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我们还会 ...
-
陆卿钰是南华大学医学院的一名学生，临毕业的时候，他参加了学校组织为期3个月的乡村志愿活动中遇见了李单，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李单的模样——那是在一片巨大的稻穗地，李单裤腿卷到了膝盖处，背上挂着稻草帽，手里拿着镰刀，手起刀落利索又快，胳膊肌肉伴随着动作起伏而紧绷。
那时的陆卿钰坐着学校的车来到乡村下，汽车停在村口，再往里只能步行，步行的道路崎岖难走，土墙青瓦，房屋鳞次栉比，旁边就是土地，烈阳炽热照的陆卿钰微蹙起了眉，但也在那里，看见了年少割稻穗的他。
李单和他母亲生活在一起，他的父亲为了维持生活去开货车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不过他父亲每年会定期寄一封信回家，信封略微有些厚度，除了信还有自己大部分的工资。他母亲本也想出去赚些钱，但李爸说她把家里照顾好就行了，李单的学费不用她操心。于是宋悦就守着家里的那几亩地含辛茹苦的把李单养大了，家里不算特别富裕但也勉强能够生存。
那时候的李单才15、16岁，站直已经快能和陆卿钰匹敌了，脸上还带着儿童的稚嫩，还有点婴儿肥，皮肤被烈阳晒得有些黑。陆卿钰就在教室外面额外多看了他两眼，小孩上课认真也很乖，课间的时候却生龙活虎的像个小太阳一样和其他同学嬉闹，闹的时候还不小心撞了陆卿钰一下，当时他就对这个小孩的印象比其他小孩略深一些。
连续几年拿国家奖学金的陆卿钰，在自习课给小孩们普及一些医学常识，村里的学校环境远不及市里，没有电子屏幕的黑板，课桌也磨损的很严重，甚至有些孩子的衣服是带尘土和补丁的。
陆卿钰讲完课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有个人在后面拉住了他的衣角问他，‘’老师……当医生难吗？‘’
陆卿钰俯视下去看见了一脸羞赧的李单反问道：‘’为什么想当医生？‘’
犹豫了一会李单回应道：‘’因为……我不想失去我关心的每一个人。‘’
‘’……‘’
‘’这里指不定哪天就会离开一个人，我不想他们离开，我还想和他们再见。‘’
陆卿钰沉默一会儿后微微欠身，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推了一下眼镜，笑的时候可以漏出平时观察不到的两颗虎牙，他用手很温柔的摸了摸李单的头发‘’人生没有简单的路呢，不过老师相信你能梦想成真。‘’
－
那两个月里，陆卿钰的工作无谓就是讲讲课，医疗条件有限，所以就帮村民测测血压血糖之类的。他虽出生于医学世家，父母平时很少回家，自从来了这，村里信号不好和他们的联系就更少了，平时也就和寝室舍友聊聊琐碎。
随着在村里的工作逐渐熟稔，对这片乡村也越发了解。一次周末，陆卿钰本想出去散散步，不幸遇上大暴雨，雨水混杂着泥土，道路泥泞一不小心就能滑倒。他本想找棵大树躲雨，路过一间屋舍时看见一位年过半百的阿婆正收着晒在自家院子里的稻谷，雨越下越密，阿婆的手脚不太利索，眼看着都要急哭了。
‘’我来帮您，别慌。‘’陆卿钰走到院中学着阿婆的样子收稻谷。
‘’谢谢你啊孩子‘’阿婆一边收稻谷一边连忙道谢。
两个人终于在雨下大之前收完了剩下的稻谷，他的鞋子已经被雨水和淤泥弄的又湿又脏。眼镜被打湿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反正度数不高，索性摘下了眼镜放进了口袋。阿婆弄了些热水拿给陆卿钰再次道谢并问到：‘’小伙儿，你肯定不是村里人吧？‘’
‘’嗯，我来这当志愿者。‘’两个人就坐屋檐下望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山间云雾缭绕，层峦叠嶂。‘’阿婆，您的子女呢？‘’
两双手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得皲裂不堪，阿婆古铜色的双手紧握微微冒着热气的杯子唏嘘道‘’生的两个女儿都嫁人啦，嫁出去的姑娘如泼出去的水，回不来的……也不要回来。‘’
陆卿钰不太明白阿婆的话，随即问出了一个略显青涩的问题：‘’你不希望他们回来？‘’
‘’傻孩子，哪有母亲不希望儿女回来看自己的，嫁到娘家起码吃得饱穿的暖，回这干什么，这里是可以饿死人的……结了婚生了小孩，就顾及不来我这个老婆子啦。‘’阿婆脸上布满岁月痕迹的褶皱，她的神情黯淡了下去又说道：‘’老头子就是饿死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些喘息声。
‘’阿婆！‘’李单撑着伞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陆卿钰闻声看过去，他没戴眼镜，只能看见一道迷糊的轮廓。少年撑着伞往这跑来，水花四溅，他却不管不顾直奔而来，随着距离的缩短，陆卿钰看清了。
少年穿着很简单的体恤和短裤，头发有点长，看着有点扎眼睛，似乎个头长高了一些。
李单自家的稻谷收的差不多剩下一点交给李妈就急匆匆赶来了，李妈知道阿婆家的情况，两家人经常互相关照，李单跑到屋檐下猫腰喘着气。‘’对不起啊阿婆，我来晚了。‘’
‘’没事的，旁边这位小伙子已经帮我收完啦。‘’阿婆摆了摆手，李单这时才发觉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看清后声音有些迟疑道：‘’……老师？‘’
‘’又见面了，在外面就不用叫老师了，叫我哥就行。‘’陆卿钰温柔回应道。
雨势不见小，崔璟然打算借一把伞回去了，李单看着陆卿钰被雨水打湿的额发，雨水滴在鼻梁顺延而下是……李单移开眼开口：‘’我送你吧，……哥。‘’
陆卿钰刚想婉拒就听阿婆道：‘’对，让小单送你回去吧，下雨了山路不好走，天也快黑了，别迷路了。‘’
－
没想到的是，两个人回到陆卿钰的住宿，屋顶没遭受住雨水竟开始漏雨。村里分配的房子很简陋，里面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书桌，房屋都是那种老式插栓门，因为下雨的原因，电路都有些不稳定，灯一闪一闪的。
‘’……要不去我家先住一晚吧。‘’李单站在陆卿钰身后，雨水顺着屋顶的某个缝隙下坠滴在陆卿钰的行李箱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李单还没吱声又听到后面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如果老师不介意的话。‘’
－
李单的家不大，房前有个小院子养了些鸡，屋内都是水泥地面，一进屋就是灶台，灶台旁边贴墙堆了一墙的柴火。李妈就坐在灶台对面，拿着火钳往灶膛里面丢着柴，外面阴暗屋内却没有开灯。
屋内暗的只有灶膛里火光映在脸上的星星点点。李妈听闻到屋外的脚步声“小宝回来啦。”
陆卿钰拿着行李箱跟在李单身后，屋檐下的雨点顺着屋檐流下连接成长短不一的线。李单收起雨伞，先一步进去了，陆卿钰站在门口抬脚却又止步——他脚底还有路上踩得淤泥。
“妈，外面雨下的太大了，村里新来的老师房屋漏水了，他来咱家暂住一晚呗。”李单掀起灶台上的锅盖，然后看向坐在灶膛旁边的宋悦。
“是吗，那快请人家进来啊。”宋悦用火钳拨了拨燃烧的火柴，连忙站起身打开灯，李单这才发觉跟在身后的人没进来。
陆卿钰听着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事的，进来吧，屋内也没多干净。‘’李单出来接过陆卿钰的行李箱，‘’今晚可能要委屈一下……‘’李单停顿了一下又说：‘’和我挤一张床了。‘’
‘’没关系的，麻烦你们了。‘’陆卿钰进去和宋悦问了好，然后随着李单进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空间很大，床紧靠着墙，衣柜书桌连成一体和床形成了一个直角，书桌上还放着老式的磁带播放机，墙上贴满了古早明星的海报。
李单放下行李就开始翻墙倒柜，最后在柜子的最深处找出了一双崭新的鞋放在了地上‘’换上吧，我没穿过的。‘’
－
陆卿钰其实来到这就没吃到过几回肉，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居然放着一盘红烧鸡，宋悦特意多备了一双筷子给他夹肉。‘’我听说城里人一起吃饭都用这个叫什么……什么筷给别人夹菜。‘’
‘’公筷。‘’陆卿钰看着碗里的鸡肉，心里有些酸楚，他明白这一盘鸡代表着什么，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人家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吃上这么一回。陆卿钰吃了一口笑着说：‘’没事的阿姨，我没有那么多讲究。‘’
吃完饭后他看见李单在灶膛那捅咕着什么，不一会他拿出了几个烤红薯，问他吃不吃，红薯表面被烤的焦黑，手上脸上都粘上了黑炭，陆卿钰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湿巾，捧着他的脸轻轻擦拭着。
‘’好甜啊，哥你也尝尝。‘’李单吃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弯成月牙，他把红薯一分为二，一半自己拿着吃，另一半他拿着喂给了陆卿钰。李单的举动让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后退和陆卿钰的脸拉来了一点距离，反应过来后张口吃了一口。
陆卿钰刚才其实已经饱了，可能他没有吃过这么甜的红薯，也可能是不想让李单伤心，他将那半个红薯都吃了。
‘’明天我给你剪头发吧。‘’陆卿钰放开李单的脸，两根手指扣弄着那张已经黑乎乎的湿巾又急忙补充道：‘’就当……今晚收留我的报酬吧。‘’
其实陆卿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那句话，他不太相信外面的理发师，所以平时他都是自己剪，只要不是特别难看，剪成什么样他都能接受，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剪。
－
睡觉的时候，陆卿钰背对着李单侧躺着，其实他不太习惯和其他人一起睡，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睡的，旁边有个人他睡不太踏实。
‘’哥……你睡了吗？‘’李单轻声低语的声音从陆卿钰身后传来。
‘’没有‘’
‘’我想问问你……考大学……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生活在这种地方的小孩好像都对逆天改命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并且将此奉为圭臬。
其实陆卿钰本身也不清楚，他也只是个学生而已，他的一生都很顺，从小学习优异，考上大学后也是年年拿奖学金的主。家境殷实，父母托举。这里根本就是他想象不到的世界另一角，他缄默片刻后还是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对面这个还未经世事的孩子语气很柔和：‘’我相信你可以的。‘’李单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的亮，一双柳叶眼，鼻梁高挺，生的很漂亮。
那一晚陆卿钰好像抛去了旁边有人所带来的不适感和李单就那样聊天说地，聊他在大学发生的琐事以及大学里面的模样，聊稻穗在几月播种几月收割，聊他是第一批来这里的大学生……
李单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梦里好像听见了一些哭嚎，他隐约记得他置身之外的看见了一个小孩毫无目的地的喷跑着，摔倒了，哭完抹抹泪，接着跑，又摔了，哭的更厉害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自然没有人搀扶他，他看不清小孩的模样，画面幻梦幻真。
初曦降临，窗棂外传来阵阵鸟鸣。
陆卿钰隐约好像听见了一些梦呓，随即感觉脸上扑来一阵一阵频率平稳的气流，又感觉被窝里很暖和，他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然后呆愣住了。左边的少年，呼吸均匀，睡觉的时候显得安静又乖，额头上的头发被睡梦中的人全都拨到了后面，漏出了精致了五官，少年面向着他侧躺着，鼻梁左侧还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近到陆卿钰屏住了呼吸。
‘’……‘’
本来对剪头发没什么把握的陆卿钰忽然觉得好像剪什么样都无所谓……
－
中午的时候，陆卿钰拿着剪刀按着平时给自己剪的刀法一顿操作，剪到前面的时候，李单两只漆黑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陆卿钰，被李单这么一顿盯，陆卿钰心里产生了一点不只是心虚还是害羞的心理。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陆卿钰看了一眼李单视线又从他的脸上匆匆移开，无奈道。
‘’老师就很好看啊。‘’李单说完陆卿钰呆愣了一下，耳朵泛起红晕磕磕巴巴佯怒道：‘’瞎……瞎说！‘’
‘’哪有……明明就很好看……。‘’李单委屈的轻声道。
陆卿钰收拾好行李离开的时候，他踌躇片刻又看了看这间屋子，然后他拿出钱包，取出了自己所剩不多的现金放到了桌子上。
走远后，李单又急匆匆追了上来：‘’哥！‘’李单伸出手，陆卿钰一眼看出是他放在桌上的钱，‘’哥，你落东西了。‘’
‘’不是我的。‘’陆卿钰试图用这么简单骗法打算糊弄过去。
‘’骗人，我家才没有这么多钱。‘’李单显然不信。
‘’……‘’
才五百块而已。
陆卿钰死思忖片刻后说道：‘’那就当哥哥借你的，不过哥哥可不是白借，你要好好学习和哥哥考同一所学校再来还给哥哥好不好。‘’李单犹豫片刻后微微点头。
－
三个月，说多也不多说短也不短的时光，短则足以转瞬即逝，长则也可刻苦铭心。陆卿钰也许是后者吧，他竟对这片毫无亲朋血缘的地方产生了留恋和不舍，但崔璟然已经习惯学会了告别。
越临近离别，陆卿钰发现李单最近越发的沉默和老实——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在学校的时候没事就跟在陆卿钰后面，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问。有一次陆卿钰故意停住脚步，果然，后面的人也停住了，陆卿钰也没有生气只是转过身温柔的问他怎么了，少年缄口不言。陆卿钰不明所以，在他即将转身时对面传来声音，李单犹豫着开口越往后语速却加快起来：‘’老师……你要……你要走了吗？去哪里，很远吗？‘’
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逐渐开始理解‘’离别‘’，很显然是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的休戚，像蒲公英随风飘散，有的落地生根，有的逐渐消散于回忆。
‘’老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一年两年也可能好几年都要见不到你了。‘’
少年脸上随机出现失落的神色，接着语气天真又诚恳：‘’老师，我会努力考上大学去见你的！到时候你会在吧。”
‘’老师会等着那一天。‘’
在陆卿钰走向返回学校的车时，李单依旧隔了一段距离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他突然跟了上去说‘’我们还会再见吧‘’
那句话既似肯定又似疑问。是会'再见'吧还是会'再见'吧？
陆卿钰缄默片刻后说了一句：‘’会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