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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距离高考约150天 | 弯道超车的临界点 距离那个雨 ...

  •   一月初,期末考试的寒意比往年来得更刺骨。
      考试周前的那场大雪,将整个城市裹进一片寂静肃杀的银白里。校园里的梧桐彻底秃了,枝桠上挂着沉重的、半融的雪块,偶尔“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碎裂成混着泥水的冰碴。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与窗玻璃上厚厚的冰花形成鲜明对比,空气干燥闷热,混合着书本纸张、廉价墨水和少年人焦虑汗液的气息。
      沈悠穿着洗得发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藏蓝色羽绒服,坐在考场的窗边。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睡觉或走神而被安排在这个“特殊座位”。期中考试后,她的名次爬到了班级中游,虽然距离前排那些名字依旧遥远,但足够让她脱离“重点关注对象”的行列,得以和其他人一样,在正常的座位序列里,完成这场至关重要的期末考试。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她用嘴哈了哈气,搓了搓,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最常用的黑色水笔——笔身被她用得有些掉漆,笔帽处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缠了几圈,防止开裂。旁边的草稿纸是问学校小卖部阿姨多要的,纸质粗糙,边缘不齐。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短暂的清明。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刚刚发到手中的数学试卷。
      不再是全然陌生的天书。那些符号、公式、图形,在过去的四个月里,被她用最笨拙、最痛苦的方式,一遍遍啃噬、咀嚼、试图消化。虽然依旧艰涩,虽然很多题目她仍然没有十足把握,但至少,她能看懂题目在问什么,能尝试着在脑海里调动相关的知识点,能在草稿纸上列出可能的步骤。
      这微小的、来之不易的“看懂”,是她用无数个3:14前的清醒,用喉咙的灼痛和肋下的隐痛,用与旧日世界彻底的割席,一点一点,从绝望的废墟里刨出来的。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开始书写。很慢,很谨慎,带着不确定的颤抖。遇到卡住的题目,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强迫自己盯着题目,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试着调动所有可能相关的公式和思路,哪怕最后得出的答案荒诞不经。她牢牢记着周景明说过的话:“考试时,把你想到的、合理的步骤都写上去,哪怕结果不对,也可能有步骤分。”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或叹息。窗外的雪停了,天色是冬日特有的、沉郁的灰白,光线透过冰花,在试卷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光影。
      沈悠全神贯注,世界缩小到眼前的题目、手中的笔和不断演算的草稿纸。那些关于未来的冰冷梦境,关于流言的窃窃私语,关于林薇沉默擦肩的背影,关于父母深夜修理小电器时微驼的脊背……全都被暂时屏蔽在外。此刻,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张薄薄的试卷上,在这两个小时里。
      考试结束后的等待,比考试本身更煎熬。
      雪化了又冻,路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干冷刺骨,呼吸都带着白雾。校园里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学生们裹紧羽绒服匆匆走过,脸色大多凝重,互相之间讨论答案的声音也低不可闻,带着考后的疲惫和对未知结果的忐忑。
      沈悠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咖啡馆,也没有主动联系周景明。她知道周景明肯定在准备物理竞赛的冬令营,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战场。她只是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继续着假期计划——整理这学期所有错题,预习下学期的内容,背诵高考必背的古诗文和英语范文。
      但效率极低。她常常对着一道题发呆,思绪却飘到红榜张贴的那天。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时而因微弱的期待而加速,时而又被深重的恐惧攥紧,沉入冰窟。
      她害怕。怕这四个月地狱般的挣扎,最终只是一个可笑的自欺欺人。怕那张红榜上,她的名字依旧沉在底部,甚至更靠后。怕父母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说的期盼,再次熄灭。怕周景明那句“你在压缩阶段”的判断,只是一个善意的、却无法实现的比喻。更怕……怕那些梦境预示的、灰暗挣扎的未来,并不会因为她的拼命而改变分毫,她只是在徒劳地、加速奔向那个注定的雨夜。
      这种恐惧在成绩公布的前一天达到顶峰。她整夜未眠,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冰冷的轧轧声。
      公布成绩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连续多日的阴霾被寒风吹散,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脆弱的湛蓝,阳光毫无温度地洒下来,在未化的残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校园公告栏前,早早就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踮着脚,伸长脖子,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发出各种惊呼、叹息、或压抑的兴奋。
      沈悠没有挤进去。她站在人群外围,靠着一棵光秃的老槐树,背对着喧闹。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蜷缩着,指尖冰凉。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临刑前的鼓点。喉咙发干,吞咽困难。
      她几乎想转身逃走。不看,不知道,就还能假装有可能。假装这四个多月的血泪,没有白流。
      “沈悠!”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不可思议。是周小雨。她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蛋因为拥挤和兴奋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皱巴巴的成绩条。她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沈悠面前,一把抓住沈悠冰凉僵硬的手,声音因为拔高而有些变调:
      “第八!沈悠!你是第八!年级第八!”
      沈悠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看着周小雨因为激动而扭曲的五官,看着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周小雨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什、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年级排名!你,沈悠,总分,年级第八!”周小雨用力晃了晃她的手,把那张纸条塞到她眼前,“你看!你自己看!”
      沈悠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油墨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她的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掠过前面那些早已熟悉、高不可攀的名字,心脏一路下沉……然后,在第八行的位置,她看到了两个字:
      沈悠。
      后面跟着各科分数,和最后的总分。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名字上,钉在那串数字上。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涌上一阵强烈的、虚脱般的麻痹感,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公告栏的方向。人群依旧拥挤,但她仿佛能穿透那些攒动的人头,看到红榜上,那个曾经只属于“倒数”区域的名字,此刻,正悬挂在一个她从未敢想象的高度。
      年级第八。
      从摸底考的年级垫底,到期末考试年级第八。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
      “真、真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千真万确!”周小雨都快哭了,不知是替她高兴还是激动过度,“我刚挤进去看了三遍!沈悠,你太牛逼了!你怎么办到的?!”
      周围有认识的同学听到动静,投来惊异、难以置信、或重新打量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但内容已经截然不同。
      沈悠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她只是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清澈脆弱的湛蓝天空。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眼底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的呐喊。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虚脱,和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无尽酸楚的平静。像是一个在黑暗冰冷的海底挣扎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奋力挣脱了缠身的海草,猛地冲破水面,呼吸到第一口冰冷、却无比真实的空气。
      肺叶扩张,心脏狂跳,浑身湿冷,劫后余生。
      “原来……”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真的可以爬上来。”
      不是幻觉。不是侥幸。是真真切切的,用这双手,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这个几乎被恐惧和绝望碾碎的灵魂,从那个名为“37分”和“死亡预告”的深渊底部,一点一点,抠着岩缝,磨破了皮肉,折断了指甲,淌着血和泪,真的……爬上来了这么一小段。
      哪怕前方依旧是望不到顶的绝壁,哪怕随时可能再次坠落。但这一刻,她站在了这个小小的、前所未有的高度上,回头看到了来路的陡峭与荒芜,也看到了自己留下的、歪歪扭扭却清晰无比的血色足迹。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哽咽冲出喉咙。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沈悠,你……”周小雨看着她瞬间通红的眼眶和剧烈颤抖的嘴唇,也慌了,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周景明走了过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身形清瘦挺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他惯常的平静。他似乎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他径直走到沈悠面前,停下脚步。
      周小雨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沈悠的手,退开一步,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
      沈悠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眶里的湿意,抬起头,看向周景明。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想必很狼狈,很扭曲。
      周景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周围所有暗中关注这边的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热烈的、灿烂的笑容。它很淡,很短暂,像雪后初霁时,云层缝隙里漏出的、一线转瞬即逝的微光。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一个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笑。
      一个“我看到了,你做到了”的笑。
      一个“压缩阶段,效果显著”的笑。
      一个“路还长,但你可以”的笑。
      那个笑容,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沈悠死寂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那强忍的、混杂着狂喜、辛酸、后怕和巨大疲惫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冲破了防线,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落。
      她猛地低下头,抬手死死捂住了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是为这年级第八的名次哭。
      是为这四个月,每一个在深夜里与噩梦和公式搏斗到精疲力尽的自己。
      是为那串锁进铁盒的机车钥匙,和仓库暴雨中决绝的背影。
      是为父母深夜修理小电器时,那被昏黄灯光拉长的、微驼的剪影。
      是为周景明那本蓝色笔记,咖啡馆里耐心的讲解,和那句“离做功,还早”的清醒判断。
      更是为这一刻,这个微小的、却足以照亮接下来无数个至暗时刻的信念——
      原来,拼命真的有用。
      原来,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命运轨迹,真的可以被血肉之躯,撞出一道裂缝。
      周景明没有安慰,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冬日的寒风和刺眼的阳光里,站在周围无数道惊愕、探究、复杂的目光中,像一座沉默而稳固的灯塔,任由眼前这个哭泣颤抖的少女,宣泄着内心那场持续了四个月、几乎将她摧毁的海啸。
      周小雨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许久,沈悠的颤抖渐渐平息。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渍,但眼底那片深沉的疲惫和恐惧之下,有什么东西被洗净了,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而坚硬的底色。
      她看向周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景明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平稳。
      沈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然后,她也转过身,对还愣在一旁的周小雨说:“我打个电话。”
      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依旧喧闹的公告栏,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手指因为寒冷和残余的激动,有些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父亲沈建国带着浓重鼻音、有些疲惫沙哑的声音传来:“喂?悠悠?考完试了?怎么样?”
      背景音里,有机器的嗡鸣和金属碰撞的轻响,他应该在修车摊。
      沈悠握紧了手机,喉咙哽得厉害,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爸……我……期末考……年级……第八。”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声,持续地、空洞地响着。
      几秒钟后,沈悠听到听筒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吸气声,然后是母亲隐约的、带着哭腔的询问:“老沈?怎么了?悠悠说什么?”
      父亲没有说话。沈悠只听到一阵混乱的、压抑的哽咽和抽气声,像困兽受伤后的呜咽,从听筒那头,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传来。那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悠的心上。
      然后,她听到父亲用尽全力压抑,却依旧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几乎化不开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
      “……好……好……第八……好……我闺女……出息了……”
      话没说完,就被更剧烈的哽咽打断。接着,是母亲接过电话的声音,同样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悠悠……第八?真的?妈妈……妈妈太高兴了……你辛苦了……晚上……晚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沈悠拿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父母压抑的哭声和语无伦次的喜悦,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到刺眼的天空,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流进脖子里,冰凉一片。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为了这个“第八”,她的父母,在生活的重压下,等待了太久,煎熬了太久,也沉默了太久。
      阳光冰冷,寒风刺骨。
      但这一刻,沈悠站在冬日的校园里,握着发烫的手机,脸上泪水横流,心里却像有一团微弱、却真实燃烧着的火。
      距离那个雨夜,370天。
      距离高考,约150天。
      从深渊底部,到半山腰的第一个陡峭平台。
      “原来真的可以爬上来。”
      这七个字,
      浸透了四个月的血泪与孤勇,
      也将照亮接下来,
      更为险峻、
      更为漫长的,
      下一段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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