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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间 ...


  •   《关山欲雪》
      文/三月成野
      晋江首发
      2026/5/1

      惊蛰时节,西北大地才刚刚入春,倒春寒的雨霏霏地下,天地间充斥着寒凉软绵的水汽,人行其中,从外到内都被洇得湿漉漉的。

      狭窄曲折的山道上,韩春意在前面开路,侍卫青青走在她身后,背上背了个受伤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高大,一身黑袍,腰间的蹀躞带挂着短刀火石之类,一看就是个武夫。此时背上受了刀伤,头低垂着,看不出形容如何。

      主仆二人行走多时,已是疲惫不堪。幸而绕过一片乱岩后,眼前出现一个山洞。韩春意大喜过望,回头招呼青青:“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去歇一歇脚。”

      山洞内宽敞干燥,泥土平整,应该是路过的人都会来光顾一下的休憩之所。青青把男人靠着山壁放下,对韩春意道:“女郎先在这里躲一下,天气寒凉,我出去找些柴火烧水。”

      “嗯,你小心点儿。”韩春意一边对青青点头,一边卸下了身上的包袱。

      青青走后,山洞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受伤的男人。男人还昏迷着,双目紧闭,脸上神色似有痛苦。

      韩春意从包袱里拿出伤药,靠到男子身旁,把他扶起来,又往他的伤口上撒了一遍药,顿时觉得心疼,嘀咕道:“这可是公主给我准备的上好伤药,还没进河西呢,倒先被你用了一半。”

      那一道刀伤血肉模糊,先前情势不容人,只是简单撒了药。此刻有了喘息之机,韩春意便把男人伤口周围的衣服撕开,取出自己没用过的月事带,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上。

      男人身重,没一会她就觉得扶着吃力,赶紧系上棉布的最后一个结,把他重新放回壁上靠着。

      做完包扎,韩春意退回山洞的另一边,大叹一口气,感慨道:“哎,人怎么能这么沉!”

      身上的外袍被山间春雨打湿,她脱下来,换了一件新的,打算待会把湿衣放到火上烤烤。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她终于歇下来,盯着山洞外潺潺的春雨出神。

      这里是原州境内的陇山,东去长安四百里,山下不到百里就是原州城了。

      寻常百姓商旅去河西,通常走驿站更密集、补给更方便的南道。韩春意不想引人注意,和青青从长安开远门出来后,取道邠州,特意选了这条人更少的北道去河西。

      奈何人不找麻烦,麻烦倒自找上门。

      听闻陇山附近有马匪出没,她们自进山后一直谨慎有加。今晨行路途中,二人在山间一峡谷中看到一地散乱的马蹄印,心内俱是警铃大作。

      青青虽然身手高强,能以一敌百,但要是遇到成群的山匪,也有受伤的风险。还好这马蹄印虽乱,却能看出人数不多,只是三五匹马。

      二人仔细巡视四周,良久后,没发现什么异常。想必这里的冲突已经结束,她们算是躲过一场事端。

      只是地上一串血迹延伸至路边,青青循着血迹往前,路边是一处斜向下的草坡,冬日里干枯的蒿草还未转绿,一丛一丛乱蓬蓬的。

      层层遮掩之下,青青依稀看到有个男人的身体被一丛乱石拦住,不知还有没有生息。

      青青看向春意,询问道:“女郎,可要我去看看?”

      韩春意的眼力不在青青之下,她也发现了那男人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熟悉,犹豫半晌还是道:“去看看吧,好歹是一条人命。”

      青青脚尖点地,用轻功跳到那乱石前面,伸手去探男子的气息。

      这一探,却发现伤者正是她们都认识的人。她惊讶地对春意喊:“女郎,这不是程将军吗?”

      韩春意也是一惊,赶忙让青青把人救上来。

      /

      程知节入行伍多年,哪怕是在昏迷中,对身边的环境依然有着本能的警觉。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摆弄自己,还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女儿香气,如梦似幻。

      但他始终没有感觉到威胁,便放任自己睡去,意识进入更深的黑暗。

      等他睡醒时,已是黄昏时分,山中天光晦暗,洞内燃起火光。借着昏黄的光线,他看清自己是在一个宽敞的山洞里,斜对面有两个女子,离他一远一近,正守着一个小小的火堆烤东西。

      他用手支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对面的二人听到动静,都发现他醒了。离他较近的女子率先起身过来扶他,提醒道:“先不要使劲,伤口会崩开。”

      她这一出声,勾起程知节一些记忆,吸引着他借着跳跃的火光仔细瞧她。

      是她吗?那个声动长安、娇俏泼辣的女郎?

      可惜她背光而立,只有轮廓是清晰的,他犹豫着开口问道:“可是韩尚书家的小娘子?”

      此时程知节坐着,韩春意面对他站着,形成居高临下之势。

      她一听这话,知道对方也认出了自己,便恢复了在京城时那点泼辣的气质,低头看他眼睛,回答道:“正是。也就一个月不见,程将军怎么如此狼狈?”

      虽经历巨变,韩春意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还是和在长安时一般无二。这让程知节心里的防备松了许多,也有些佩服这个小娘子。

      听她这么问,他的耳朵霎时间红了,想了想回答说:“我此行单骑轻裘,本想能快马加鞭抵达凉州,半路却遭马匪洗劫。幸得小娘子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韩春意不解:“我路过事发地,看出马匪的人数并不多。听闻将军身手不凡,怎么会被他们所伤呢?”

      她的问题着实有些犀利。程知节在军中多年,此次是因为立下战功,才回京受封将军之衔。

      去年整个秋冬,长安城内都在传他率一千轻骑击退突厥三万大军的故事,今天却让韩春意碰上他栽在几个马匪手上。

      他整理了片刻心情,在脑中过了一遍事发细节,觉得没有什么紧要的,便回答她:

      “那几人用了一种少见的北地迷药,我曾在战场上见过,药效凶猛,只要吸入一点便浑身无力,顷刻就会晕厥。他们抢完钱财后,本还想要我性命。其中一人看到我身上鱼符,知道我是朝廷命官,这才落荒而逃。”

      韩春意算是见过许多风浪,但听他所言,还是感觉到了当时情势的凶险,不由得吸一口凉气:

      “这帮人真是恶胆包天。这里离京畿还不算远,打劫也就罢了,竟还敢要人性命!”

      身后的青青悠悠道出了关节:

      “应该不是汉人。陇山再往北,有许多北地逃生来此的胡人,幸运的被官府收留,有地可垦。没赶上好时候的,为奴为婢,也有的落草为寇。越往西北走,这种事情就越多。”

      她说着,把烤好的两只兔子腿递到韩春意和程之节手里:“女郎和将军先吃。”

      程知节接过食物,先道了谢,随即补充道:“青侍卫所言非虚。据我观察,伤我的正是胡人,看样貌打扮,应当是突厥一族。”

      韩春意饿了一天,这时大口嚼起兔肉来,也顾不得形象了。青青手艺极好,那兔子加了某种草汁,咸香中混合着清香,毫无腥膻气。

      她边吃边含糊道:“这些突厥人在陇山为非作歹,祸害路人,原州官府就不管管?”

      “原州总兵王旭大人这两年身体抱恙,他的子侄们忙着内斗,想来在剿匪一事上有所疏忽。况且袭击我的那几个突厥人看起来只是散兵游勇,还不成气候。”

      话再说下去,就要牵扯朝局,有些过深了。

      韩春意立时转移话题:“程将军去凉州赴任,我正好也要去凉州办事,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将军的伤势也能将养将养。”

      程知节大概知道韩春意有要事在身,怕耽误她赶路,有些犹豫:“我有伤在身,只怕拖累你们的行程。”

      韩春意却说无妨:“我此去凉州,主要是为了打点外祖父给我留下的遗产。至于我阿耶的事……慢慢探查就好。”

      碍于程知节的身份,韩春意没有说得太详细。他刚升任河西都知军马使,私下又是河西节度使吴渊的幕僚,其间关系错综复杂,还是谨慎为妙。

      程知节虽入行伍多年,但年少在长安弘文馆进学时,也是远近闻名的进士之材。

      他知道韩春意此行多半牵扯朝堂事,所以也没再多问:“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小娘子和青侍卫了。”

      三人吃过晚食,各自都歇了下来。青青找了个角落打坐,吐气纳息。韩春意则借着火堆的光,看起了外祖家的账本。

      程知节背上的刀伤不算深,他在沙场上受的伤不计其数,这一点只能算是小伤。此时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想出去透口气。

      韩春意听他告知,微微颔首:“将军身上的药效过了吗?晚间山里起雾,将军小心些。”

      程知节点了点头:“谢娘子关照。我不走远,只探探周围地形。”

      韩春意想,这恐怕是将军的职业病了:到一个地方,要先把山川形势、河流水土查探清楚。于是对他笑了笑,算是回应,又继续看自己的账本了。

      程知节走出山洞,深吸了一口山中冷冽的空气,才觉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慢慢踱步在山洞四周,一边观察环境是否安全,一边思绪翻飞,脑海里搜罗关于韩春意的信息。

      他和她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印象最深是去年冬的寒梅宴上,她作为安宁公主的女使,站在二楼诵读文人士子们当场写就的诗文。

      那天她衣着华贵,眉目清扬,满头钗环也遮不住她的少女英气。和在场的文人士子做论辩时,她胸有成竹、妙语连珠,引得在场众人一片称赞。

      吴行之当时就向他介绍,说这韩小娘子本就才名在外,经此崭露头角后,在长安的风头只会更盛。

      谁曾想,不久后她父亲韩尚书被贬官幽州,因病去世在赴任路上。一时间,风头无两的韩小娘子成为京中人人议论的对象。

      韩尚书家的儿子们不成气候,家中顶梁柱一倒,败落是必然的事。

      倒是这个韩小娘子,才情出众,又和安宁公主交好,倒算得上是韩家的一个变数。

      却说她爹的死,也有些蹊跷。韩尚书向来身体康健,没听说过有什么宿疾在身,怎么一朝贬官,就在赴任路上因病去世了呢?

      程知节在长安的根基不深,对于朝局的了解以推论居多,无法验证。此时手上的信息无法让他得出确切的结论,思索了一会,便也作罢了。

      /

      韩春意趁程知节不在,和青青在洞外用清水洗漱。韩春意从小在凉州长大,京城那些闺阁规矩她从不放在眼里,但男女大妨她还是基本遵守。

      青青把二人穿脏的外袍铺到地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柴,开口谈起程知节:“有个男人始终不那么方便,女郎为何要邀请程将军同行呢?”

      韩春意正在拆自己的发髻,打算把头发都挽倒头顶,这样她好躺下睡觉。

      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回答青青:“你可知道河西节度使和程将军是什么关系?”

      “听说程将军还是个普通兵士的时候,就在给吴节度使做幕僚了?”

      韩春意说没错:“程知节的父亲和吴节度使是世交,当年程侍郎因言获罪,还是吴渊向皇上求情,才留下程知节一条性命。后来吴渊把他带到西北军中,从普通士兵做起,历练多年,才有了如今的程将军。”

      青青点头:“那程将军其实就是吴节度使的人了。”

      青青擅武艺,也很了解各种江湖传闻,但对于朝堂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她一直都有些迷糊。

      “没错。吴节度使掌管河西,集一方军政大权于一身,为人谨慎,从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斗。但权势摆在那,他手底下的军官幕僚可是人人拉拢的对象。程知节这才刚刚冒头,估计找上他的人还不算多,我们跟他走近一点,没什么坏处。”

      韩春意和安宁公主关系密切,而安宁公主和当今太子一母同胞,是坚定的太子党。韩春意虽然不能主动参与朝政,但在公主身边耳濡目染,她也知道经营人脉的重要性。

      这次偶遇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机会,她哪有不接住的道理?

      青青想起自家女郎在长安和程将军的几次照面,还是有些疑惑:“去年秋天在曲江泛舟的时候,你和程将军不是还差点吵起来吗?”

      韩春意听青青一说,才想起来还有这桩官司,不由得扑哧一笑:“对,还有这回事,我都快忘了。”少女心思活泛,一想起趣事就笑得停不下来:“哎呀,哈哈哈,都是误会,误会。”

      青青看她笑得这么欢,心里还是不解,但她对于这些事情的探究欲不深,听她说是误会,也没再多问。

      主仆二人收拾好之后,便席地而睡。程知节回来时,两人已经在山洞最靠里的位置睡着了。

      他安静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些柴,随后靠坐在山洞入口处,阖上双眼,脑子里想起和韩春意的初见,是在去年秋天的曲江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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