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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秋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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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寒,砭骨侵衣。
寒霜一层层压下来,牢牢裹住温氏青禾世家、嫡系第十房的整座老宅寝院。
窗外枯叶萧萧,尽数被冷霜打落,天地萧瑟,死气沉沉。屋内药雾浓稠如实质,混着一缕缕本源枯竭的衰败气息,沉甸甸压在厅堂每一寸角落,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寒凉刺骨。
六岁的温禾屿双膝跪地,贴合冰冷青砖床沿,身形单薄孤寂。他伸手,轻轻攥住母亲枯瘦发凉的指尖,力道安稳,不肯松开。一双承袭自生母的温润杏眼里,没有稚童该有的慌乱哭闹,没有怯懦惶恐,只盛着沉甸甸、压得心口发疼的安静酸楚,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身侧,三位嫡亲兄长并肩肃立,身姿挺拔骨相清俊,各有沉敛锋芒,面色一律沉凉如水。
嫡长兄温禾珩脊背绷得笔直,神色沉稳持重,躬身默默替榻上母亲掖好发凉的被角,不动声色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悲意,默默撑起手足几人的主心骨;嫡二兄温禾瑾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青白透,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戾气与不甘,视线死死钉紧紧闭院门,满心愤懑郁结,只盼那人归来,又怕归来之后只剩冷漠规矩。
嫡三兄温禾舟眉眼清润柔和,此刻却悄悄泛红眼眶,静默侍立一旁,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拭去眼角滚落的湿意。
四兄弟同心相依,气度清冷规整,皆是世家嫡子端正模样,只是人人心头,都压着同一份沉甸甸的寒凉悲痛。
床榻之上,卧着四兄弟此生至亲,他们的生母。
世人皆知,这位妇人出身无根无凭孤女一个,半生无靠山、无帮扶,仅凭一己执拗韧劲,苦修数十载,逆势踏破重重修行难关,硬生生修成九品圆满金丹,道基稳固,本源浑厚,本该前路坦荡,仙途扶摇直上,稳稳跻身大夏仙朝上流修士之列,安稳安度余生。
当年初遇十房主君,一见倾心,真心交付。
那时候,他眼底有热忱,心中有情意,待她温柔恳切,并非全然假意算计。
他真心爱慕她坚韧心性、干净道基,真心期许往后相守度日,也真心疼惜日后将要降生的孩儿。
可身为温氏嫡系十房继承人,自幼被宗族古法、血脉规制、世家重任层层捆绑,身不由己。十房延续压肩,血脉传承规矩在前,为十房立足根基、为子嗣铺好未来仙途,他选择动用宗族隐秘血脉秘法,抽取她一身纯粹九品金丹本源,匀给腹中四子,抬升先天红色甲等气运,保全十房世代荣光。
他有情,却守不住情。他有心,却护不住枕边人。
妇人心里从头到尾都透亮,却只怨他初心不良,从不怨腹中无辜孩儿。
她心甘情愿放开护体金丹,甘愿被秘法反噬、被本源抽空,默默承受所有苦楚磋磨,只愿四子生来根基稳固、气运绵长、前路安稳无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秘法无情,反噬刻骨。
她一身金丹寸寸崩裂溃散,本命本源被生生掏空,数十年夯实道基、积攒寿元、坦荡仙途,尽数被无情耗尽,最终落得油尽灯枯的绝境。
如今奄奄一息,形销骨立,唯独一双依旧温柔澄澈的杏眼,还留着最后一丝清醒执念,牵挂唯有膝下四子,半分多余情意,也不再留给枕边负心人。
她拼尽胸中最后一丝余力,目光缓缓扫过四个容貌清绝、骨相上乘的孩儿,字字轻柔,句句决绝,落下此生最后临终遗言。
“我死后,不入温氏族陵,不进宗族祖坟。”
“无需华贵棺椁,不用制式寿衣,尸骨不必安葬黄土。”
“一把烈火焚化身躯足矣,余下所有骨灰,尽数送往城外的暮云河,顺水漂流。”
“那是当年我与他初遇定情之地,今日我魂归流水,从此生不同心,死不同穴。尘缘情丝,一刀两断,黄泉碧落,永生永世,不复相逢。”
话音落定,寝屋内死寂无声,寒凉漫浸人心。
四兄弟心头齐齐一沉,心底全然通透。
母亲看透那场相遇半分身不由己,看透自己金丹被夺、本源被榨、一生被磋磨,却从未怨过谁,只愿身后清净,再不与温家礼法、宗族规制、半生牵绊纠缠分毫。
死寂未散,寒意更浓。
不过半柱香光景,院外骤然响起急促沉重的官靴踏地声响,步步冷硬,踏碎满院寒霜,裹挟着官场历练沉淀的冷沉威压,一步步逼近寝屋。
远赴边界挂职甘愿被困公务数年的生父,温氏嫡系十房正统嫡脉主君,终究还是姗姗赶回了老宅。
他一身深色制式官袍加身,面容冷峻清贵,眉眼自带世家掌权者深沉城府。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愧疚、心疼与自责,看见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妻子,心口狠狠一抽,痛惜难言。
可这份微薄心疼与愧疚,终究抵不过刻入骨血的宗族礼法执念,抵不过十房世代体面,抵不过他身为一房之主肩上沉甸甸的责任规矩。
阔步闯入寝屋,他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床边满心悲戚的四个亲生儿子,径直俯身看向气息奄奄、即将油尽灯枯的妻子。待身旁近身族人低声转述完那几句斩断情丝的临终遗言,他面色瞬间铁青如寒铁,周身威压骤然沉落,寒意逼人。
不等妇人彻底闭眼离世,他便冷声开口驳斥,语气强硬,半分退让余地也不肯留。
“胡闹!简直妇人偏执妄言!”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是我的结发嫡妻。生为温家人,死为温家鬼,生来同衾,死必同穴,这是亘古不变的情理规矩!”
“死后合葬,入宗族陵寝,伴我长眠,是嫡妻本分,是温氏千年宗法定例!此事,我绝不同意,绝不纵容你任性妄为!”
他不是薄情,不是冷血。
他只是身在此局,身在世家,身在礼法高墙之内,不想坏规矩,不想失体面,不想被全族诟病,不敢连累四子日后前程受流言所累。
床榻上的生母听闻此言,眸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彻底熄灭,只剩彻骨寒凉。她强攒最后一丝心神气力,迎着男人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两难,当庭冷冷对峙,字字泣血,句句淬霜。
“我一生真心错付,被你以情做局,假意温存哄骗半生。你榨我苦修金丹,耗我本命本源,断我毕生仙途,折我全部寿元……我此生所有苦楚、所有磨难,尽数因世道规矩、因宗族重压而起。”
“生前已然被算计一生、受尽磋磨,遍体鳞伤。死后我只求一身清净,斩断过往所有牵绊,绝不与你同葬一穴,共赴黄泉,永绝纠葛!”
男人眉头死死紧锁,心底愧疚翻涌,百般拉扯煎熬。可他终究咬咬牙,压下私情,神色愈发冷硬不近人情,分毫不肯松口退让。
“情归情,礼法归礼法,公私岂能混淆!你身为十房嫡妻,遵规合葬乃是本分,岂能凭一己私心,坏了温氏十房世代体面,乱了整个宗族万年规制?我绝不应允这等悖逆宗族规矩、贻笑大方之事!”
一句争执冷过一句,层层撕裂寝屋内最后一丝稀薄温情,只剩刺骨寒凉与满心隔阂。
六岁的温禾屿静静跪在床前,将这场临死对峙、无情争执尽收眼底,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间。
他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眼底有愧,心里有情,只是被礼法困住,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
他不恨父亲。
只恨这冰冷无情的宗族规矩,只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世道大势,只恨万物皆被宿命捆绑,人身不由己。
他心里默默清明:宗族可借力,气运可顺势,父兄可相依,前路可行借力之便但立身之本,终究只能靠自己,勤勉踏实,步步前行。
争执未歇,残灯摇曳。
片刻后,生母含憾闭目,撒手人寰,再无半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