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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褚师折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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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在隆冬大雪的破庙里,捡到的褚师折竹。
他像一头濒死却依旧警惕的幼狼,明明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但在我靠近时,还是虚张声势地握紧了手中带血的碎瓷片,仿佛随时要咬断我的喉咙。
我站在风雪中,前世被囚禁在暗阁中至死方休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我偏过头,神色冷淡地吩咐撑伞的小厮。
“去报京兆尹吧,让官府来收人。”
那浑身脏污的少年蜷缩在神像下的角落里,单薄的身子被寒风冻得隐隐发颤,攥着瓷片的手骨节泛白。
我本欲转身离去,斩断这段孽缘。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脑海中却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道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心声——
【他……不要我了吗?】
【是不是因为我太脏了?如果我把手洗干净,仙人哥哥是不是就愿意带我回家了……】
【别走……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错愕地顿住脚步,回过头。
少年依旧死死地瞪着我,恶狠狠地龇着牙,哪有半分可怜的模样?
若不是那真切的心声还在我脑海里回荡,我险些以为自己生了幻听。
2
我终究没让小厮去报官。
而是将他抱上了回侯府的马车。
他依旧对我很防备,手里死死攥着我递过去的一方半湿的丝帕,在马车车厢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地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别怕。”
我的面相在京中世家公子中,向来是温润清雅那一挂的。
好友淳于晔曾打趣,我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日后定然极招小辈喜欢。
但此刻,似乎对这位小狼崽失效了。
我只能放缓了声音:“我不会碰你,回府后先领你去汤泉洗个热身澡可好?不然寒气入体,会落下病根的。”
那少年微微动了动。
我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松动。
就在这时,那道奇怪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他对我笑了……他的声音真好听。】
【可是我身上好臭,会弄脏他的马车的。】
我强忍住嘴角的笑意,先一步下了马车。
身后的少年像只受惊的小尾巴,小心翼翼地缀在我身后,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像极了初入主家宅院的流浪犬,生疏、防备,又透着隐秘的渴望。
“进去洗吧。”
我推开汤泉院子的门,“池边备了干净的里衣和伤药,皆可取用。”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双漂亮的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尤为大,透着股不符合年纪的深沉。
“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带我回来?”
我怔了怔,思绪有些飘远。
因为你很可怜?还是因为前世那还不清的债?
最后,我只是像前世那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枯黄的发顶,温声道:
“因为我瞧你合眼缘。”
3
褚师折竹洗了热水澡,又喝了府医熬的驱寒汤药。
夜里却还是起了高热。
我揉着眉心,吩咐管家再去催催府医。
坐在床榻侧,看着这小狼崽烧得通红的脸颊,我压低声音问身后的暗卫:“褚师临渊的卷宗,查到了吗?”
“回主子,密信已送达。”
暗卫递上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
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其拆开。褚师临渊那张惊才绝艳的脸,便在这字里行间跃入眼帘。
褚师临渊,留有一外室子,名折竹。
我抽出信封底部的画像,画像上的少年,长着一双几乎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清寒桀骜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正躺在我的床榻上。
半晌,我看着褚师折竹那张尚未长开却已见靡丽的脸,叹息般笑了。
“原来你叫折竹啊。”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子。”
阴差阳错,重活一世,我竟还是捡到了褚师临渊的儿子。
或许这就是挣不脱的宿命吧。
4
我与褚师临渊,在太学求学时,曾有过一段隐秘而无疾而终的年少情谊。
但,也仅仅止步于相互倾慕。
世家大族的嫡子,身上背负着太多枷锁,我们没有成为眷属的缘分。
后来,我远赴边关历练,而他在家族的逼迫下,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再后来,便传来了他英年早逝的丧音。
据说是自戕。
那个惊才绝艳、傲骨铮铮的太学首座,终究是被家族逼着过“正轨”的生活,生生逼断了骨头。
我站在褚师临渊的衣冠冢前时,恍惚想起。
我离开京城去边关的那个雨夜,临渊是来送过我的。
他执着伞,站在长亭外,看着我的车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从此也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而我捡到褚师折竹,亦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
两世的轨迹交叠,谁能想到,曾经错过的故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将他的血脉送到了我身边。
5
褚师折竹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生父早亡,生母为了改嫁将他抛弃在破庙,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世态炎凉,难怪对所有人都竖起尖刺。
府医说他烧得厉害,必须行针。
我看着折竹那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银针刺入穴位时,心里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酸楚。
小狼崽被痛意逼醒,半睁开眼,看见有人在拿针扎他。
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衣袖。
“……小叔叔。”
他的嗓音嘶哑,眼神湿漉漉的,透着股绝望的祈求,像风雪中迷路的小兽。
那道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好痛……他是不是要杀了我?】
【如果是死在他手里,也罢。】
我心头猛地一颤,反握住他冰凉的手,俯下身,轻轻抚摸他的额发:“别怕,府医在为你施针,很快就不痛了。”
他僵硬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竟将脸颊轻轻蹭进了我的掌心,是一个极度依赖的姿态。
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一丝温暖,他便会飞蛾扑火般交出信任。
我轻叹一声。前世的恩怨,终究是不忍算在一个孩子头上。
我决定正式收养他。
左右我这辈子也不打算成婚生子,便将他当做亲侄儿教养,只要好好引导,定能改变前世的悲剧。
6
褚师折竹是个表面极其乖顺的孩子。
侯府里的管家、小厮,甚至连扫地的大娘,都夸这孩子懂事知礼。
我平日里在神机营当差,公务繁忙。
大多数时候,都是派亲信侍卫接送他去太学。
折竹也很省心,太学的夫子从未向我告过一次状。
直到某日休沐,侍卫统领忽然向我禀报:“侯爷,小公子近来情绪似有些低落。”
我从案牍中抬起头,不解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他?”
“您忘了?前些日子太学办岁考家宴,您公务缠身没去。之后太学里便有些不长眼的世家子弟,传小公子是没人要的野种……”
我闻言,猛地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心紧蹙。
“备车,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太学。”
我竟疏忽了,缺失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宴,对于一个心思敏感的孩子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
太学的夫子见了我,诚惶诚恐,委婉地表示折竹在学堂里有些孤僻,独来独往,建议我多加开导。
我没有辩驳,冷着脸将那几个嘴碎的世家子弟的父辈敲打了一番。
时光如白驹过隙。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折竹便拔高了许多,原先裁制的锦衣,穿在身上都显得短了一截。
我收养了他,却并未尽到长辈的细致,这的确是我的失职。
那日散学,我亲自在太学门口等他。
将他接上马车后,我吩咐车夫去了京城最繁华的西市。
“这几件狐裘和锦袍,都包起来。”我指着成衣铺子里的料子说道。
折竹立在一旁,看着我为他忙碌,那张愈发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唤了句:“小叔叔。”
我转过头,“怎么了?不喜欢这些颜色?”
【小叔叔亲自来接我了!还给我买衣服!】
【他没有不要我,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震耳欲聋的心声在脑海中炸开,我看着他那张清冷克制的脸,强忍着笑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有什么想要的,直接与我说,别总是在心里憋着。”
折竹捂着额头,耳尖悄悄红透了。
7
等折竹再长大一些,也就是十五岁束发那年。
我带他去了城外的陵园,祭拜褚师临渊。
我想,那毕竟是他血缘上的生父。
但我没料到,折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站在褚师临渊的坟茔前,他面色冷若冰霜:“我从记事起便只在破庙里讨生活,从未受过他一日教养。”
“我凭什么拜他?”
我有些无奈:“他毕竟给了你骨血,折竹。”
束发后的少年,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与他父亲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折竹的轮廓更凌厉,眼尾带着一抹秾丽的红,像一把出鞘的、淬了毒的艳骨名剑。
“我没有父亲,我只有小叔叔。”
他执拗地看着我,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我不懂的情绪。
我也不忍再逼他,叹了声气,牵起他的手:“罢了,我们回府。”
刚转身,背后却传来一道带着迟疑与激动的沧桑女声。
“听弦?”
我回过头,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
褚师临渊的母亲,赫连老太君。
她拄着龙头拐杖,目光死死地黏在我身侧的折竹身上,眼眶瞬间红了:“听弦,这孩子是不是……能不能让我看看?”
“老太君。”
我上前一步,将折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眼神瞬间冷锐如刀。
“临渊当年是怎么死的,您比我清楚。”
“如今又何必做出这副祖孙情深的模样?”
老太君被我噎得脸色一阵青白,颤抖着手指着我:“我是这孩子的亲祖母!我要带我褚师家的骨血回府,天经地义!”
我冷笑一声,周身上位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老太君,当年你们嫌弃他生母低贱,将他弃若敝履。如今看他长成,又想来摘果子?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折竹是我晏听弦护着的人。”
“有胆,您就来晏府抢人试试。看看我神机营的刀,答不答应!”
之后,赫连家确实动用了不少关系想见折竹,都被我雷厉风行地挡了回去。
我也真正让他们见识了晏家家主的“手段”。
回程的马车上,折竹忽然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
“小叔叔,你当初收养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吗?”
我被他敏锐的直觉惊了一下,但还是选择坦诚。
“最初,是有这个原因。”
他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芒:“那……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那段隐秘的过往,只能含糊道:“是很好的同窗知己。”
【只是知己吗?】
【我不信。】
8
从陵园回来后,折竹变了。
他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潜移默化的方式,收敛起对我的依赖。
起初我并未察觉,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不再缠着我问东问西,也不再借着病痛撒娇要我陪夜了。
管家见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宽慰道:“侯爷,公子长大了,懂事了。哪有男儿郎及冠了还黏着长辈的?”
我苦笑着点点头:“也是。”
当了这么多年的老父亲,总不能折断他高飞的翅膀。
折竹文武双全,十八岁及冠那年,已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少年英才。
及冠礼当晚,我将京郊最好的一处别苑地契,以及一把名家锻造的宝剑赠予他。
“折竹,你成年了,这是独属于你的产业。”
他双手接过地契与剑,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微微泛红地盯着我。
我有些新奇,这小子这两年越发深沉,许久没露出这般委屈的神态了。
“怎么一副要哭的模样?”我笑着打趣。
“小叔叔,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我恍惚记得,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夜,他也问过类似的话。
我一如当年那般,伸手揉了揉他高高束起的马尾。
“因为小叔叔很在意你啊。”
折竹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我的腰。
他如今已经比我高出了小半个头,肩宽腿长,却还是固执地弯下腰,将头埋进我的颈窝,像一头终于归巢的困兽。
我感受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心想,自己总算没把这孩子养歪。
“小叔叔,”他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今晚,想与你同榻而眠。”
我失笑:“哪有及冠了还和长辈挤一张床的?”
“不行吗?”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脑海中再次响起他委屈巴巴的心声:
【他要赶我走了,有了别苑,以后是不是就不让我回侯府了?】
【不想走……想一辈子赖在他身边。】
我叹了口气,心软得一塌糊涂:“行吧,就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