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若你杀了他 ----- ...


  •   没有人先回过神来。房间只是那样继续破碎着。

      徐浩然半举着剑,脚边是自己碎裂一地的信念。他望着沈昭衍,仿佛眼前这个人被活活剥了皮,再勉强套上了一张属于沈昭衍的面孔。

      他身后,其余弟子也僵在原地,那是一种震惊而可怕的静止——他们的教养与训练足够让他们面对鲜血,却不足以让他们面对背叛。

      村民们仍挤在门口,结成一团恐惧与茫然,怕得不敢离开,也怕得不敢留下,被同一种无能为力的惊惧钉在原地,连整个世界都因此不敢再动。

      而在这一切中央,沈昭衍挡在焰无邪身前,像一句他本无意宣之于口的判词。

      林书玉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太响了。太像凡人。太无助地鲜活,与这间屋子里降临的死寂格格不入。

      没有人预料到这一幕。

      不是徐浩然,不是村民,甚至不是林书玉自己。

      连焰无邪也没有。

      他方才那一声笑,轻得根本不像得意,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时不小心漏出的声响。它刚一落地便消失无踪,只留下他喉间那一道细细的血线,和那种危险至极的静默。

      沈昭衍挡在了他前面。

      不是谋算,不是权衡,不是把规训磨成另一种更锋利的残忍。

      他那样做,像人从火里猛地抽回手,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被烧伤。

      那是一种本能。

      而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才是最不可饶恕的地方。

      徐浩然的脸白得几乎不像活人。

      “师兄……”他又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听起来已经不对了,不是因为它不再属于沈昭衍,而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了哀恸。

      沈昭衍没有回头。

      林书玉忍不住想,他是否能感觉到焰无邪就站在自己身后——近得再退半步便会碰上,近得连体温都不可能忽视。

      他又想,沈昭衍是不是恨极了自己竟无需回头,也知道焰无邪离自己有多近。

      徐浩然的剑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信念被逼着站在了再也无法自洽的地方。

      “你要护着他。”他说。

      沈昭衍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他由我裁断。”

      那一句落下来,像燧石相击。冰冷,干净,毫不迟疑。

      徐浩然像是被这一句迎面击中,猛地一滞。

      其余弟子面面相觑,神色骤然紧绷。

      这是他们能听懂的答案,因此比沉默更危险。

      “裁断”意味着权柄,意味着押后,意味着流程。

      它给了沈昭衍一种语言,让他得以站在这里,却不必说出所有人早已看得太清楚的那个真相。

      可那仍是谎言。

      林书玉知道。

      焰无邪知道。

      而从沈昭衍面上一闪而逝的那一点僵硬里——快得旁人根本来不及察觉——林书玉知道,沈昭衍也知道他们知道。

      徐浩然却只听见了自己被教导着去听见的东西。

      一丝如释重负短暂地在他脸上浮现。

      “那就绑了他。”他立刻道,“押回宗门,让长老定罪。”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像刀割过绸缎,轻得无声,却叫人脊背发冷。

      林书玉闭了闭眼。

      “绑我?”焰无邪低低重复,声音平滑,温柔得近乎可怕,却早已被一种过于脆薄的讥诮毁得干净,“好一个正道,好一个利落。告诉我,小弟子,他们是先判我的罪,还是先剖开我,看看妖骨妖血里生出的痴心,究竟长什么模样?”

      “住口!”徐浩然厉声喝道。

      那点刚生出来的松动顷刻间又被怒火吞了个干净。

      “怪物。”

      又是这个字。

      又是这把轻易、干净、甚至不必沾血的刀。

      林书玉这一次听见它落下来,竟已生不出愤怒,只剩疲惫。

      怪物。

      受惊的人,竟总是这样快地把语言磨成利刃。

      焰无邪唇角微微一挑。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林书玉已经往前一步。

      “够了。”

      他的声音斩进屋内,不像愤怒,更像一个人被耗尽之后终于失去了所有多余的耐心。

      他太累了。

      太累于男人,长剑,和披着正义外衣的恐惧。

      他包着白布的双手在疼,肩背在疼,胸腔空得像被人一点点剜净了,只剩强撑着把一切缝在一起的力气。

      他走上前,站到沈昭衍身侧。

      近得足够感受到沈昭衍浑身紧绷如一根拉满的弦。

      近得足够看清他下颌绷紧到几乎发颤的线条。

      近得足够明白,沈昭衍此刻能站着,不过是靠意志,和对“此后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林书玉看向徐浩然,看向那些弟子,又看向门口的村民。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更轻了。

      也因此,更可怕。

      “若你们今日在这间屋子里见血,”他说,“那血便再也洗不干净了。”

      徐浩然抿紧唇角。

      “林大夫,让开。”

      林书玉没有动。

      “让开。”徐浩然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了近乎绝望的逼迫,“你不知道他是什么。”

      林书玉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半点不好听。

      “不。”他说,“我很清楚他是什么。”

      屋内骤然一静。

      焰无邪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林书玉却没有回头。

      “他很危险。”林书玉道,每一个字都干净得像刀,“他暴戾,傲慢,受伤时残忍,害怕时更残忍。他能做出极可怕的事,我也从未打算因为如今你们听着不舒服,就替他把这些描摹成什么漂亮诗句。”

      沉默锋利得几乎能割破皮肉。

      徐浩然怔住了。

      沈昭衍怔住了。

      连焰无邪也一言未发。

      林书玉缓缓吸了一口气。

      再一口。

      “可也是他,让你们昨日背下山的人如今还活着。”

      “也是他,让那只食腐魇没能叼着谁家的孩子离开这座村子。”

      “也是他,让昨日流的是血,而不是今日停灵的净水。”

      他说完,终于转头,真正看向焰无邪。

      当着所有人的面。

      焰无邪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笑,没有戏谑,也没有那种惯常拿来遮掩一切的轻慢。

      林书玉看着他,声音轻得让满屋人都不得不屏息去听。

      “若你们非要叫他怪物——”

      “至少也该有点体面,承认他是那个明明可以变成最坏,却偏偏没有的人。”

      焰无邪望着他,像是那句话落进了某个连刀都未曾抵达过的地方,比满屋的剑更深地捅了进去。

      林书玉几乎被那目光拖进去,仓促地移开眼。

      徐浩然脸色僵得近乎可怖。

      “你还要护着他。”

      林书玉这一次笑得更轻,也更疲惫。

      “我只是累了,”他说,“累于替人从最容易的名字里捞回他们自己。”

      徐浩然握剑的手紧得发白。

      “他是妖。”

      “是。”

      林书玉没有替这个字削去半分锋利。

      “他是。”

      徐浩然几乎因此松了一口气。

      然后林书玉一步上前,彻底站到了沈昭衍前面。

      那动作很小。

      却足以让整间屋子再次碎裂。

      “林大夫——”有人失声低呼。

      林书玉站在宗门与妖之间,站在那个已经快把自己撕碎、却还要挡在两边之间的人前,忽然生出一种疲惫而残忍的清醒——

      也许他本就该站在这里。

      站在这片狭窄、染血的缝隙里。

      站在人们所惧怕的,和他们拒绝理解的之间。

      他看着徐浩然,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若杀了他——”

      他说。

      “我心里会有一部分,再也活不过去。”

      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安静,而是一种被真相砸空后的回音。

      徐浩然怔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怔住了。

      门口的村民也怔住了。

      沈昭衍在那一瞬,忘了如何呼吸。

      林书玉感觉到了。

      就在自己身侧,那一道无声裂开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只是盯着徐浩然,心跳重得像要撞碎喉骨。

      徐浩然神情空白。

      “……什么?”

      林书玉咽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抖得几乎无法伪装成别的东西。

      “若他死在这里,”林书玉说,“那我心里仍信善意不该因软弱之名被践踏的那一部分,也会跟着他一起死。”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眼后的热意滚烫得屈辱,他却连眨眼都没有。

      “若他是因为救了我们而死,”他轻声说,“若他是因为恐惧比感恩更容易活下去而死——”

      “那我这一生都会记得,仁慈在受惊之人手里,到底值几分。”

      徐浩然神色惨白,像被生生剖开。

      很好。

      林书玉近乎冷酷地想。

      就该如此。

      他喉咙紧得发疼。

      “他并不无辜。”林书玉说,“我从未这样说过。”

      “可若你们对所有棘手之物的答案都只有屠戮——”

      “那便别站在我的门前,把它叫作正义。”

      门口的孩子又轻轻哭了起来。

      听见那哭声,林书玉几乎也要碎了。

      徐浩然看着他,像看着一件疼得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林大夫……”他说,声音里竟带上了一点近乎怜悯的意味,“你被蒙骗了。”

      林书玉几乎笑出来。

      只是太疼了,疼得连笑都做不到。

      “不。”他说,“我只是倒霉,偏偏看得太多——看见人在确信比真相更重要的时候,都会变成什么样子。”

      房间静得能听见后头有人压着嗓子啜泣。

      徐浩然的剑微微落下半寸,又重新稳住。

      这一次,他没有看林书玉。

      他看向沈昭衍。

      像是在那里,仍寄托着最后一丝求告。

      “师兄。”他最后一次开口,那个称呼在喉间碎得不成样子,“你就任他这样说,还敢自称正道吗?”

      那一句像盲掷而来的刀。

      林书玉闭上眼。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它刺中了沈昭衍哪里。

      身侧那片沉默,痛得几乎无法承受。

      终于,沈昭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碎玻璃里拖出来的,带着血。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自己了。”

      那一句落下,整间屋子终于彻底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