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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早议 正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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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年味还没散,朝堂就恢复了运转。凌烬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摞比平时薄了许多的折子——过年期间积下来的不多,但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是兵部关于北边防务的年度汇总,写得很长,从去年正月写到腊月,把一整年的军情、粮草、兵力变动全都列了出来。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进去,是想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住。
沈砚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焦点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在想北边的事,也许在想别的什么。凌烬注意到了,但没有问。沈砚舟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师尊。”凌烬还是开口了。
沈砚舟抬起头。
“过了年,赵恒会不会动?”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会。但不会马上动。他要等雪化完,等路好走,等人马养足精神。最快也要二月下旬。”
凌烬在心里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一些事情安排好,够他调兵遣将,够他和沈砚舟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一遍。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赵恒”两个字,在下面画了几条线,每条线上写了一个地名——那些是赵恒可能进攻的方向。他研究过地图,研究过赵恒过往的用兵习惯,研究过他手下将领的特点。他做了很多功课,但这些功课有没有用,要等真的打起来了才知道。
“朕想过了。”凌烬把纸推到桌子中间,“如果他真的反了,朕打算御驾亲征。”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朕是皇帝,朕去前线,士气就不一样了。”凌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将士们看到朕在,就不会怕。”
“你不能去。”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你是皇帝。皇帝不在京城,朝堂会乱。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敢动。”
“有你在,乱不了。”
沈砚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在,也不行。”
凌烬知道沈砚舟为什么说“不行”。不是怕自己镇不住朝堂,是怕凌烬在前线出事。战场不是御书房,折子批错了可以改,仗打错了人就回不来了。他不想让凌烬冒这个险,但他不会直接说“我担心你”,他说的是“朝堂会乱”。凌烬听懂了,但他没有戳穿。
“朕再想想。”凌烬把纸收回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在廊檐下叽叽喳喳的,吵得很。凌烬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心情忽然好了很多。鸟什么都不想,只管叫。叫完了,天黑了,就去睡。第二天天亮了,接着叫。人不行,人要想很多事情,想完了也睡不着。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张灯结彩,内务府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扎了一座巨大的灯山,数百盏灯层层叠叠地堆上去,最高的那盏几乎够到了屋檐。天黑之后灯全点上了,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凌烬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那片灯海,身后站着满朝文武和一堆皇室宗亲。福安端了一碗元宵来。凌烬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白胖的元宵在碗里打转,芝麻馅从破口处洇出来,把汤染成了灰黑色。他舀起一个咬了一口,皮厚馅少,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不好吃。但他吃完了。和去年一样。
沈砚舟站在不远处,穿着朝服,身姿笔挺。他没有看灯,看着凌烬。凌烬知道他在看,但没有转过头去。他吃完元宵,把碗递给福安,走下台阶,走到沈砚舟面前。
“师尊,灯好看吗?”
沈砚舟看了一眼灯山。“嗯。”
“朕觉得不好看。”凌烬的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听不到,“去年的灯比今年的好看。”
沈砚舟看着他。“灯是一样的。”
“心情不一样。”
沈砚舟没有接话。凌烬转过身,走回台阶上,继续看灯。他说的“心情不一样”,沈砚舟应该懂——去年的灯,沈砚舟不在。今年的灯,沈砚舟在。灯是一样的,但看灯的人旁边多了一个人,灯就不一样了。不是因为灯变了,是因为看灯的人变了,心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看什么都觉得好看了一些,连不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
正月二十,凌烬收到了一份从北边送来的急报。赵恒开始集结兵力了。不是调兵,是集结——把人马从各处调到一起,集中在一个地方。这是要动手的前兆。凌烬看了急报,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福安,传沈砚舟。”
沈砚舟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凌烬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赵恒开始集结兵力了。”凌烬说。
沈砚舟没有说话。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站在御案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打算让你去北边。”凌烬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你去,朕放心。”
沈砚舟看着他。“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好。”
御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天更暗了,雪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凌烬走到御案后面,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写的是给沈砚舟的任命——全权处置北边防务,各地驻军皆听调遣。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好了才落笔。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递给沈砚舟。
“拿着。”
沈砚舟接过去,没有看,放进袖子里。
“师尊。”凌烬看着他,“到了北边,小心。”
“嗯。”
“定期写信。”
“好。”
“写详细。”
“好。”
凌烬还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想说的都已经说了。他靠在椅背里,看着沈砚舟。沈砚舟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窗外雪越下越大,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什么时候走?”凌烬又问了一遍。
“明天。”
凌烬点了点头。明天。还有一天。他可以让沈砚舟再多待一天,多待一天说不了什么话,多待一天做不了什么事,但他就是想让他多待一天。一天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砚舟没有走。他坐在御书房里看书,凌烬坐在对面批折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困意。蜡烛换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沈砚舟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该走了。”
凌烬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沈砚舟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砚舟。
“明天见。”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等我回来。”
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从来没有说过“等我回来”。他说的是“明天见”“走了”“嗯”。从来没有说过“等我回来”。今天说了,也许是因为这次要走很久,也许是因为这次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凌烬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凌烬说。
沈砚舟翻身上马,骑马走了。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凌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站了很久。久到福安在身后说“陛下,回去吧”,他才转过身,走回御书房。御书房里空荡荡的,沈砚舟坐过的椅子上空空的,桌上放着那本《诗经》,书签夹在今天看到的那一页。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是一片竹叶,翠绿的,刚摘的。他把竹叶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坐下来,面前是一摞折子。他拿起笔,蘸墨,落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他批了一份又一份,批到中午,批到傍晚,批到天黑。他批完了所有的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他在等,等沈砚舟的第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