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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距离高考235天 | 暴雨中的分道扬镳 距离那个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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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日,傍晚。
天色是从午后开始变坏的。起初只是阴云聚集,风里带上湿意。到了傍晚放学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低低压到城市天际线,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慌,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断续的雷声。
暴雨将至。
沈悠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已经开始零星飘落的、豆大的雨点,皱了皱眉。她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谁也没想到天气会变得这么快。
书包很沉,除了课本,还有一份她花了一周时间、利用所有零碎时间整理出来的历史大事年表和地理重点图册——这是她给自己加的“辅料”,文科相对容易提分,她不能只押注在痛苦啃噬的理科上。
她紧了紧书包带子,准备冲进雨里,跑向公交站。从学校跑到车站,大概七八分钟,运气好或许能在暴雨完全倾泻前上车。
“沈悠!”
一个有些陌生的、带着迟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悠转头,是林薇。但眼前的林薇,让她几乎没认出来。
林薇没骑她那辆扎眼的荧光绿机车,也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皮衣。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绿色帆布画袋,画袋侧面的网兜里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素描铅笔和一卷皱巴巴的素描纸。她身上是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穿得随意的浅灰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沾了各色颜料斑点、洗不干净的黑色工装裤。银灰色的短发似乎长了些,软软地耷拉着,没有打理,显得有些没精神。耳朵上那枚骷髅耳钉倒还在,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最让沈悠感到陌生的,是林薇的眼神。不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嚣张和明亮,而是掺杂了疲惫、困惑,以及一种……努力想要融入某个新环境却始终格格不入的别扭感。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越来越大的雨点和沉闷的雷声中,对视了几秒。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尴尬和凝滞。
是林薇先移开了目光,她有些不自然地拽了拽画袋的背带,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今天……我生日。在老地方,天台的仓库。陈宇飞来不了,被他爸锁在特训班了。其他人……也没几个。你要不要……来一下?”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眼神飘忽,最后那句邀请,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期待,和害怕被拒绝的防备。
沈悠看着林薇。看着她身后那个沉甸甸的画袋,看着她裤腿上那些洗不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颜料污渍。她想起父亲前些天晚饭时,随口提了一句“林薇她爸给她报了个美术班,听说挺贵,天天画到半夜”。
林薇走上了那条“父亲安排”的路,用画笔代替了扳手,用画室代替了修车铺。那条路或许同样艰难,但至少,听起来“正经”一些,是父亲能为她铺就的、最体面的路了。
而沈悠自己,只有手里沉甸甸的书包,和书包里那些冰冷的知识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林薇的肩膀,看向校门外。雨点更密了,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天空不时被闪电照亮,雷声渐近。
“我去一下。”沈悠最终开口,声音平静,“送个东西给你。但待不了多久,要回去复习。”
林薇眼中那点微弱的期待,似乎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果然如此”的自嘲取代。她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行。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但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雨点开始连成线,斜斜地打下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们都没有伞,很快,头发和肩膀就被打湿了。
沈悠把书包抱在胸前,用身体尽量护着里面的书。林薇则把画袋转到身前,用胳膊环住。谁也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哗啦啦的雨声。
“老地方”是学校后街一栋废弃工厂的顶楼仓库。
以前是他们机车圈的秘密据点之一,空间大,视野开阔,晚上能看到城市的灯火。以前林薇生日,总会在这里呼朋引伴,啤酒、烧烤、震耳的音乐,机车引擎的轰鸣是背景音,一群半大少年在这里挥霍着过剩的荷尔蒙和自以为是的叛逆。
此刻,仓库里却异常冷清。
没有震耳的音乐,只有角落里一个小蓝牙音箱,放着音量不大的、沈悠没听过的后摇。没有堆积如山的啤酒罐和烧烤签,只有一张破旧的工作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插着数字“18”蜡烛的鲜奶蛋糕,看起来有些寒酸。旁边散落着几罐可乐和薯片。
仓库里只有三四个人,都是以前机车圈里比较边缘的,此刻聚在角落里抽烟、打牌,看到林薇和沈悠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霉味,和雨水带来的潮湿土腥气。
仓库很大,很空,说话甚至有回音。窗外是灰暗的天空和瓢泼的大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锈蚀的铁皮屋顶,发出嘈杂的噪音,反而衬得仓库内部更加寂静、寥落。
林薇把画袋随手扔在墙角,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个小蛋糕,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拿起打火机,有些笨拙地点燃了那支“18”蜡烛。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空旷的仓库里摇曳,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薇姐,生日快乐!”角落里一个男生喊了一句,带着敷衍。
“谢了。”林薇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沈悠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仓库里的冷清和窗外暴雨的喧嚣,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让她心里有些发闷。这就是林薇的十八岁生日。没有陈宇飞,没有往日的热闹,只有几个心不在焉的“朋友”,一个廉价的蛋糕,和外面倾盆的大雨。
林薇吹灭了蜡烛。动作很快,甚至没来得及许愿——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她拿起塑料刀,切了两块蛋糕,装在一次性纸盘里,转身走向沈悠,递给她一块。
“谢谢。”沈悠接过,蛋糕很甜腻,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用小叉子挖了一点点,放进嘴里。甜得发齁。
两人就站在门口,沉默地吃着蛋糕。雨声震耳欲聋。
“你爸……给你报班了?”沈悠问,打破了沉默。
“嗯。”林薇低着头,用叉子胡乱戳着蛋糕上的奶油,“画室,学素描色彩。妈的,比修车还累,一坐就是一天,脖子都快断了。颜料贵得要死。”
“有进步吗?”
“谁知道。老师说有点天赋,但基础太差,得往死里练。”林薇自嘲地笑了笑,“反正我爸觉得,画画总比玩车强,也比在修车铺强。至少手上沾的是颜料,不是机油。”
她说着,抬起手,摊开手掌。沈悠看到,她原本因为玩车和偶尔帮忙修车而有些粗糙、带着细小伤痕的手指,此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各色颜料的痕迹,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红。是另一种形式的“脏”。
“你呢?”林薇问,没抬头,“学得怎么样?听说你最近挺拼。”
“还行。在补。”沈悠简短地回答。
又是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角落里打牌的人偶尔爆出的粗口。
沈悠几口吃完了那块甜腻的蛋糕,把纸盘和叉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从自己湿漉漉的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生日快乐。”她把那个小包裹递给林薇。
林薇愣了一下,接过。包裹不重,摸起来硬硬的。她看了沈悠一眼,然后低头,慢慢地拆开报纸。
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非常粗糙但能看出用了心的机车模型。车身是用捡来的废旧金属片(可能是易拉罐)剪裁、敲打、拼接而成的,涂成了哑光的黑色。轮胎是用剪成圆形的厚橡胶垫做的。车把、后视镜等细节,是用细铁丝和更小的金属片弯折而成。整个模型不过拳头大小,工艺稚嫩,边缘甚至有些割手,但形态抓得很准,透着一股笨拙的、执拗的认真劲儿。
这是沈悠用过去一周,每天晚上做完功课后的最后一点时间,在台灯下,用从父亲修车摊捡来的废弃边角料,一点点做的。没有专业工具,只有一把旧剪刀、一把钳子、一点焊锡和一把小锉刀。手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了好几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也许是想给那个曾经一起在机油和风里长大的林薇,留下一点什么。也许是给自己那段彻底终结的、与机车为伴的岁月,一个笨拙的告别仪式。
林薇拿着那个粗糙的模型,手指细细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冰凉的金属表面。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很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悠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做的真丑。”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满不在乎,“边都没磨平,扎手。”
沈悠没说话。
林薇吸了吸鼻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有泪掉下来。她看着沈悠,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不解,有被这个粗糙礼物猝不及防击中心脏的震动,还有更深重的、仿佛被彻底抛下的委屈和绝望。
“沈悠,”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提醒我以前多傻逼?还是可怜我现在只能对着画板,连车都不能碰了?”
“我没有。”沈悠平静地看着她,“只是个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林薇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我十八岁生日,陈宇飞被他爸关着出不来,以前那帮所谓兄弟就来了这几个,在这儿敷衍我。我老子给我报了美术班,以为给我找了条出路。我他妈天天对着石膏像和静物,画得想吐,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颜料,像个傻逼。”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悠,手里的金属模型硌得她掌心生疼。
“你呢?你送我这个。然后呢?你要回去复习了,对吧?你要去考你的大学,走你的阳关道了。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是一路人了?是不是连这个破仓库,以后都不会再一起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角落里打牌的人都停下来,愕然地看着这边。
沈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流过苍白的脸颊。她看着林薇通红的、充满指控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分享同一副耳机、在深夜的江边对着风大喊、以为会一直并肩疯下去的闺蜜。
她想起梦里,修车铺满手油污、抬头时眼神疲惫却带着狠劲的林薇。想起葬礼那天,站在雪中老槐树下、佝偻沉默如雕塑的林薇。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闷痛。
“林薇,”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声和仓库的回响,“我以前玩车,是因为觉得那样很酷,很快,好像能逃开什么。但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比如穷,比如没文化,比如……注定的下场。”
她顿了顿,看着林薇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也凌迟对方:
“我不想死在雨夜里。不想在几年后,为了几十块钱的时薪备课到喉咙出血。不想让我爸妈,在那种最小最便宜的殡仪馆里,对着我的照片哭。”
“所以,我不能再来这里了。不能再去跑山,不能再去飙车,不能再……和你,走原来那条路了。”
她说完,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暴雨如注,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像要洗净一切。
林薇脸上的激动、愤怒、委屈,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的苍白。她看着沈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手里那个粗糙的机车模型,冰凉刺骨。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很飘,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沈悠,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把那个机车模型,死死攥在手心,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去复习你的。去考你的大学。我祝你……前程似锦。”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诅咒,又像是某种绝望的告别。
沈悠站在原地,看着林薇倔强挺直却微微发抖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拉开门,重新走进了瓢泼的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重新浇透。她没有跑,只是迈着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生锈的铁楼梯,走进昏暗的巷子,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背后,仓库的门“哐当”一声,被风吹上,或者被人用力关上。隔绝了里面微弱的光,和那个十八岁生日却孤独得像被世界遗弃的女孩。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来路。
沈悠在暴雨中走着,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左侧肋骨下方——那里,早已淡化的淤痕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幻痛般的抽痛。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然后,她抱紧了怀里湿漉漉、沉甸甸的书包,加快了脚步。
距离那个雨夜,455天。
距离高考,235天。
十八岁生日,暴雨如注。
一个粗糙的机车模型,是祭奠,也是界碑。
两个曾以为会永远并肩的少女,
在仓库昏暗的灯光和漫天雨幕中,
背对背,
走向了再也无法交汇的、
各自泥泞的、
孤独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