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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见殊 曜变试片烧 ...

  •   曜变试片烧成之后,苏见殊没有停下来。

      他用了三天时间整理数据。烧窑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升温曲线、骤冷时机、釉料配比、窑内气氛的每一个拐点。他在枣树下支了一张折叠桌,把三十块试片按位置编号一字排开,对着不同时段的光线拍照、记录光晕的分布和强度。沈观珩周五下午到的时候,苏见殊正拿着一把游标卡尺量试片的底足,把每一块胎体的收缩率精确到零点一毫米。

      沈观珩把带来的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苏见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量。

      “最后一组数据,”他说,“核心组五块的胎体收缩率是百分之十一点八,和宋代建窑的收缩率完全一致。骤冷时的氧化层厚度测不出来——需要光谱仪,我这里没有。但光晕覆盖面积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所以完全成功。”

      “技术上还可以再调——骤冷的时间窗口如果能再缩短十秒,光晕会更强。但这不是我现在想做的事。”苏见殊放下游标卡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窑灰,“我想做一件大的。”

      “多大。”

      “整只盏。不只是试片。”苏见殊说,“试片是证明技术可行,但技术从来不是我做陶的目的。曜变不是用来放在盒子里研究的,是用来喝茶的。宋代那些曜变天目,每一只都是茶盏。它们是活过的,被捧在手里,装过热茶,沾过茶渍。我想做一只能用的曜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的记录本,也没有看成排的试片。他看的是枣树下那片碎瓷地——青花的、粉彩的、单色釉的,各个年代的废片埋在土里,被晨露打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想做一只完整的曜变天目盏。不是试片,不是百分之九十五,是能捧在手里喝茶的。不烧百分之百也行——九十五就够了。剩下的五成,让茶汤去养。”

      沈观珩看着他。

      “你说过的——陶在火里自己完成自己。”

      “对。”

      “但你这次不是让它在火里自己完成。”沈观珩说,“你是在让它在你手里完成。你是它完成自己的最后一道工序。”

      苏见殊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折叠桌上拿起一块曜变试片——核心组第一块,光晕最强的那块。他在枣树根上坐下来,沈观珩也坐下来,和他肩并着肩。

      “我做了七年陶,一直觉得我做的东西在烧成的那一刻就和我没关系了。”他说,“它们出了窑,就是它们自己。有人买走,有人收藏,有人放在展台上看。我从来不觉得它们是我的——我只是把它们从泥里带出来。”

      他把试片翻过来,底足露着深褐色的铁胎,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弦纹。然后他拉过沈观珩的手,把试片放进他掌心里。

      “但这只曜变,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第一次烧的时候你在,骤冷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第二次烧的时候你也在,骤冷的时候我让你站在最危险的位置。窑顶裂过,砖碎过,骤冷的时候整座窑都可能炸。但你说你要站在那里。”

      “我说了。”

      “你说了,我就让你站了。”苏见殊看着沈观珩手心里的试片,“你知道对一个做陶的人来说,让一个人站在骤冷阀门旁边意味着什么吗。”

      沈观珩没有回答。他看着苏见殊的眼睛——初升的朝阳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苏见殊的侧脸上,光线在他瞳仁里拉出一道极细的金线,橙黄色的,晶莹透亮。茶汤的颜色。不,不是茶汤。是窑火在观火孔里的光,在清晨冷空气里变得柔和了。

      “意味着那只盏不只是我的,”苏见殊说,“也是你的。”

      当天晚上,他开始画整盏的草图。

      不是画在记录本上,是画在一张全开的素描纸上。盏的剖面图、俯视图、底足结构、口沿弧度,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口径九厘米,高五厘米,圈足三厘米,盏壁最薄处零点二厘米。他画盏的手法和拉坯一样,线条是从内部往外生长的——无论是一只盏还是一只瓶,他从不定“外形”,而是定“内腔”。内腔的弧度决定了茶汤在盏中的流转路径,也决定了曜变光晕被观看时的最佳角度。

      画到底足,他在立面处画了一道极细的内收弧线,标注:修坯时留弦纹一道。宋代建盏底足的弦纹不是装饰,是功能——弦纹增加底足与茶托的摩擦力,防止盏在茶托上滑动。七百年,所有的设计都有用。

      接下来是拉坯。这一次他选了水吉镇带回来的紫金土——铁含量高达百分之十五,宋代建盏胎土的核心原料。紫金土研磨了三天,过六百目筛,和瓷石粉按三比一的比例调配,加水揉匀,用湿布盖着醒了整整两天。

      拉坯那天,沈观珩坐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收到苏见殊发来的视频。视频里转盘在高速旋转,一团深褐色的泥在苏见殊手中慢慢升起。不是上次那只瓶的丰肩瘦腹——盏的器型矮而宽,口沿外撇,腹壁斜直,圈足窄而深。他的手法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大开大合地定中心,不是快速地拉高拉薄,而是极慢、极稳,指腹始终贴在泥的内壁,感受每一毫米的厚薄变化。

      视频最后几秒,转盘停下来,一只完整的盏坯静立在转盘正中央。盏壁匀薄如纸,口沿微微外翻,底足还没修,从转盘上切割下来时底部拉出一道极短的泥尾巴。苏见殊没有切掉它,而是用一个极细的金属工具把它挑起来,小心翼翼地盘成一个小圈,粘在底足正中——汉代陶工的习惯,器底留一个泥丸,象征器物有魂。

      泥丸只有一粒芝麻大小,粘在深褐色的底足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留了。

      修坯用了两天。

      苏见殊在视频通话里举着刚修完的盏坯给沈观珩看。盏壁最薄处可以透光——不是完全透明,是那种深褐色的铁胎在薄到一定程度后呈现出的半透状态,像冬日黄昏的云层边缘那一线将暗未暗的天光。底足的弦纹修得极浅,指甲划过只能感觉到一道微弱的起伏。

      上釉的时候,他把曜变的釉料配方重新微调——铁含量百分之十三不变,草木灰和石灰石比例一点二比零点八不变,骨灰零点三不变,但窑砂的比例从百分之零点八又降回到百分之零点六。他说上次骤冷之后的氧化层厚度已经接近理想上限,再厚可能会偏紫,薄一点偏蓝,和宋代曜变的蓝紫更接近。

      然后他把釉料涂上盏坯。不是浸釉,是荡釉——把釉浆倒进盏内,快速旋转,让釉浆均匀覆盖内壁,再倒出多余的釉浆。外壁用浇釉法,釉浆从口沿浇下去,沿着外壁自然流下,在底足上方停住,形成一圈不规则的积釉线。

      “浸釉太均匀了,”他说,“宋代的建盏不是完全均匀的——外壁的釉面有流釉的痕迹,盏心积釉比口沿厚。这是瑕疵。宋代的陶工会尽量控制,但控制不到完美。他们不会觉得有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我以前觉得那些流釉是瑕疵。现在不觉得了。”

      冬至之后第二十二天,第四次烧正式装窑。这次窑膛里不再是一排排的试片,而是正中间摆着一件东西——那只盏坯,放在新砌的镁铝尖晶石棚板上,位置精确到窑膛正中心。周围放了十块陪烧试片,配方相同,位置不同,用于对比窑内不同区域的温差。

      升温曲线比之前更保守了一些。苏见殊说试片可以冒进——试片本来就是用来测试极限的。但这一只盏不能。它只有一个。

      “什么步骤都不能错,”他说,“每一步都要比它需要的更稳。”

      氧化焰十二小时,还原焰强度比上次略微降低——他说这是为了避免盏心积釉过厚导致釉面不均。骤冷的温度点精确到一千三百二十四度,保温七分四十秒。排气口挡板拉开时窑内发出一声熟悉的闷响,骤冷用了两分五十二秒。窑体没有裂,砖缝完好,排气口挡板关闭后密封正常。

      冷却用了整整三十小时。苏见殊比之前多等了六个小时。

      “一只盏不比试片。试片本身含的热容小,骤冷走得快。整盏的热容大,内部和外部的冷却速度不同,要多等六个小时,让胎体内部的应力完全释放。否则开窑之后会有后裂。”他说,“烧了七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等。”

      开窑那天是腊月初八。

      清晨,枣树枝丫上结了一层薄霜,碎瓷片在霜下泛着模糊的颜色。苏见殊站在窑门前,手里握着铁钎。沈观珩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窑门把手。和前几次不同,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不是紧张,是庄严。

      窑门打开的一瞬间,干燥的、烧过的泥土气味扑面而来。苏见殊没有用手电筒,他等了几十秒,让自然光从打开的窑门慢慢灌进去,一点一点照亮窑膛内部。然后他把手伸进去,取出棚板正中央那只盏。

      它完整地卧在他掌心里。深褐色的铁胎,蓝紫色的曜变光晕铺满整个内壁,从盏心往口沿延伸,每一道油滴周围都环绕着一圈虹彩。不是试片那种小面积的光晕——是整只盏,是建盏最完整器型里铺满整个内壁的蓝紫光芒。外壁是兔毫,铁红色的结晶纹从口沿往下流淌,在底足上方停住,和积釉线融为一体。盏心积釉略厚,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像冬夜的天空。底足弦纹之下,那只芝麻大的泥丸安然无恙地粘在那里。骤冷没有把它震掉,釉没有把它覆盖,它还是湿泥时被挑出来、盘好、粘上去的样子。

      器物有魂。

      苏见殊托着这只盏从窑房里走出来,托到枣树下。他坐在树根上,低着头,双手捧着这只盏,拇指按在盏沿两边,像捧着一只刚从火上取下来的热水,不知道怎么放手。沈观珩在他身边坐下。苏见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盏递过去。沈观珩接过来,托在掌心里。修复师的手比陶艺师更稳,但掌心和建盏之间的触感——曜变釉面平滑如镜,兔毫纹有极细微的凹凸,底足弦纹刚刚好嵌进他指腹的弧度——比任何一件他经手过的宋瓷都更鲜活。

      “茶。”苏见殊忽然说。

      他从枣树下站起来,走进窑房后面那间小屋,翻出一只竹筒。竹筒里是去年春天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岩茶——大红袍,陈了一年,条索完整,火味退了。他烧了一壶水,回来时手里端着两只粗陶小盏和那只曜变盏。他把曜变盏放在枣树下的石板上,投茶,注水。

      沸水冲进盏里的那一刻,蓝紫光晕在茶汤下动了起来。不是在水面上——是在釉面深处,蓝紫色透过橙黄的茶汤折射出来,光晕被水放大了一圈,在整个盏心缓缓流转。茶汤在曜变光晕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的金橙色,不像水,像熔融的琥珀。

      苏见殊端起盏,递到沈观珩手里。然后他拿起那两只粗陶小盏,自己也倒上茶。他用的依然是那只口沿不圆的草木灰釉杯。

      “第一泡,给你。”

      沈观珩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很烫,大红袍的岩韵在舌尖上散开——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石头被太阳晒热之后那种干燥的、温存的矿物气息。他吞下茶汤,把曜变盏放在石板上。

      “你喝你自己的盏。”他说。

      苏见殊端起曜变盏,小心地避开口沿,在盏壁侧面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盏放下来,看着盏心的茶汤。

      “它在我的竹筒里放了一年。去年春天去武夷山的时候,在一家老茶农家买的。他说他做了四十年岩茶,最好的大红袍不是卖的,是留着等一个人的。我不知道要等谁。现在我知道了——是等这只盏。”

      沈观珩看着苏见殊。陶艺师坐在枣树根上,手里捧着他自己烧出来的曜变天目盏,盏里的茶汤一点一点变浅,光晕一点一点变亮。腊八清晨的光从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虎口上那张创可贴今天终于摘掉了,皮肤上的磨痕已经长好了新的茧。

      “苏见殊。”

      “嗯。”

      “今天是腊八。”

      “知道。”

      “腊八过了就是年。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家。”

      苏见殊看着盏里剩余的最后一口茶汤。茶汤已经凉了,光晕还是亮的。“以前都不回。家里人不同意我做陶,我从大二退学之后就没回去过过年。”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曜变盏放在石板上,然后抬起头,“今年你想让我回吗。”

      “我想让你去我家。”

      苏见殊愣了一下。沈观珩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修复师汇报修复方案的惯用语调,精确的,不犹豫的,不绕弯子的。但他说完之后,右手的手指在曜变盏的底足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祖父今年八十七。每年腊八他都一个人喝建盏。”沈观珩说,“他那只曜变是修过的。他想看一只新的。”

      苏见殊低下头,手指在曜变盏的底足上慢慢摸过去,摸到那道细如发丝的弦纹,又摸到弦纹下面那粒芝麻大的泥丸。

      “带我去见他。”

      沈观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比他惯常的克制多了一丝残余的柔软。他伸手端起石板上那只曜变盏,托在掌心里。阳光从枣树枝丫间完整地落下来,穿过蓝紫色的光晕,在他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流动的虹彩。

      “它需要一只匣钵。”

      “做什么。”

      “送给我祖父。”

      苏见殊站起来,走进窑房,从窑具架上取下来一只素烧的匣钵。匣钵是上次试片时用过的,耐火土烧成,器型方正,内里铺着一层细窑砂。他把曜变盏放进去,刚好卡在正中央,然后把匣钵盖子合上,用一块深蓝色的土布包好,递给沈观珩。

      两个人各自抱着匣钵和茶具走进窑房里。光线暗下来,只有观火孔里透出来的一小线光。苏见殊在黑暗中开口:“你祖父问你这是谁做的,你怎么说。”

      沈观珩把匣钵放在手边的木桌上,匣钵盖子发出轻而钝的陶器闷响。他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苏见殊的手。

      “不分彼此的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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