤缩,那不是怀疑,而是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一只魔。是认出了某个更熟悉、更深刻的东西。

      “不。”徐浩然低声道,轻得不像声音,重得像恐惧本身,“不……”

      焰无邪静了下来。

      他手中的刀没有再动。林书玉只觉整间屋子骤然冷透。

      沈昭衍也看见了。

      林书玉知道他看见了——因为他的肩线骤然绷紧,不是惊讶,而是对接下来将要发生之事的本能预知。

      徐浩然拔剑。身后弟子齐齐出鞘。

      金铁齐鸣,刹那撕裂满室死寂。

      “赤渊宫。”徐浩然声音发颤,裂了一瞬,又被惊惧强行压成冷硬,“那张脸——我在边境卷宗里见过。沈师兄——”

      他猛地看向沈昭衍,眼底惊骇与难以置信轰然相撞。

      “那是焰无邪。”

      屋中骤然静得骇人。然后下一刻,天地齐动。

      屋外村民听见拔剑声与厉喝声,纷纷赶来。门口先是一张脸,转眼便成三张,三张又成十张。

      人声骤起,将沉默撕得粉碎。

      “出什么事了?”

      “怎么拔剑了?”

      “林大夫——?”

      而后,徐浩然,这个年轻、正直、却又太过年轻以至于根本不懂自己即将掀起什么的人,转身对着门外村民高声喝出那一句,彻底砸碎了所有余地。

      “他是魔!”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倾斜。

      四下声音没有真正高起来,而是在那一瞬骤然碎裂。倒抽冷气声、惊呼声、凌乱脚步声,一齐炸开,像某种注定无法回头的东西终于断裂。

      一只瓷碗坠地,摔得粉碎。

      抱着发热孩子的妇人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昨日被焰无邪背下山的村民脸色惨白如纸。

      最初,没有人动。

      那不是慌乱。还不是。

      那是比尖叫更糟的死寂,是某种冰冷而缓慢的认知终于迟迟落下。

      记忆开始在每个人脑海里重新排列,带着惊恐与荒谬。

      大夫家中的陌生人。

      那个笑得令人不安的漂亮男人。

      那个将浑身是血的村民抱下山的人。

      那个徒手撕碎妖物的人。

      所有理解一瞬之间齐齐归位。恐惧紧随其后,如洪水漫上堤岸。

      焰无邪缓缓站起身。

      仅仅一个动作,便让半间屋子的人齐齐后退。

      林书玉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住手。”

      无人理他。

      “退后!”

      无数低语,汇成一片颤栗的暗潮。

      发热的孩子开始哭。

      门边有人发着抖低声道:“魔……”

      又有人高声道:“小林大夫,离他远点!”

      昨日被焰无邪救下的村民死死盯着他,面色惨白,喃喃道,像是连“背叛”本身都将他劈开了。

      “你……那天你背着我。。”

      焰无邪神情未变。也正因如此,林书玉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那是一种深得可怕的静,冷得像火烧起来前最后一瞬的死寂。

      徐浩然上前一步,剑锋抬起。“沈师兄,让开。”

      林书玉只觉心口一停。

      沈昭衍没有动。

      徐浩然声音陡然更厉:“沈师兄!”

      满屋目光齐齐落在沈昭衍身上。落在宗门最锋利的剑上。

      落在那个一生都在斩魔的人身上。

      那片沉默完整得近乎可怖,林书玉甚至能听见门边孩童断续的哭声。

      徐浩然死死盯着沈昭衍,仿佛那个答案已令人无法承受。

      “沈师兄。”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更慢,眼里的难以置信开始裂成更丑陋的东西,“你早就知道。”

      那不是疑问。那是一句沉重而绝望的宣判。

      沈昭衍下颌绷紧,没有说话。而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屋中瞬间炸开。

      “你早知道?”

      “林大夫——他说的是真的?”

      “你让一只魔住在这里?”

      “我们都疯了吗?!”

      恐惧一如既往地转向,迅疾、熟悉、冷硬如刃。它总是比鲜血更快找到“背叛”。

      林书玉上前一步。

      “你们失去的不是理智,是眼睛。”他冷声道。

      他的目光锋利如玻璃,却平静得近乎可怕。

      下一刻,所有人便将矛头指向了他。

      “林大夫——”

      “你收留了他?”

      “你让那种东西靠近孩子?!”

      “他救了你们的命!”林书玉厉声打断,声音重重砸下,硬生生压出一瞬死寂。他胸口起伏,掌心抽痛,“昨日,是他救了你们的命。是他把人背进这间屋子。是他杀了那只本该当场开膛破腹的东西。”

      “可那是只魔!”有人反驳。

      林书玉猛然转头,眼底怒意锐得让那人当场噤声。

      “是。”他说,“可他还是救了你们。”

      接下来的沉默难堪得近乎丑陋。因为恐惧可以容得下矛盾,感激却远没有那样顽强。

      徐浩然脸色惨白。

      村民们更甚。

      没有人知道该把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放去哪里。

      一只魔。

      一个救命恩人。

      一个手上沾血,却偏偏用那双手护住他们性命的怪物。

      这根本说不通。

      而人一旦被迫面对说不通的东西,往往最先学会的便是残忍。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像刀锋一样滑过满室人心。

      “好啊,”他说,声音里已没有半点温度,“看来如今,人人都明白了。”

      林书玉只觉天地微微一晃。

      焰无邪那一笑,不似晨光柔和,也不似胜者讥诮,只余一种空空荡荡的静,像魂魄被剜空后留下的回音,叫人心惊。

      他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借口的人。

      终于可以不必再装作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

      沈昭衍也看见了。

      林书玉知道他看见了——不是因为他拔了剑,而是因为他握剑的手无声收紧,像某种绝望而无声的预兆。

      徐浩然却将那动作误认成了别的东西。

      明显的松懈与庆幸掠过他面上。

      “沈师兄。”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那便拔剑。”

      沈昭衍没有动。

      那之后落下的沉默,是会改变人一生的那一种。

      徐浩然怔住,随即脸色以另一种方式彻底白了下去。

      “沈师兄。”他又叫了一声,而这一次,他声音里的惊骇已与焰无邪无关,“你在做什么?”

      无人呼吸。

      林书玉站在屋中央,喉间悬着惧意,血脉里却冻着一种冰冷而清醒的笃定。

      就是此刻了。

      还不是赤色见血的那一刻。

      却是更糟的一刻——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从此再无退路、再无人能假装遗忘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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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