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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来 沈砚舟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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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回来的那天晚上,凌烬批折子批到了三更。
不是真有多忙,是不想睡。他怕睡着了再醒来,发现沈砚舟回来这件事是一场梦。梦他做过很多次了——梦见沈砚舟站在门口,穿一身玄色的衣服,风尘仆仆,说“回来了”。每次他跑过去,人就不见了,像烟一样散掉。
所以他撑着不睡。
案上的蜡烛换了两轮,烛泪在铜台上堆了厚厚一层,像融化的琥珀。凌烬揉了揉眼睛,拿起下一份折子,展开,看了两行,发现这份折子是三天前就批过的。他愣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又拿了一份。
这一份没批过。是户部的,请求拨银修缮堤坝。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读不进去。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字在纸上游来游去,就是不进到脑子里去。
他又揉了揉眼睛,这次揉得用力了些,把睫毛揉掉了一根,落在手背上,细细的,弯弯的,像个月牙。他看了那根睫毛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听母妃说过,掉下来的睫毛可以许愿。他捏起那根睫毛,放在指尖,吹了一口气,睫毛轻飘飘地飞走了,在烛火上方转了个圈,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许愿。
因为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让沈砚舟不要走?他刚回来。
让沈砚舟一直留在身边?不可能的事。
让他少想沈砚舟一点?试过了,没用。
门被敲响了。两下,不轻不重,节奏很慢。
凌烬抬起头,看着那扇门。这个敲门声他太熟悉了——沈砚舟敲门从来不是“咚咚咚”的急促三声,是两下,慢慢的,像是不太想惊动别人,但又不得不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沈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一件深灰的外袍,头发是半干的,散在肩上,显然是刚沐浴过。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五官的轮廓被光影切得很深。
凌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折子,声音很平:“师尊还没歇息?”
“你也没歇。”沈砚舟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凌烬听得出来他在靠近。地板上的影子先一步到了御案边上,然后是衣袍的下摆,再然后是一只手——端着一碗牛乳,放在御案的边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咚”。
温的。
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的。
凌烬盯着那碗牛乳看了两秒。他忽然发现,沈砚舟不在的这十天里,没有人在睡前给他送牛乳了。不是没有人记得——福安记得,好几次问他要不要让人准备。他说不要。因为福安准备的牛乳,和沈砚舟准备的不一样。不是说味道不一样,都是牛乳,能有什么不一样。但沈砚舟端来的那一碗,碗沿是温的——他一路从御膳房端过来,手心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了碗沿上。那种温度,是谁都仿不出来的。
“喝了。”沈砚舟说。
凌烬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牛乳很滑,带着一点微微的甜,从喉咙滑下去,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像有一小块炭被放了进去,慢慢地把热量散到四肢。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碗底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喝完了。”他说。
沈砚舟站在旁边,垂眸看着他。凌烬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疤,是登基第一天砸茶碗时被碎瓷片划的,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个月牙。
“手上的伤怎么来的?”沈砚舟问。
凌烬把手缩进袖子里,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小心划的。”
沈砚舟没有追问。他拉开凌烬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拿起那份凌烬看了三遍没看进去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指尖在“请求拨银”四个字上点了点。
“修堤要多少?”
“折子上写的是五十万两。”
“够吗?”
凌烬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不够。五十万两是户部报上来的数,实际要修好那段堤坝,至少需要八十万两。多出来的三十万两,户部打算从别的地方挪,但挪来挪去,窟窿还是在那里。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了,一直没有想出万全的办法。
“不够。”凌烬说,“但朕暂时拿不出更多的钱。”
沈砚舟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折子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把折子推到凌烬面前。
凌烬低头一看。沈砚舟写的是:裁撤宫中用度,每年可省五万两;清查各地盐税积欠,预计可追回二十万两;暂停明年春闱修缮贡院的工程,可挪出八万两。剩下差的钱,他出。
在“他出”两个字上,沈砚舟的笔停了一下,墨迹比其他字粗了一圈。
凌烬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师尊要自己出钱修堤?”
“不是修堤,”沈砚舟靠在椅背里,语气和说“今天风大”差不多,“是借给你。将来国库宽裕了,还我。”
凌烬知道沈砚舟不缺钱。沈砚舟权倾朝野这么多年,名下有多少田产、商铺、庄园,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沈砚舟说的“借”,是在给凌烬铺台阶。皇帝拿不出钱修堤,传出去不好听。但如果皇帝是“借”的臣子的钱来修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显得君臣同心,显得皇帝有办法。
这个台阶铺得很隐晦,隐晦到一般人看不懂。但凌烬看懂了。
“好。”凌烬说,“等国库宽裕了,朕双倍还师尊。”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要笑,但又没真的笑出来。“嗯。”
接下来,两个人像往常一样,隔着一张御案各自忙碌。沈砚舟帮他把那些积压的折子分门别类,紧急的放在一堆,不急的放在另一堆,还有些明显是废话连篇的折子,直接抽出来扔到一边,连看都不值得看。凌烬则专注于批那些沈砚舟挑出来的紧急折子,一份接一份,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写得手酸了就停下来甩甩手腕,然后继续写。
御书房里的蜡烛换了一轮又一轮,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影子拉长缩短,缩短再拉长。
批到倒数第三份的时候,凌烬的笔尖停住了。这份折子是兵部送上来的,说的是西南边境的一桩小骚乱,当地的土司和驻军起了冲突,死了几个人。凌烬本来看一眼就要批“着地方官妥为安抚”之类的套话,但目光落在折子末尾的时候,视线凝住了。
折子上写着:“沈砚舟遣人入滇,私调边军三百,未奉诏旨。”
凌烬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私调边军。
未奉诏旨。
三百人。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折子的边缘,纸页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沈砚舟去南边,果然不只是“处理点小事”。他调了军队。凌烬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正在看另一份折子,表情很平静,翻折子的动作不急不慢,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弹劾他私调边军。
凌烬把这份折子抽出来,放到左手边——和之前那些弹劾沈砚舟的折子放在一起。然后拿起下一份,继续批,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他的心跳已经变了。
不是害怕。
是那种——“我知道了你不让我知道的事”时的心虚和刺痛交杂的复杂感觉。
三更的梆子响过之后,凌烬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沈砚舟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凌烬从椅子上拉起来。凌烬站起来的瞬间,腿有点发软——坐太久了,血不流通,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沈砚舟的手扶在他肩上,稳住了他。
“送你回寝宫。”沈砚舟说,语气不容拒绝。
凌烬没有说不。
两个人走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廊道上。夜已经深了,皇宫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沈砚舟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凌烬的布鞋声音轻得多,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两个声音一重一轻,交叠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廊道两边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沈砚舟的影子在前面,又高又直;凌烬的影子在后面,矮了整整一个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到那道种满竹子的廊道时,风忽然大了起来。竹叶被吹得哗哗响,像下雨一样。凌烬的脚步顿了一下,沈砚舟的脚步也跟着顿了,但没有回头,只是稍微往旁边让了半寸——刚好能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
凌烬看着沈砚舟宽厚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师尊,你走的那天晚上,打雷了。”
沈砚舟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我知道。”他说。
“福安说,你走之前让人在廊下多挂了几盏灯。”凌烬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像是被风吹散了,但沈砚舟听得很清楚,“挂了三十七盏。我数过了。”
沈砚舟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
凌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他说不上来。有点像是小时候在宫里,冬天很冷,他躲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以为没人知道他在发抖,然后母妃推门进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床头,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那种感觉。不是感动,是“原来有人知道”的那种温暖里掺着一点酸涩的复杂情绪。
有人知道你怕黑,所以挂了三十七盏灯。
有人知道你怕打雷,所以赶在三天之内回来了。
有人知道你睡不着,所以半夜端了牛乳来。
有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凌烬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风太大了,把沙子吹进了眼里。
到寝宫门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转过身。凌烬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把沈砚舟的五官柔化了许多,不再那么冷硬,甚至看起来有几分温和。
“进去吧。”沈砚舟说。
凌烬站着没动。
“师尊。”
“嗯。”
“明天还来吗?”
沈砚舟看着他,月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把那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期待、不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不太敢让人发现的依赖。
“来。”沈砚舟说。
凌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寝宫。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
“师尊。”
“嗯。”
“谢谢你的牛乳。”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寝宫的门慢慢关上了,门缝里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廊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月光下,地面上有两双脚印——一双大的,是靴子踩出来的,纹路清晰,深深浅浅的;一双小的,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大脚印旁边跟着小脚印,小脚印旁边挨着大脚印,从廊道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是两条并行的河流,一宽一窄,流往同一个方向。
沈砚舟看着那些脚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凌烬躺在床上,手里攥着胸口那把钥匙。红绳有点松了,可能是洗澡的时候被水浸过,绳子变得又软又涩,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些发痒。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兵部那份折子。
私调边军。
三百人。
他想起沈砚舟走之前说的“南边出了点事”。出了什么事,需要调三百边军?什么样的事,值得沈砚舟冒着“未奉诏旨”的风险去做?如果被有心人抓住这个把柄,弹劾的就不只是“专权”“结党”了——“私调边军”四个字,往大了说,可以扣上“谋反”的帽子。
沈砚舟不会不知道这个风险。
他知道,但还是做了。
这让他更想知道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树,中间是一条河,河上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他不知道这幅画是谁挂在这里的,可能是以前的皇帝留下的,也可能是内务府随便找的。不重要。
他盯着那幅画,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沈砚舟到底在为他做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不说,不解释,不邀功。杀了十个人,他的袖口上有血,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去南边处理大事,差点被人弹劾谋反,回来只说了“勿念”“回来了”。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凌烬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拥抱。沈砚舟的胸口很暖,心跳很稳,手臂的力量像是可以挡住所有的风雨。他靠在那个怀里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要那个人在,天就不会塌。
可他不能一直靠在那个怀里。
他是皇帝。
皇帝要自己撑起一片天,不能靠在别人身上。
凌烬睁开眼,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他把钥匙塞回衣领里,让它贴着心口,冰凉的金属碰到温热的皮肤,激得他微微打了个颤。
他忽然想起母妃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才五岁,母妃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他的手,手心很干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她说:“烬儿,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如果有人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凌烬一直相信这句话。相信了很多年。
直到沈砚舟出现。
沈砚舟对他好。
可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是沈砚舟想要的?
他想不出来。
他想不出来沈砚舟缺什么。权倾朝野,富可敌国,要什么有什么。没有野心,没有欲望,连说话都懒得说。这样的人,能从他身上图什么呢?
凌烬想了一整夜,没有想出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红绳勒在指缝间,把皮肤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了,先是灰白的,然后慢慢变成鱼肚白,再然后,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角。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也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也许是那个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