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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高考后约260天 | 五小强联合 那个雨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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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结果的通报,在一个沉闷的周三下午,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两所涉事高校的公告栏上,也以邮件形式发送给了大赛组委会和相关团队。
措辞官方,严谨,剥除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事实与裁决。
经查,华东杯区域赛“电戟”项目涉及的抄袭行为,系S大学参赛队员王某(硕士研究生)个人所为。其利用参与两校学术交流活动的机会,违规接触并复制了T大“灵动”团队未公开的设计资料与过程文件,经篡改、拼凑后,作为“电戟”项目的核心创新点进行申报。调查显示,上海交通大学参赛成员(包括陈宇飞)在区域赛答辩前,对王某的抄袭行为并不知情。
然而,“不知情”并不能免除所有责任。根据大赛章程和高校学术纪律规定,“电戟”团队被取消成绩与参赛资格的结果不变。S大学对涉事学生王某给予留校察看处分,并启动后续学术不端调查程序。而上海交通大学方面,虽未认定陈宇飞等人存在主观抄袭故意,但“监管不力、审核不严”的连带责任无法推卸。陈宇飞及其主要队友的保研资格被一票否决,档案中留下相关记录。这意味着,他们希望通过优异竞赛成绩获取保研“绿色通道”的打算,彻底落空。
对陈宇飞而言,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他父亲的公司或许能为他铺就实习、就业的坦途,但在顶尖学府的学术晋升路径上,这样一个污点,足以堵死最便捷的那扇门。他只剩下一条更加艰难、变数更多的路——和千军万马一起,去考外校的博士,用绝对过硬的笔试和面试成绩,来洗刷这份履历上的瑕疵,证明自己。而这条路,在T大、交大这样的学府里,竞争之惨烈,不亚于任何一场战争。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傍晚,陈宇飞找到了“未来机车设计联盟”的活动室。
他一个人来的。没骑那辆扎眼的杜卡迪,也没穿任何带有品牌标识的衣服,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褪去了所有光环和修饰,只剩下一种被重击后的、真实的疲惫与落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几次,才轻轻敲响。
开门的是周小雨。看到门外的陈宇飞,她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警惕和复杂的神色。活动室里,沈悠、周景明、林薇正在工作台前讨论着新的电机选型方案,闻声也抬起头。
空气瞬间凝滞。只有3D打印机在角落里发出单调的嗡鸣。
陈宇飞的目光,艰难地掠过周小雨,落在房间深处的沈悠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用嘶哑干涩的声音说:
“我……来道歉。”
道歉。为区域赛上那场不光彩的“重合”,为他团队(哪怕是被蒙蔽)给对方带来的伤害和麻烦,也为……或许,为高中毕业后那渐行渐远、最终走向对立的选择。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林薇抱着胳膊,靠在堆满零件的货架上,嗤笑一声,语气尖锐,“而且,抄的人又不是你,你道哪门子歉?替你们交大清理门户?”
陈宇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他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重新看向沈悠,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锐利或隐藏的优越感,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处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理解。
“我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知道了。很生气。他说……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我们理亏。对你们造成的困扰,应该有个交代。而且……”他再次停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他说,都是高中同学,闹到这一步,太难看了。”
“所以你是被你爸逼着来的?”林薇的嘲讽更甚。
“是。”陈宇飞居然直接承认了,没有丝毫掩饰,“他逼我来。但……我自己也想来说清楚。”他看向沈悠,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沈悠,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电戟’的事,我确实不知情,但作为队长,我难辞其咎。保研资格没了,是我该付的代价。我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无视了林薇戒备的眼神和周小雨的瑟缩,目光紧紧锁着沈悠,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想问一句——全国赛,你们还缺人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原本充满敌意和尴尬的空气,再次剧烈波动起来。
林薇的眉头瞬间拧紧。周小雨捂住了嘴。周景明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平静地看向陈宇飞,眼底是审视与衡量。沈悠则完全愣住了,看着陈宇飞,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缺人?”林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缺人也不会缺到你头上吧?陈大少爷,您可是差点把我们饭碗都砸了的人,现在想加入?怎么,保研路断了,想来我们这儿找补?还是你爸又给你下了什么新指示?”
陈宇飞对林薇的尖锐讽刺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动怒,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苍白:“随你怎么想。但我说的是真的。全国赛的规则我看过了,允许最多三所高校的学生组队。你们现在是T大和‘城市艺术学院’,还差一个。我的专业是车辆工程,在交大跟的实验室是做底盘控制和智能驾驶辅助的,和你们‘灵动’的安全与稳定性设计方向有很强的互补性。我参与过实际的车载控制器开发项目,有嵌入式编程和硬件在环测试的经验。这些,是你们现在团队里欠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摊开的图纸、电路板和传感器模块,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换了我,我也不信。但全国赛不比区域赛,对手更强,赛制更复杂,技术要求更高。光有好的设计和理念不够,还需要扎实的工程实现能力和系统集成能力。这些,我能补上。”
“至于动机……”他自嘲地笑了笑,“没错,我保研的路断了,需要别的有分量的成果来证明自己,为考博增加筹码。加入一个有潜力、有争议性但刚刚证明了清白的团队,一起冲击全国奖,对我而言,是目前能看到的最优解。这对你们,也是补充短板、增加胜算的机会。我们可以签协议,我的工作完全透明,所有代码和设计贡献可追溯,知识产权清晰归属团队。如果你们觉得我不行,或者我有任何不当行为,随时可以让我退出。”
他说得很实际,很功利,也很坦率。没有煽情,没有道德绑架,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能力互补。将一个原本尴尬甚至对立的局面,硬生生扭成了一个可能“双赢”的合作提案。
活动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3D打印机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沈悠看着陈宇飞。看着他眼中那份被现实磨去傲气、只剩下清晰目标感和求生欲的冷静,看着他身上那股即便落魄也未曾消散的、属于顶尖工科学子的专业素养和务实精神。她想起了梦里那个在交大实验室从容不迫的陈宇飞,也想起了那个骑着杜卡迪、递来名片、看似光鲜却隐含疏离的陈宇飞。眼前的他,更像是两者之间,被剥去所有浮华和侥幸、只剩下内核的、更真实也更脆弱的状态。
他说的没错。全国赛的挑战是几何级数上升的。“灵动”在设计和理念上有优势,但在深度的工程实现、复杂的控制系统开发、尤其是实车级别的系统集成和调试上,经验几乎为零。陈宇飞带来的,正是他们最急需的、也是最难以在短时间内自我弥补的能力。
但是,信任呢?区域赛的抄袭风波余悸未消,彼此之间早已不复当年的同学情谊,只有猜忌、竞争和伤害留下的隔阂。将这样一个“叛将”引入团队核心,无异于在心脏旁边放一把不知何时会反噬的利刃。
沈悠看向周景明。周景明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也在快速权衡。他又看向林薇。林薇满脸写着不情愿和怀疑,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闪烁的眼神,说明她也在思考陈宇飞所说的“互补性”。
最后,沈悠的目光,与陈宇飞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我们需要讨论。”沈悠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
陈宇飞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不满:“应该的。我就在外面等。”他说完,很自觉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活动室里的低压瞬间被引爆。
“我不同意!”林薇第一个反对,声音激动,“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又是来偷技术的怎么办?就算不是,他看着我们赢了区域赛,自己栽了跟头,心里能没疙瘩?能真心实意帮我们?”
“但是……他说的那些能力,我们确实很缺。”周小雨小声插嘴,带着犹豫,“全国赛要做实车功能样机的话,控制系统那块,光靠我们自己摸索,时间可能真的来不及……”
“可以外聘,可以找其他合作者。”林薇立刻反驳。
“可靠的外聘需要钱,也需要时间磨合。其他合作者……短时间内未必能找到比他更合适、对项目理解可能更快的人。”周景明冷静地分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而且,他的加入,从规则上,确实能让我们团队符合‘三校联队’的条件,这本身在评委印象和资源整合上可能会有加分。”
“可信任问题怎么解决?”林薇质问。
“协议约束。工作流程透明化。核心代码和设计分区管理。设定试用期和明确的退出机制。”周景明一条条列出,显然在刚才陈宇飞说话时,他已经快速思考了应对方案,“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他,但也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关键模块必须有备份方案和替代人选。”
沈悠听着他们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冰凉的游标卡尺。陈宇飞的提议,像一场豪赌。赌赢了,团队实力补强,全国赛胜算大增。赌输了,可能内部分裂,甚至前功尽弃。
但话说回来,他们从决定“自己干”的那一刻起,哪一步不是在赌?赌自己能学会那些天书般的知识,赌那台破发动机模型能在风里站住,赌那三百多条录音能逆转乾坤……
他们一无所有,所以敢赌。现在有了区域赛的金牌和二十万奖金,反而畏首畏尾了吗?
不。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保住已有的奖杯和奖金。是更高的山,是更远的风景,是真正把“灵动”从图纸和模型,变成一辆能在现实中安全飞驰的、属于他们的车。
这需要更多、更强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来自一个曾经的对手,一个需要警惕的“盟友”。
沈悠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争论中的三人,最终,做出了决定。
“让他进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近乎残酷的谈判和规则制定。
没有温情,只有赤裸裸的条款和互相试探的底线。
陈宇飞重新被叫进来。面对沈悠他们提出的严苛协议——包括但不限于:所有工作必须在团队公共平台进行,代码每日提交、设计随时可查;不得私自拷贝、传输任何项目文件;关键系统设计需两人以上复核;设立一个月试用期,期间如有任何不当行为或贡献不达标,团队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无条件收回其所有工作成果;其个人在项目中的贡献比例,需由团队最终根据实际工作量和重要性评定,且有上限限制……他几乎没有任何异议,一一答应,甚至主动补充了几条自我约束的条款。
“我只有一个要求,”陈宇飞在签下一份临时合作备忘录前,抬起头,看着沈悠,“如果最终获奖,我的名字,需要在团队成员列表中。这是我未来考博需要的。比例多少,你们定。”
“可以。”沈悠点头。
协议达成。以一种极其商业、极其冷静的方式。曾经的隔阂与伤害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名为“共同利益”与“严密规则”的冰层,暂时封存、冻结。
陈宇飞正式加入。团队资金账户上,随即收到了一笔来自陈宇飞父亲的、以“个人支持学生创新”名义转入的五十万“赞助费”。这笔钱,瞬间解决了“灵动”项目参加全国赛所需的所有材料、加工、测试、差旅费用,甚至还有富余。林薇赛后如果选择出国深造,初步的保证金和前期费用也有了着落。
钱能解决的问题,似乎不再是问题。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如何将这支刚刚经历风波、新加入核心成员的团队,重新拧成一股绳,去冲击最高领奖台?
当天晚上,五人团队第一次全体会议,在活动室召开。气氛依旧微妙,但目标一致。
陈宇飞没有任何过渡,直接进入工作状态。他快速浏览了“灵动”现有的所有技术文档,指出了几处控制系统设计中的潜在风险,并提出了修改建议。他的专业能力和效率,让原本对他充满戒心的林薇和周小雨,也不得不暗自承认,这家伙,确实有真材实料。
沈悠负责的整体设计,周景明的理论计算与仿真,林薇的造型与人机交互,周小雨的数据与信息支持,加上陈宇飞的工程实现与控制系统——五个模块,五个人,像五根突然被强行嵌合在一起的齿轮,开始尝试着咬合、转动。
摩擦和噪音在所难免。陈宇飞的习惯是精英实验室的高效与直接,有时显得过于强势,与林薇的野性创作方式、沈悠的谨慎求证风格时有冲突。但周景明以其绝对的理性与逻辑,往往能充当冲突的缓冲与仲裁。周小雨则努力做好后勤与沟通的润滑剂。
他们不再仅仅是共享梦想的伙伴,更像是一支被共同目标和严酷规则捆绑在一起的、目标明确的特种小队。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一旦有人越界或失职,会面临什么。
夜深了,活动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五台电脑屏幕闪烁着不同的内容,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工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沈悠抬起头,目光扫过她的队友们——周景明沉静地对着屏幕推演公式,林薇皱着眉在数位板上修改草图线条,周小雨认真地整理着陈宇飞刚提出的测试用例清单,而陈宇飞,则全神贯注地调试着一块新到的电机控制器开发板,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专注而陌生。
仇恨未曾消失,信任远未建立。但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充满张力的“合作”氛围,已然在这间拥挤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们各怀心思,各有所图,却又被“全国赛”这个巨大的目标,强行吸附在同一艘刚刚经历过风暴、正在紧急修补、准备冲向更狂暴海域的船上。
是能同舟共济,杀出重围?还是会在下一个巨浪来临时,分崩离析?
无人知晓。
但引擎已经重新点火,齿轮开始转动。
全国赛的战场,就在前方。
而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距离那个雨夜,已过去40天。
抄袭的尘埃落定,保研的路已断。
道歉与利益交换,构成了新的合作基石。
五十万赞助,解决了燃眉之急,也买来了一个危险的“盟友”。
五人团队,在猜忌与需要的钢丝上,
重新校准方向,
加注燃料(与火药),
朝着全国赛的惊涛骇浪,
再次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