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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坠落的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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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寒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十年的时间沉睡在一个从没有人类到访过的万丈深渊里，醒来后就变成了一个浑身寄生了蘑菇的怪物。
在他坠落到那个谷底后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即使是层层削弱后才抵达谷底的微弱光线，依然刺目得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那些光线，这时映入他眼里的是一只非常陌生的手，他试着收拢手指，眼前那只瘦削干枯的手的五指随之慢慢合拢，这才让他相信了那的确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只手，怎么会是他的呢？
灰白色的皮肤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像是经历长期的风吹日晒，身体内的水分已经完全被抽干。手背、小臂的上方都落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质地十分松软，甚至已经有一些小蘑菇从里面生长出来。
那是一些浅灰色的蘑菇，菌柄细长，上面布有细密的褶皱，菌盖小而圆，从边缘到顶部颜色越来越深，中间几乎接近黑色，边缘还有细小的裂痕。
所有蘑菇看起来都非常脆弱，也许轻轻一捏就会在指间被碾成粉末。
呵……看来在这个地方躺了太久了，不但浑身落满了尘埃，连蘑菇也长到了我的身上。
叶星寒自嘲般笑了一声，轻轻地甩了甩手臂，同时用嘴吹掉手上的尘土，然而那一刻，他睁大了眼睛，整个人也随之僵住……
在他抖动手臂的时候，那些尘土已经从他的手上簌簌飘落，然而那些菌杆细长的暗灰色的蘑菇，却只是在空中晃了一晃。在它们摇晃的时候，他仿佛感觉有一根根细丝在轻轻拉扯他的皮肤，一瞬间，一阵彻骨的寒意传遍他的全身。
他好像明白了过来，把手臂凑到眼前，便看到那些蘑菇的根部已经完全和他的皮肤融合。
一阵恶寒令他皱起了眉头，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扯掉那些蘑菇，却发现左手竟然抬不起来……
事实上不止抬不起来——整个手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怎么回事？难道封住的经脉还没有自行解开？
在坠落悬崖之前，他曾被江湖上仇敌联合追杀，一步步被逼退到了悬崖上，一回头，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自知已经走到的绝境的他，在一众仇敌的面前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悬崖，在坠崖的过程中用独门绝技封住了全身经脉，使整个人暂时陷入了僵死状态。
这一觉，他究竟睡了多久？
叶星寒闭上眼睛，暗自运气，渐渐地，有一股暖流自心口蔓延，随着全身经脉蔓延到四肢，僵死的躯体逐渐恢复了知觉。
叶星寒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在刚刚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已经发现了整个身体的不对劲。
怎么？绝路逢生的代价……就是变成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吗？
不……仅仅只是变成一个废人，那都是奢侈。
叶星寒支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些在他手臂上看见的那种蘑菇，已经遍布了他的全身。
他伸出手把它们一个个掐掉，然而那些蘑菇已经和他的血肉共生，每掐掉一株，都是十指连心般的疼痛。每一处除去了蘑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个浅灰色的圆形伤口，那些蘑菇已经深深植入了他的血肉。
曾经令整个武林闻风丧胆，江湖上最大的暗杀组织夜星阁阁主，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武功尽废，浑身长满蘑菇的怪物？
叶星寒捂住脸，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坠落悬崖的时候，他才二十六岁，然而那一双手，已经不知沾过多少人的鲜血。
叶星寒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几束光线从头顶倾斜而下，光束中有细小的微尘轻轻飞舞。两旁都是陡峭得几乎垂直的峭壁，完全是裸露的岩石，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天空高远而朦胧，根本看不清距离悬崖的顶部究竟有多远。
当初坠崖时自封经脉，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可是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还有爬上去的必要吗？
况且他已经没有了武功，恐怕爬不到一半就会失足落下，然后活活摔死吧？
然而两天之后，叶星寒还是带着在崖底采摘的各种蘑菇作为口粮，用外衣包起来背在背上，徒手攀上那面几乎不可能登上的峭壁。
无数次差点失足，所幸最后有惊无险。叶星寒站在断魂崖崖顶上，轻轻仰起头，感受着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让冰冷的身躯逐渐温暖起来。
曾经就是在这里，他和仅剩的几个手下被众路仇家联合追杀，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们一个个死在面前，最后自己也不得不跳下悬崖，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曾经令整个武林都谈之色变的暗杀组织夜星阁，恐怕早就已经一夕覆灭了吧？
要复仇吗？可他现在甚至成了一个废人……
在江湖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数日，叶星寒还是回到了曾那个熟悉的地方。傍晚时分，酒楼门口人流如织，热闹非凡，这里表面上是江海城最大的酒楼望月楼，实际上却是暗杀组织夜星阁的大本营所在。
只是眼前这栋楼阁，现在看起来已经只是一座普通的酒楼了。
门前的杂役已经不再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杂役们热情地招呼着客人，殷勤地把那些衣着豪华，身后跟着随从和仆人的贵客们迎进大堂，偶而也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的衣着十分寒碜，浑身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阴沉忧郁的眼睛，静静地朝大堂里面望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的身旁掠过，忽地停住了脚步。一道眼风向他扫来，叶星寒赶忙低下了头。
仆役们道了声叶公子，朝那个身影迎了上来，一人接过他手中的缰绳把马牵走，一人从他手里接过斗篷，跟在身后走进了大门。人影消失在门框里，叶星寒才终于抬起头来。
那道身影走上楼梯，一晃便消失了，风帽下面，叶星寒的双眼陡然睁大。
是他……
在夜星阁的鼎盛时期，他曾收养过一个孤儿，取名叶熠，作为未来的手下心腹留在身边亲自培养，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而叶熠只有十一岁。
他曾手把手地将自己的武功传授给他，然而随着男孩逐渐长大，他眼中那种阴沉而贪婪的目光，渐渐令他感到不安。
叶熠十五岁时，一次暗中偷窥他修炼绝技时被他发现，从此便不再被安排参加夜星阁的任何事务。他依然把叶熠留在身边，但只安排做一些普通下人们才做的活。
出乎意料的是，叶熠对他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毫无怨言地服侍他，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甚至收敛了从前的那种目光，看向他时眼神变得温驯而顺从。可越是这样，叶星寒对他的提防更是有增无减。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同时具有野心和城府的人。尽管叶熠表面上服从了他的安排，其实并没有停止觊觎夜星阁阁主之位。
而他为了控制叶熠，便把他留作贴身仆人，不再传授他武功，也不再让他参与任何重要事务。
就这样一直到那次追杀行动开始，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男孩。
如今这个男孩已经长大，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而他，似乎也如愿接手了这个地方，无论是曾经的夜星阁，还是现在的望月楼……
踌躇片刻后，叶星寒转身，缓缓朝街头走去。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追了过来。
“客官，客官！”
叶星寒脚步一顿，回过身，依然低着头。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吧，”说话的是刚才那些仆役中的一个，态度十分殷勤，“今天是我们第一天开业，掌柜的说了，所有进来吃饭的客人一律免单。”
……免单？
叶星寒吞了口唾沫，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再次响了起来。几天下来，他只吃了一点蘑菇，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
“那，多谢了……”
仆役领着走进厅堂，奇怪的是，没有让他在大堂入座，而是来到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仆役推开二楼的一扇门，领着他进了一个非常雅致的包厢，叶星寒在门口愣住了。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难道被人认出来了？
仆役殷勤地给他介绍菜品，叶星寒听得心不在焉，只想找机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终于，他从座位上霍地起身，仆役吃惊地看着他，“怎么了客官？”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叶星寒支支吾吾，只想从仆役和桌子之间的空隙挤出去，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怎么了，客官一坐下就要走，是小店招待不周吗？”
这个声音……叶星寒浑身一震，脸在兜帽底下埋得更深，深怕他这个已死的冷血杀手、曾经的夜星阁阁主就要在此地被人认出来。
叶星寒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咬牙便从桌子的空隙间挤了出去，桌上一阵哗啦的响声，仆役一声惊呼，扯下肩上的毛巾便往他身上擦，叶星寒只觉得腿上一片湿热，滚烫的热茶竟然直接倒在了他的腿上。
叶熠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接过仆役手上的毛巾，对仆役道：“先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再进来。”
吓呆了的仆役，道了声是，转身出去了，关上了包厢的门。
“下人笨手笨脚的，客官不要见外。”说着，他竟然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用毛巾轻轻擦去他腿上的茶叶渣子。
叶星寒心下一惊，赶忙后退了两步，然而身后就是椅子，脚下一绊，便跌坐在了椅子上。
避无可避，叶星寒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对上那道熟悉的视线，一时间心脏砰砰直跳，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那双眼睛熠熠闪光，眼神中透着一种痴迷和渴望，此刻面对面地，贪婪地注视着他……
“主人，好久不见啊……”叶熠蹲在他的身前轻声说道，嗓音沙哑。
叶星寒咬了咬牙，干巴巴道，“你认错人了。”说着便起身，往包厢外走去。
然而刚走出一步，只觉得背上一痛，忽然被叶熠从身后点中了穴道，竟然再也不能动弹一丝一毫。
“奇怪，主人的身体，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叶熠的手掌突然贴上他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突然似乎察觉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是……”叶熠吃惊地喃喃，在身后轻轻一挑，解开了他的衣服。
衣裳哗啦啦落下，露出他身上干枯死灰般的皮肤，以及那些曾被他一株株拔去，但又重新从体内生长出来的蘑菇……
有风从皮肤上吹过，叶星寒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紧闭双眼，努力克制着。
“这些是……蘑菇？”叶熠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后背，事实上何止后背，在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几乎到处都长出那种灰色的蘑菇——这样的身体，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然而在他的身后，那只手竟再次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轻轻贴上他的后背，然后移动到其中一株蘑菇上。
那只蘑菇被叶熠轻轻一触，竟然在空中微微颤抖起来，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痒的感觉，从背后一点点蔓延开来。叶星寒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叶熠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呆呆地望着那株从血肉中生长出来的蘑菇，甚至捏着它轻轻地往外拔了拔，然而叶星寒随即闷哼一声，他赶紧松开手，再也不敢乱动。
“解开我的穴道。”叶星寒低沉地说。
叶熠沉默半晌，给他重新穿上了衣服，然而却没有解开他的穴道。
“十年前听说主人掉下悬崖，从此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那时，我还以为主人已经死了。”叶熠在他的身后缓缓说道。
“可是我不愿意相信，从那之后一直都在找你，”他的手指在背上缓缓游走，叶星寒的身体再次战栗起来，“我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买下了这个酒楼，结果开业第一天，竟然就重新碰见了你，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叶星寒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叶星寒，的确已经死了。”
背后的手指微微一颤，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叶熠似乎叹了口气，低低道：“那就重新活一遍吧，留在这里，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叶星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保护？”
叶熠嗯了一声，走到他的面前，那双眼睛再次放射出了灼热的光芒——十年前，正是这样的眼神让他开始提防这个男孩，然而现在，他已经一无所有，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有这种眼神？
那一刹那，他似乎明白了过来：难道说，他觊觎的并不是他的武功和地位？
那他觊觎的是什么？
一双手突然环抱住他，叶星寒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一时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一个声音轻轻地耳语，“就算你不愿意，也没得选了，以你现在的这个样子，除了我，还有谁会收留你呢……”
叶熠的指腹轻轻刮过蘑菇的顶端，随着他的一声低哼，在他耳边轻笑起来。
那一刻，一种绝望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原来刚刚爬出了深渊，他便自投罗网，迅速跌入了另一个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