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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林书玉在流血 ----- ...


  •   林书玉前臂上的伤,本该更早被发现。

      残忍之处正在于此。

      并不是因为林书玉受了伤——受伤早已成了每一次越过边境时,向那些愚蠢到仍要继续往返的人索取的代价。甚至也不是因为他忽视了它。

      林书玉早已习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任何地方最不紧要的东西,而所有爱他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有资格这样命名——都已经开始为这个习惯付出代价,只是他们谁也还不知道,该如何活着承受下去。

      不,真正残忍的地方更简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流着血,却直到整座山都已索取得太多,才终于有人发现。

      黎明苍白而冷酷地爬上山脊,将冰冷的光拖过战后的残局,像真相一样毫无体面可言。

      岩檐下弥漫着血腥、湿石、焦布,还有太多身体在过于狭窄的地方艰难求生时那层薄而锋利的铁锈气。

      夜里的雨已经停了,可山仍在哭,沿着岩壁淌下一缕缕银色的水线。下方的峡谷安静了下来,带着战场在惨叫停息之后独有的那种丑陋寂静。

      伤者在力竭之处沉沉睡去。

      死者还在等着而这一切中央,林书玉终于晃了一下。

      那只是个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一口呼吸出了差错。一个极细微的重心偏移。

      那是人们总会错过的那种虚弱——当他们早已习惯某个人无声无息扛起太多的时候。

      沈昭衍看见了。因为他的手还握着林书玉的手腕。

      他感觉到那阵颤抖骤然加剧,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太快,太细,已经开始发飘。

      “林书玉。”

      林书玉试图抽回手。“我没事。”

      这谎话蠢得让沈昭衍几乎想笑。可他只是收紧了手指。

      “你在流血。”

      林书玉吐出一口气,累得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不耐。

      “是啊。战争里这种事常有。”

      “林书玉。”

      沈昭衍声音里的什么东西,终于让他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血色是慢慢褪去的,缓慢到没有人来得及觉得那是危险,直到几乎一点不剩。他看起来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被掏空了,仿佛这一夜只是取走了它所需要的东西,只留下他这副躯壳靠习惯站着。他脸上毫无血色。尽管天寒,额角却全是冷汗,睫毛湿漉漉地贴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

      然后沈昭衍的目光落了下去,落在林书玉左袖上——那是几小时前仓促包扎过的伤口,如今整只袖子已一路浸黑到手肘。

      不是渗透是浸透。

      沈昭衍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静了下去。

      “给我看。”

      林书玉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竟还试图笑一声。

      “还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沈昭衍的声音陡然锋利得像刀。

      “林书玉。”这一声名字落下来,像命令。

      他们周围,连最近的伤者都被这声音惊得微微动了一下。

      林书玉安静了,不是因为让步,而是因为他忽然累得连逞强都成了负担。

      沈昭衍的手已经按上了绷带结。林书玉抬手扣住他的腕骨。

      “别。”

      沈昭衍看着他。

      林书玉那只沾着血、微微发抖的手,无力却固执地收紧在沈昭衍手上。

      “还有伤者。”

      “你若倒下,这里就只会多出尸体。”

      林书玉下颌绷紧。

      “那你就快一点。”

      沈昭衍盯着他,盯着那阵细微的颤抖,盯着林书玉那种惊人又令人恼怒的习惯——他总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交给后果,仿佛他的身体属于所有人,仿佛筋疲力尽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声音便冷冷切了进来。

      “让开。”

      是赤焰。

      他甚至没等他们完全转过头,便已经在林书玉另一侧跪了下来。靴上满是泥,领口凝着干涸成黑的血。他的神情沉到了某种极冷的怒意里——那是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家少主最后仅剩的那点克制,原来已经在他眼前流了几个时辰的血时,才会有的神情。

      他只看了一眼林书玉的袖子,便语气平静得可怕地开口:

      “林大夫,你若折腾到这一步还死了,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亲手再杀一遍。”

      林书玉竟还勉强牵出一个淡得近乎没有的笑。

      “未免太过了。”

      赤焰目光一冷。

      “你这样才叫太过。”

      他一刀割开绷带,湿透的布料被剥落下来。

      那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雨里和混乱中看去还算能撑的那道伤,到了天光下,终于显出它原本的模样。

      伤口很深,深得过分。

      那不是整齐的一刀,而是妖兵之刃硬生生撕开的裂口,几乎豁到肌肉,边缘肿胀翻卷,血肉模糊。下面那层临时包扎早已被血浸透了不知多少回,几个时辰前便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林书玉就是用这条手臂,把别人缝开又缝上。

      用这条手臂抬人。

      用这条手臂按住伤口。

      他流着自己的血,硬撑了半夜,替所有人收拾残局。

      沈昭衍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林书玉到底失了多少血,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们几乎就要等到他再也醒不过来时,才发现这一切。

      赤焰的神情静了下去。那比愤怒更危险。

      “谁缝的?”他问。

      林书玉竟还有脸回答。

      “我自己。”

      赤焰闭上眼。不是那种疲惫的忍耐,而是一种近乎祈求的、深重到像在祷告的静默——仿佛他只求这一切终于能结束。

      再睁眼时,他看向沈昭衍。

      那眼神里的谴责干净得几乎能剥皮见骨。

      “你看见他了。”

      沈昭衍没有辩解。

      他体内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还愿意拿借口来侮辱这一幕。

      “是。”

      赤焰嘴角压得更紧。

      “真是了不起。”

      林书玉动了动。

      “别吵了。”

      两个人都没理他。

      赤焰已经站起身,朝岩檐另一头厉声喝道:“烧水,拿干净布来——现在!”

      那一声命令太过凌厉,三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起来。

      林书玉试图站起来,却被沈昭衍按住了肩。

      “不行。”

      “还有——”

      “不行。”

      林书玉抬眼看他,像是在审视沈昭衍脸上那种冷硬而不容置疑的铁色。

      然后又看了看赤焰——后者的脸色甚至更难看。

      自黎明以来第一次,林书玉似乎终于意识到,反抗也许真的比他现在所剩的力气更费力。

      他晃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不是因为他愿意是因为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只有静止才配拥有的那种暴力。

      没有战场,没有兵刃相撞。

      只有被迫停下时,那种安静而亲密的残忍。

      沈昭衍扶着林书玉,赤焰替他清理伤口。

      起初林书玉没出声。他的身体早已疲惫到连疼痛都不愿浪费在呻吟上。

      直到赤焰将滚水浇进那道裂开的伤口。

      林书玉的手猛地攥紧了沈昭衍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发疼。他呼吸一瞬间被逼得凌乱尖锐。

      可他依旧没叫出来。只有沉默在边缘被逼得发白。

      沈昭衍感觉到那阵颤抖一路从他身体深处碾过。

      “够了。”林书玉声音发薄。

      赤焰连头都没抬。

      “不够。”

      “你不是我的大夫。”

      “对。”赤焰冷冷道,“我是那个倒了八辈子霉,被迫替你收拾你那点毫无求生欲的烂摊子的人。别动。”

      林书玉笑了一声,却在半途断成了一口几乎像喘息的痛气。

      沈昭衍的手按在林书玉后颈上。没有思考,也没有允许。

      只是本能。

      林书玉在他掌下骤然静了。

      赤焰穿针。林书玉看见了,闭上眼。

      “不要。”

      拒绝来得极快,疲惫到近乎孩子气的坦白。

      赤焰神情不变。

      “要。”

      “我这辈子缝的针已经够多了。”

      “可惜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赤焰。”

      “林大夫。”

      林书玉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被耗尽之后残留下来的、空荡而勉强维持的体面,像一个整夜都在替别人缝合的人,终于发现自己再也撑不过同样的事。

      “我是在求你。”

      赤焰看着他。

      然后他声音沉了下去,安静得近乎残忍。

      “而我是在回答你。”

      针落了下去。

      林书玉终于还是断了一声。

      不大,不惨烈,也不戏剧。只是极短促、极本能的一声,被他来不及吞回去,硬生生从喉间扯了出来。

      沈昭衍觉得那声音像刀,直直捅进自己肋骨之间。

      林书玉的手指死死绞住他的衣袖。呼吸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彻底滞住。

      沈昭衍俯下身,一手仍扣在他后颈,一手稳住他肩。

      “呼吸。”

      林书玉笑了一声,发哑,发抖。

      “你说得倒轻巧。”

      几乎已经不成声。沈昭衍压低声音。

      “那就等会儿再生气。”

      又一针落下。林书玉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昭衍的嘴比他的骄傲更快一步。

      “抓我的手。”

      林书玉闭着眼,疼得半昏半醒,竟还带着点被冒犯似的不可思议:

      “我已经抓着你整只袖子了。”

      这话荒唐得让沈昭衍几乎想笑。可他只是把手递进了林书玉掌心。

      林书玉死死攥住,攥得发疼。谁也没有松开。

      赤焰沉默地缝完了余下的针。

      快,准,狠。

      像所有真正称得上可靠的东西一样,冷酷得毫不留情。

      第四针时,林书玉已经白得让人心惊。

      第六针时,他的头偏了一下,轻轻抵在沈昭衍肩上,再也没完全抬起来。

      第八针时,赤焰的嘴角已经压成一条没人敢打断的冷线。

      终于结束时,他利落地重新包扎好伤口,动作又紧又稳,带着一种连说出口都嫌浪费的怒意。

      然后他退开。

      林书玉的手已经在沈昭衍掌中慢慢松了力。睫毛轻轻一颤,便再没了动静。

      “书玉。”

      没有回应。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沈昭衍几乎以为——

      下一刻,林书玉终于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断气。只是彻底耗尽了。

      昏迷来得不温柔,也不留余地。

      沈昭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半站起身,直到赤焰按住他肩,强行将他压了回去。

      “他还活着。”

      沈昭衍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算不上劫后余生。

      赤焰两指按在林书玉颈侧,像是想从那道始终不稳的脉搏里逼出一个答案。

      他数着。

      等着。

      然后更轻地开口,轻得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命数推下悬崖。

      “他硬撑了几个时辰……失血、惊厥、力竭。若他能在日落前醒来,便算我们走运。”

      ' 若。'

      那一个字落下来,像刀背平平压上骨头。

      岩檐下彻底静了。连伤者都察觉到了。连山似乎也终于明白,这一夜差点带走的究竟是什么。

      沈昭衍低头看着林书玉——毫无血色,仍在呼吸,昏倒在他怀里——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裂开,裂得无声,却沉重得像一种有了形体的悲恸。

      山脊那头,晨光仍在升起。

      而自战争开始以来,沈昭衍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明白—— 失去林书玉,不会像惩罚。

      那会像这世间在夺走太多之后,终于决定变得再也无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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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幸得君为药》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