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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爱情如何让我们变成懦夫 ----- ...


  •   林书玉在沈昭衍开口之前便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是因为他身侧的整间屋子都变了——不是骤然,不是拔剑时那种干净利落的杀意,也不是悲伤尚未化作声音前那一瞬短促而锋利的抽息,而是一种更安静、也更残忍的变化。像某样早已碎裂的东西,终于替自己选好了将以何种形状继续破碎下去。

      沈昭衍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是因为那是对的。

      不是因为那是仁慈的。

      甚至不是因为他还能够毫无裂痕地相信它。

      而是因为一个人若想在自己毕生所认定的一切轰然崩塌之后活下来,便不能先选择温柔。

      人活下来,是靠在满身鲜血、满心动摇之时,仍伸手去抓住那份最古老的残忍——那份他们至今还能够称之为“职责”的残忍。

      林书玉转过身。

      他本不该转身。有些本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伤。

      可他还是转了过去,恰好来得及看见沈昭衍重新变得无可解读。

      那不是冷漠,林书玉如今已经明白了。

      沈昭衍的冷,从来不是空无一物。那一直都是被死死压制住的暴烈,压得太久,久到它学会了静止,学会了站在那里,并将自己称作克制。

      而此刻,那份克制再一次覆上他,像一层甲胄。不是因为他体内裂开的东西已经愈合,而是因为他已经再也承受不起让任何人看见它流血。

      沈昭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焰无邪。”

      焰无邪静了下来。

      林书玉只觉得这个名字落在他们之间,像坟上覆下的第一抔土。

      不是“焰无邪”——不是那个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慢而放肆的半抹笑意,不是那个带着戏谑、又在不知不觉间磨成暧昧温度的焰无邪。

      是“焰无邪”。

      魔头被这样唤了名字。而沈昭衍在如此唤他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在情感变得危险到无法承受之前,亲手将距离安放进去。

      焰无邪也听出来了。

      林书玉看见那一击落下的瞬间,不是在他的脸上,而是在他随之而来的静默里。

      那是一种极轻微的后撤,轻得只有真正读懂过他沉默的人,才会将其认作疼痛。

      沈昭衍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回赤渊宫去。”

      屋内静得连门边孩童的哭声都止住了。

      林书玉忘了呼吸。

      徐浩然怔怔看着他的师兄。

      其余弟子也在看。

      那些原本已经做好见血准备的村民,一时间竟听不明白,原来当仁慈被说成流放时,竟会是这样的声音。

      焰无邪笑了。那笑声落进屋里时,便已经是碎的。

      “这就是你的裁决?”

      沈昭衍没有立刻回答。

      那停顿极短,却毁了一切。

      “是。”

      一个字。

      平稳,干净,不可饶恕。

      林书玉只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肋骨间缓缓滑了进去。

      焰无邪看了沈昭衍很久。他没有看那把剑,也没有看天玄宗的弟子。

      他只看着沈昭衍——看着那个曾不假思索挡在他身前的人,如今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残忍,为了让自己从迟疑中活下来,正赶在所有人将那称作温柔之前,先一步把距离钉进伤口里。

      焰无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得近乎寂静。

      “若我不肯呢?”

      无人动弹。

      沈昭衍的回答来得极快。

      “那我便做我初见你那夜,就该做的事。”

      林书玉闭上了眼。他站在那里,像是被彻底剥光了所有希冀,终于明白这判词从来不是为毁掉焰无邪而设,而是沈昭衍为自己亲手筑起的、回音空荡的刑罚。

      焰无邪立刻便明白了。这正是他最糟糕、也最令人心惊的地方。

      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言辞之下真正的伤口,再将拇指按上去,只为了确认那里究竟有多疼。

      换作旁人,也许会发怒。

      换作更仁慈的人,也许会哀求。

      焰无邪只是笑了。那笑容令人不忍卒视。

      “原来你是这样保全你的道义。”

      沈昭衍下颌绷紧。

      “走。”

      焰无邪的笑淡了下来。“你把仁慈含在嘴里,仿佛它在你口中,还未变成懦弱。”

      “焰。”林书玉开口。他的声音裂了。可已经晚了。

      焰无邪没有看他。那比本该有的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此刻只看着沈昭衍,而他面上的一切都赤裸得让林书玉几乎不敢再看。

      “你站在我面前,”焰无邪轻声道,“不过是为了把我送走,好让谁都不能将这称作你的选择。”

      那句话像烈火迎面砸下。徐浩然怒极而退,可林书玉几乎没有听见,因为沈昭衍已经静得近乎可怖。

      因为焰无邪说得对。

      更因为屋里所有人此刻都明白了。

      这不是仁慈,也不是公正。

      这是一场被处理得太过干净的妥协,干净到它甚至还能假装自己不是爱。

      沈昭衍再开口时,声音已薄得发冷。

      “离开。”

      焰无邪又笑了一声。这一次,那笑声比心碎更轻,却比心碎更难看。

      “看着我,说。”

      满室寂然。林书玉的心跳轰鸣得几乎令他作呕。

      沈昭衍没有动。

      焰无邪向前走了一步。

      众弟子骤然一惊,齐齐抬剑。沈昭衍头也未回,只抬了一只手。

      所有人都僵住了。林书玉看见徐浩然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焰无邪在咫尺之距停下。

      近得沈昭衍雪白的衣袖几乎要擦上他漆黑的袖边,近得焰无邪喉间那一道血痕已开始凝成细细的猩红裂线。

      他看着沈昭衍,轻声开口,那声音亲昵得几乎令人无法承受。

      “看着我,说若我现在离开,是因为你不想我留下。”

      屋里没有人该听见这句话。

      屋里也没有人能在听见之后,仍毫发无损。

      林书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缩窄成了他们之间那一线沉默。终于,沈昭衍抬眼看向焰无邪。

      而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那样赤裸、那样毫无防备,终于被剥到再也无法靠沉默掩埋的东西——他面上的神情变化得太快,太轻,几乎令人无从捕捉。

      林书玉却还是看见了。那是毁灭般的三重奏:沉重的哀伤,绝望的渴求,以及渴求本身的彻底崩塌。

      然后沈昭衍清清楚楚地说:

      “离开。”

      林书玉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响。太轻,太碎,太像一个人真正裂开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来的。

      焰无邪听见了。自这一切开始以来,他第一次看向林书玉。而他看向他的目光,比任何事都更令人难以承受。

      因为林书玉对那样的神情,毫无招架之力。

      那里头没有怒意。

      也没有嘲弄。

      没有惯常的亮色。

      只有受伤后的残忍,和一个人终于得到那个早知会将自己毁掉、却仍执意要问出口的答案之后,那种无遮无掩的、可怖的安静。

      林书玉只觉眼眶骤然滚烫。焰无邪看着他,那神情像是在试图记住一件他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不是林书玉的脸。而是被人毫无惧意地注视着的,那种陌生而无法承受的模样。

      然后,焰无邪极轻地说:

      “你该先问我的。”

      林书玉呼吸一窒。正因为那话里没有责怪,才愈发令人无法承受。那里头只有悲伤。

      安静,赤裸,远比怨恨更难熬。

      只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残忍的事实——若有人开口留他,他会留下。

      而他如今要走,不过是因为那个他或许唯一不会拒绝的人,从未得到开口的机会。

      林书玉向前迈了一步。

      “焰——”

      沈昭衍的剑抬了起来, 不是挥斩时的杀意,而是一种近乎可怖的克制。

      一道银白横在他们之间。

      林书玉像被当头击中般停住,整间屋子都从他眼前消失了。他眼里只剩下那把剑。

      只剩下沈昭衍握剑的手。

      只剩下他脸上的神情——克制,苍白,支离破碎。

      “别去。”

      两个字。

      安静得近乎无声,却决绝得像一道判词。

      林书玉怔怔望着他。望着那把并非为了杀人而举起、却只是为了阻止他跨过那道被沈昭衍亲手划作“必要”的距离的剑。

      那份悲伤来得太快,也太浩大,将他整个人掏空得干干净净。

      焰无邪看见了这一切。更糟的是,林书玉知道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把剑,看见那道裂痕,看见究竟是哪一种残忍被选中了,又是对谁选中的。

      焰无邪脸上的什么东西彻底静了下去,空了下去。不是不疼了。

      而是疼得太深,深到最后还能保全的,只剩□□面。

      他退后一步。又一步。

      满室的人群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后缩。

      此刻再无人敢拦他。

      不是徐浩然。

      不是那些弟子。

      不是门边的村民。

      恐惧已尽数回来了,却不知为何,在此刻竟显得更小,更卑劣了。

      焰无邪没有看他们。他只看着林书玉。

      然后他用一种轻得几乎要将人劈开的温柔,低声道:

      “别为那些会把你的血称作美德的人流血。”

      林书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

      “无邪……求你——”

      可焰无邪已经转身离开。不急,也不带半分戏剧性。只是那样安静而笃定地走了,反而更让人难以承受。

      林书玉在那一瞬间,近乎残忍地明白过来——爱最锋利的疼,不是被拒绝。而是被握住,被渴望,却终究还是被舍弃。

      他跨过门槛。

      村民们踉跄着退开,像是黑暗本身起身,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

      无人敢碰他。

      也无人敢拦他。

      行至门前,他停了一瞬。

      最后一次,他回过头来。目光先落在沈昭衍身上。

      那一眼之间掠过的东西太旧,也太伤,林书玉无从命名。

      不是恨。也不是谅解。是比两者都更可怕的东西。

      然后焰无邪看向林书玉,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带着心碎,却依旧美得足以毁掉他。

      然后他走了。

      而他离开后留下的寂静,并不只是空缺。

      那更像是一场残忍的断裂——像一截被生生斩断的幻肢,明明已经失去,却仍执拗地向外伸着,像爱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爱情如何让我们变成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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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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