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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雨前 五月的后半 ...

  •   五月的后半段,雨水多了起来。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夏天那种说来就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半个时辰就停了,太阳出来一晒,地面很快就干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被雨水浇透后的腥味,提醒着你刚才下过雨。

      凌烬开始留意沈砚舟下雨天来不来。

      他当然来。不管下多大的雨,他都会来。有时候身上是干的——他会等雨小一些再出门,或者坐轿子来;有时候浑身湿透了——那是雨来得太急,他没来得及躲,骑着马就冲过来了。凌克斯有一次看到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御书房门口,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的头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凌烬把帕子递给他,他没有接,用袖子擦了擦脸,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头发一直在滴水,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就那么滴着,滴了一整页。

      凌烬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把帕子覆在他头上,胡乱擦了几下。动作很粗鲁,不像是在擦头发,像是在擦桌子。沈砚舟没有动,任他擦,任那些水珠被吸进帕子里,任他的头发被揉成一团乱麻。

      “下次打伞。”凌烬说。

      “没带。”

      “没带不会借?”

      “没人借我。”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砚舟在逗他——这个人,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会在下雨天没带伞?会没人借他?他是在逗他,用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像是第一次逗人开心的方式,在逗他。凌烬把帕子扔回他脸上,走回御案后面坐下。耳朵红了——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想承认。

      六月初,凌烬收到了一封密报。密报上说,沈砚舟在去年冬天去北边的时候,不只是处理部落冲突,还做了一件别的事——他秘密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前朝的宗室,姓李,名唤李承衍,一直隐居在北边的山里,不问世事。沈砚舟去见他,没有人知道谈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见他。

      凌烬把密报看了三遍,锁进了抽屉里。他没有问沈砚舟,一个字都没有问。但他开始注意沈砚舟的一举一动——他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看书的时候翻到哪一页,走的时候有没有多停留一瞬。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沈砚舟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几下他都能数出来。但那些细节什么都说明不了——衣服是平时穿的,东西是平时带的,书还是那本《河防通议》,翻得很慢,每一天只推进几页。一切如常,如常到不正常。

      他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出来之后,答案是他不想听的;怕问出来之后,沈砚舟会问他“你怎么知道的”;怕问出来之后,那些如常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他选择把密报关在抽屉里,把疑问关在心里,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凌烬批完了所有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笔,从这边到那边,画到最远处的时候颜料不够了,只剩下淡淡的粉,像是少女脸上的红晕,一碰就会碎。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抹红色,忽然说了一句:“师尊,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既信任一个人,又怀疑一个人?”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金边,肩膀有些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害怕,是握着什么东西握了太久,松开之后肌肉还在痉挛。

      “能。”沈砚舟说。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河防通议》,书签夹在今天看的那一页。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没有任何一个“被怀疑的人”应该有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凌烬,像是一直在等他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不问朕怀疑谁?”凌烬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沈砚舟低下头继续看书。

      凌烬靠在窗框上看着沈砚舟低头看书的样子——那个人翻了一页,纸张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想,如果现在走过去,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走,他会不会抬起头看着自己,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自己,问“怎么了”?如果他问了,自己该说什么?说“我在你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他没有发现信,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封密报,密报上说沈砚舟见了一个人,见了谁,谈了什么,目的是什么,一概不知。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怀疑。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你会骗朕吗?”

      沈砚舟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空气照得暖暖的。那双眼睛里有凌烬的倒影——小小的,穿着龙袍,靠着窗框,看起来有些孤单,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答案会决定很多事情。

      “不会。”沈砚舟说。

      凌烬看着他,在沈砚舟的眼睛里找——找犹豫,找闪躲,找任何一个“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面刚擦过的镜子,照出来的东西都在上面,清清楚楚,没有阴影,没有灰尘。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那抹红色已经散了,天边只剩灰蓝色,快要黑透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一道一道的,像是栅栏——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把他围在中间,出不去。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带着远处池塘里荷花的香气,还有水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蒸腾出来的腥味。

      “师尊。”他没有回头。身后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沈砚舟在听。“有朝一日,朕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朕?”

      这一次,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起了蜡烛,每一盏都是一个答案,但哪一个都不是他要的。他要的那个答案还没有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许已经在路上了,被什么耽搁了。

      “不会。”沈砚舟说。

      凌烬闭上眼,额头抵在窗框上,木头的纹理贴着皮肤,粗糙的,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没有凉下来。他用额头感受着那些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是河流的走向,从这头流到那头,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他在这条河流上漂着,沈砚舟也在,在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速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朕饿了。”凌烬说。

      “传膳?”沈砚舟说。

      “嗯。”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福安说了句什么,走回来坐下。凌烬从窗前走回来在御案后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互相靠着。

      那天晚上,凌烬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是紫色的,不是傍晚的那种紫,是更深更浓的紫,像是有人把整瓶的紫色颜料倒在了天上,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拿着笔不知道要写什么。门被推开了,沈砚舟走进来,他看到沈砚舟的脸,但那张脸他看不清——五官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沈砚舟的袖子,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沈砚舟从他身体里走过去,走向那张空白的纸,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字。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但纸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只有空白的纸和一支在纸上移动的笔。凌烬想喊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腿动不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砚舟的背影,看着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看着纸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条,像是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条白线,喘了很久的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摸了摸胸口——钥匙还在,红绳还挂在脖子上,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贴在皮肤上,和心跳一起一伏。

      他闭上眼,在黑暗的眼皮后面,沈砚舟的脸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模糊的了,清清楚楚的——眉,眼,鼻,唇,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笔在他的眼皮上画了一幅画,画得很仔细,一笔一笔的,画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昨天靠过窗框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木头的纹理印在了皮肤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河流的走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带着昨晚的香料味,淡淡的,快要散了。他把那股味道深深地吸进去,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呼出去。那些东西——怀疑,不安,梦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散在空气里,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今天沈砚舟还会来。会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门,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书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嗯”或者什么都不说。他会在,他会一直在,至少今天是这样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凌烬睁开眼,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翘起一撮,脸色发白,看起来很疲惫。他用手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拍了两下觉得疼,停下来,揉了揉。

      “福安。”福安推门进来。“更衣。上朝。”

      外面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是蚕在啃桑叶。凌烬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雨幕,伸出手去接了几滴。雨滴落在掌心,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蒸发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水痕,像是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留下了到此一游的记号。

      他想起沈砚舟昨天被雨淋湿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滴。那个人不躲雨,不打伞,骑着马就往宫里冲。赶什么?赶时间?赶什么时间?赶在他下朝之前到?赶在他批折子之前到?赶在他想一个人的时候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砚舟总是到的。不管下多大的雨,不管路有多难走,他总会在那个时间点,推开那间御书房的门,坐下来的。可能是怕他一个人待着,也许是怕他胡思乱想,也许什么都不怕,就是想来。想见他。想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凌烬收回手,走进了雨里。福安在后面举着伞追上来,他把伞推开。“不用。”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一颗一颗的,像是谁在天上往下撒沙子,每一颗都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得脸皮发麻。他没有擦,就那么淋着,走过长廊,走过天井,走过那棵老槐树,一路走到太和殿。雨在他的龙袍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密密麻麻的,像是开了一身的花,每一朵都是一滴雨。

      他在太和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沈砚舟正在来的路上。骑着马,淋着雨,不紧不慢。他不急,他知道凌克斯会等他。

      凌烬转身,走进了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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