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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肯痊愈的魔 ----- ...
赤渊宫很快便发现,他们的少主归来得不对。
他并非变弱了——若只是那样,反倒还容易承受。
他也并非变得温和——那简直可笑。
他只是变得更锋利了,而那更糟。
焰无邪归来的数日之后,赤渊宫重新在他周身恢复了呼吸,却带着一种近乎警惕的迟疑,像一头野兽重新靠近一道终于学会反咬的伤口。
朝堂重新稳住了阵脚。边境重新扎稳了根。南境诸家低下头颅,诚意各异。摄政的流言消失得和那些忘了焰无邪的震怒能多快成为政令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秩序回来了仁慈却没有。
在离开之前,焰无邪的危险像野火——灼目、放肆、难测,既能焚毁,也能发笑。他兴致好时残忍,动怒时无情,满意时甚至肯施舍几分纵容。那时他身上总有流动的东西,一种明亮而危险的反复无常,叫人无法信任,却又以某种灾难般的方式,令人轻易看懂。
如今,他安静了。那是一种火烧得太烈、太彻底之后才会留下的静比灰烬还冷。
最先察觉这一点的是朝堂。
焰无邪坐在议事之间,一手支着下颌,眼底亮得令人读不出情绪,听着诸侯撒谎,使臣俯首,边境领主用最漂亮的辞藻为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背叛辩解——那些他们从前总以为他会以更戏谑、更张扬的方式惩处的背叛。
如今他不再费心做戏。
没有笑声缓和他的不悦。
没有笑意替残忍披上风流。
他只是听。
然后把令他不悦的东西一件件摘除。
削去一个爵位。
斩下一只手。
有位边境领主曾胆敢暗示,赤渊宫若有个“性情更稳妥”的继承人,想必会更得益些。
两日后,那人被人用舌头钉死在自家城门上。
警告很利落。随之而来的沉默,也一样。
落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带着一种站得太近、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误把优雅当成安全的警惕兴味。
第三次朝会时,他失手把这话说出了口。
焰无邪斜倚在黑曜王座之上,一肘搭着雕刻繁复的扶手,半张脸浸在赤灯阴影里。
大殿里香烟沉重,恐惧陈腐而甜腻。下方群臣按序跪伏,玉骨正低声禀报东境伤亡,禁魔在一旁陈述下层深渊的物资亏空。
落焰披着一身赤红绸衣与漫不经心,忽然低笑一声,打断了汇报的节奏。
“少主从凡界回来,倒是把所有锋芒都磨得更利了,偏偏把所有乐趣都丢了。”他举起酒盏,懒洋洋笑道,“真是可惜。我还以为情爱总该让你变得没那么难伺候些。”
大殿在瞬间凝固。
赤焰的手当即按上刀柄。
玉骨闭了闭眼,像个早知祸事无可避免、却懒得再拦的人。
禁魔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厌烦。
焰无邪转过目光,看向落焰。那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恼,甚至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快。
只有一种骤然降下的、近乎毁灭性的专注。像掠食者在决定该从哪里落齿之前,投下的那一眼。
落焰在第一息里还笑着。
第二息时,那笑意开始僵。
第三息,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焰无邪起身。绸衣拂过黑曜石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口呼吸。
他缓步走下高阶,每一步都被身后愈积愈重的死寂吞没,直到站在落焰面前,带着一种不再屑于被误认为只是美丽的可怕从容。
落焰放下酒盏唇角的笑却还挂着。
焰无邪俯身,从他手中取走酒盏,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酒,仿佛真的在思量什么。
然后他很轻地开口。
“你说爱,倒像那东西是专程来软化人的。”
满殿无声。焰无邪把酒盏放到一旁。
“它不是。”
他的手骤然扣上落焰喉咙,快得无人看清那动作是如何开始的。
绸衣嘶响。
骨头撞上石阶。落焰被他单手掼跪在地,喉间窒息,脸色骤白。焰无邪就那样单手将他按在那里,神情分毫未改。
“它只会找到一个人身上最柔软的地方,”焰无邪轻声道,语气甚至近乎温和,“然后教会他,刀该往哪里捅,才最痛。”
落焰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瞳孔骤缩,指尖发白。
焰无邪略一收力,喉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要我教你么?”
“焰无邪。”
一道声音冷冷劈开大殿。禁魔已然起身,目光如铁,脸色沉得像千年不化的寒石。
“你失态了。”
这句话之所以危险,不在于大胆,而在于它足够真实。
焰无邪抬眼。那一刻,大殿像被悬在血刃边缘。
良久,他骤然松手。
落焰重重跌倒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呛咳,几乎呕出血来。
焰无邪后退一步,笑了。那是这几日来朝堂第一次看见他笑。
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遍体生寒。
“你把克制误认成痊愈了,长老。”
他的声音冷而亮,响彻大殿。
“我并未失态。”
“我只是把耐心弄丢了。”
焰无邪转身离殿。那一夜,再无人敢在未被允许前开口。
天亮之前,整个赤渊宫便都知道了。
他们的少主归来时,嘴里含着血,心里藏着深得无法言说的伤。
他笑得更少,杀得更快。他说话更少,却句句有后果。
凡界有什么东西,曾对他那副明亮又轻狂的骨相下了刀。回来的是他的脸。披着一身如鬼魅般优雅的残影。
林书玉的名字始终无人提起。
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那名字在他心里压得太重,重到无人敢轻易出口。
魅罗于第五日返回赤渊宫,身上散发着香水、血腥味和路尘的气息,猩红色的面纱松散地披在肩上。她一见到焰无邪端坐在王座上,脸上立刻浮现出恼怒的神色。
她走到大殿中央,看了焰无邪一眼,说道:“唉,真是不可饶恕。”
焰无邪方才刚下令将南境两名使臣处以剥皮示众,闻言只抬了抬眉。
“魅罗。”
她压根没理会这声招呼,径直踏上高阶,像是走向一个她打定主意要亲手收拾的麻烦。
赤焰上前欲拦。她连看都没看,抬手便将他挥开。
然后,在满朝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把捏住焰无邪下颌,将他的脸抬进灯下,沉默地端详。
满殿众人齐齐忘了呼吸。
魅罗咂了下舌。“难看死了。”
焰无邪把她的手拨开,道:
“欢迎回来。”
她眯起眼。“你闻起来像心碎,还有愚蠢决定。”
落焰还捂着喉咙,闻言发出一声极像笑的呛音。
然后在焰无邪看过去时立刻后悔。
魅罗转过身,对满殿群臣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像个离家几日、回来便发现一群孩子已经开始烧房子的女人。
“就没人想过把他按进水里淹死?”
“试过的都没活下来。”玉骨淡淡道。
魅罗叹得更深了。“废物。”
她回头重新看向焰无邪。
而后,因她始终是赤渊宫里唯一一个狂妄到敢把偏爱错当免死金牌的人,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多严重?”
大殿骤静。
焰无邪看着她。
有那么极短、极短的一瞬,他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几乎动了一下。
然后又消失无踪。
“严重到,”他说,“我现在是在跟你说话,而不是把这一屋子人全杀了。”
魅罗看了他许久。
那目光像一场无声剖解,直直剖开他的皮囊,直到她眼底那点戏谑终于彻底退去,只剩一片冷而清醒的静。
她没再说话,转身下了高阶,站到玉骨身旁。
朝会继续。
无人错过她之后刻意避开焰无邪视线的模样。
到了这一周末,边境传回的消息愈发糟糕。
北境山口,修真界巡查倍增。
东岭沿线村镇,已开始拒绝与魔域通商。
三名魔族斥候失踪于山道附近。人族修士的行动比往常更有章法——路线更整齐,出手更克制,也更像早有筹谋。
战争尚未开始但它已经开始替自己铺路了。
焰无邪亲自看完每一份战报。
他不再睡觉了,赤焰知道这一点。
因为战室里的灯火再未熄灭。
也因为每一次他带着新情报进去,焰无邪都已站在那里,俯身看着铺满血红标记的地图,望着那条薄得仿佛一碰即断的边线。
他吃得很少,说得更少。
喉间的伤早已愈合。
别的却没有。
某夜,过了子时许久,赤焰走进战室时,看见焰无邪独自站在北境图前,一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握着一条折起的白布。
那白布已被反复摩挲得边角起毛。
赤焰脚步一顿。他认得那东西。
不是认得它的模样而是认得它落在焰无邪脸上时,留下的神情。
他跟了少主太久,久到足以辨认那种罕见而近乎致命的柔软痕迹。
他本该退下可他太累了,累得懒得再聪明。
于是他开口道:“你会把自己耗空的。”
焰无邪没有回头。
“那正好。”
“也算配得上这感觉。”
赤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未呈上的军报,忽然便明白了——世上确有一些伤,医者无能为力。
因为那不是伤。
那是空缺而空缺无法缝合。
只能勉强活着,熬过去。
沉默许久后,赤焰道:“那就召他来。”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一切会如何收场?”
他终于转身。
月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那张本该明艳的面容照得近乎鬼魅。
“若他来了,”焰无邪低声道,轻得像在伤人,“我会开口留他。”
赤焰没有说话。
这种话,无论回应什么,都只会让它更糟。
焰无邪重新看回地图。
看回北境。
看回那道横亘山脉、将凡界与魔域生生分开的长线。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轻得几乎像在说给自己听。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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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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