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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距离高考约61天 | 囚徒的黎明 距离那个雨 ...

  •   第一次模拟考前一日。
      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天台“四合院”。
      这里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悬浮在城市上空二百米的生态实验舱与无菌囚笼的结合体。四面是通透的超高强度玻璃幕墙,可以360度俯瞰整个城市匍匐在脚下,钢铁森林的轮廓在秋日惨淡的天光里清晰而冰冷。头顶是自动调节透光率的玻璃穹顶,此刻模拟着多云天气的柔光。脚下是移栽自南方的珍稀草坪,常年绿意盎然,自动灌溉系统在固定的时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侧是设施顶级的健身房,另一侧是配备了全息投影和环绕立体声的“沉浸式教学中心”。几间风格简约的房间散落在庭院中,分别是卧室、书房、以及“特训”专用教室。
      空气里循环着经过多层过滤、恒温恒湿、带着淡淡负离子味道的“优质空气”,没有任何烟火气,也没有风。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下方遥远街道传来的、被玻璃隔绝得近乎虚无的城市底噪。
      陈宇飞穿着面料昂贵但款式老气的藏蓝色运动套装,坐在庭院中央一张冰冷的大理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的头发被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得有些突兀的发际线。脸颊凹陷下去,皮肤是一种长期缺乏自然日照和正常社交的、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使用最昂贵的眼霜也掩盖不住。嘴唇有些干裂,缺乏血色。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视线落在纸上,但那些公式和图形像是漂浮在油层之上,无法进入大脑。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着这个封闭空间里所有的声音:
      健身房里的跑步机匀速运转的轻响(陪练的退役运动员在完成每日例行训练)。
      东厢“特训教室”里,刚刚结束的数学名师收拾教案和保温杯的细微碰撞声。那位老师是父亲重金从北京请来的,一节课据说五位数,讲课效率极高,眼神也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他的每一个知识漏洞,但从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仿佛他只是一台需要升级配置的“学习机器”。
      西厢书房门打开,英语外教(纯正伦敦腔,时薪以英镑计)走出来,对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助理点了点头,用英语低声说了句“Vocabulary needs drilling, comprehension is passable.”(词汇需要强化训练,理解尚可。)助理微微颔首,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外教离开,脚步声在特意铺设的消音地板上几不可闻。
      然后是助理走过来,步伐精确,停在陈宇飞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平稳无波:“陈少,王老师建议您将上午解析几何的错题再归纳一遍。另外,化学李老师半小时后到,需要您预习有机合成路线的部分。晚餐后,是理综套题模拟测试,时间两小时五十分钟,严格按照高考流程。”
      陈宇飞没动,也没回应。助理等了几秒,见他毫无反应,便转身离开,去安排下一项事务。整个过程流畅、高效,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这就是他过去近两百天的生活。从那个暑假被父亲从北山“抓”回来,塞进这个建在家族企业权力顶端的“精英培养皿”开始。没有走出过这栋大楼,没有见过任何“无关人员”,没有碰过手机(除了偶尔被允许在监控下查看学校通知),更没有见过那辆杜卡迪,甚至不知道它被卖掉了还是锁在了哪个仓库。他的世界,缩小到这三百平米的玻璃盒子,和一张永远做不完的计划表。
      父亲的原话,他记得每一个字,冰冷如手术台上的不锈钢器械:“宇飞,我给你一年时间。就一年。这个地方,这些人,我都给你备好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明年高考,给我过重点线。过不了,你那些车,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还有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自由’,这辈子都别想了。陈家的门,不是给废物留的。”
      任务。过重点线。像一道冰冷的指令,输入他这台名为“陈宇飞”的机器。
      最初是激烈的反抗。绝食,砸东西,对着玻璃幕墙外的虚空怒吼。但反抗是徒劳的。食物会被按时更换,损坏的物品瞬间清理并补充一模一样的新的,吼声被完美的隔音玻璃吸收,连回音都没有。父亲不会露面,只会通过助理传达更严厉的指令,或者直接切断某项“特权”(比如唯一能看看纪录片的投影仪)。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深海里,连涟漪都看不见。
      渐渐的,反抗变成了麻木的顺从。他开始像完成生产线任务一样,听课,做题,测试。名师们轮番上阵,用最精炼的方法灌输知识,剖析考点。他的成绩在堆砌的资源下,确实在稳步提升,从刚开始惨不忍睹的摸底,到后来能在内部测试中达到中等偏上。但那种提升是冰冷的,没有喜悦,没有成就感,只有一种“指标达标”的疲惫。他感觉自己被抽空了,灵魂飘荡在头顶,冷漠地看着下面这具苍白躯壳,在题海和名师的声音里浮沉。
      他有时会想起北山的弯道,想起机油混杂着饭菜的味道,想起林薇改装排气时骂骂咧咧的侧脸,想起沈悠检查胎压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那张在夕阳下拍的、被林薇抢走的拍立得。那些记忆鲜活、滚烫,带着粗糙的触感和自由的风声,与眼前这个无菌、精密、死气沉沉的玻璃盒子格格不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也曾试图在难得的、不被监控的间隙(比如洗澡时,水流声能掩盖低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确认“陈宇飞”这个人还存在。但镜子里那双眼睛,空洞,疲惫,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掉。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摊开的物理题集上,洇湿了纸张。陈宇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从自己脸上滑落的。没有抽泣,没有表情,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甚至懒得去擦。
      就在这时,放在石桌上的内部通讯平板(只能接收课程安排和特定信息)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新闻标题——《本市二中黑马?高三女生沈悠期末冲刺至年级第八!》。
      陈宇飞麻木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沈悠?年级第八?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北山压弯、机车是自己用废铁拼出来的沈悠?那个在“大勇汽修”安静地递工具、手指沾着油污的沈悠?
      他猛地抓起平板,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新闻很短,配图是学校红榜的模糊照片,但“沈悠”和“第八”的字样清晰可见。文章提到了“进步显著”、“潜力巨大”,甚至隐晦地提及了她高三开始时成绩并不理想。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像猝不及防的强酸,猛地灌进他早已冰冷麻木的胸腔。是震惊,是荒谬,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在他被关在这里,用金钱和名师喂养,像填鸭一样被灌输知识,只为完成父亲“过重点线”的冰冷指令时,在他看不见的外面,那个曾经和他一起“不务正业”的沈悠,竟然靠着自己,爬到了年级第八?用她那辆破车,和她那双沾满油污、却能画出精准改装图的手?
      凭什么?
      他拥有的资源是她的千万倍,他被逼着学,用最好的老师,最安静的环境,最科学的计划。而她,有什么?一个修车铺?可能连补习班都上不起。
      可她在爬。用他无法想象、也不屑一顾的“笨办法”,在爬。
      而他,坐在这座用金钱和权力堆砌的玻璃宫殿里,像个精致的囚徒,只为达到一个别人设定的、平庸的“及格线”。
      “哈……”一声短促的、近乎哽咽的笑声,从陈宇飞干裂的嘴唇里逸出。他扔开平板,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麻木的滴落,而是混杂了无尽屈辱、不甘、自我厌弃和一种更深重迷茫的崩溃。
      原来,父亲给他的“最好的一切”,同时也剥夺了他作为“陈宇飞”去挣扎、去失败、去靠自己赢得一点什么的可能性。他被预设了道路,被设定了目标,被剥夺了过程。他只是一件需要被打磨合格、然后嵌入家族机器某个位置的零件。
      而沈悠,一无所有,却拥有整个充满粗糙可能性的、危险也自由的世界。她的“第八”,是她自己用血肉磕出来的痕迹。他的“重点线”,只是父亲考核表格上一个待完成的指标。
      助理似乎听到了动静,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他捂脸颤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提醒:“陈少,距离化学李老师到达还有二十五分钟。请您调整状态。另外,董事长刚刚来电询问您明日一模的准备工作,我已回答‘一切按计划进行’。”
      陈宇飞的颤抖,在听到“董事长”三个字时,像被按了暂停键,骤然停止。
      他缓缓放下手,露出那张泪痕狼藉、却迅速重新冻结的脸。眼底的崩溃和迷茫,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冰冷覆盖。他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
      “知道了。”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重新拿起那本被泪水打湿的物理题集,翻到下一页。笔尖落下,开始演算。动作标准,精准,像一台被重新输入指令的机器。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冰冷的决心,和一丝对“外面”那个正在拼命攀爬的身影,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玻璃穹顶模拟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转为“黄昏模式”。庭院里的景观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孤独,僵硬,仿佛一道被焊死在地上的、名为“继承人”的烙印。
      明天一模。
      任务:过重点线。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只是零件,在启动前的、冰冷的自我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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