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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年后 | 父辈的账本 那个雨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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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2.0骑手版”突破五百万台预约订单的消息正式公布后一周,陈继业做东,再次约了沈建国和林大勇。
地点换了,是一家开在旧厂房改造区里的高端本帮菜馆,环境更“雅痞”些,保留了部分粗粝的工业痕迹,但餐具和细节处处透着昂贵。依旧是“听松”那个规格的包间,只是这次,圆桌上摆的不再是紫砂茶具,而是一瓶开了瓶、正在醒着的红酒,旁边冰桶里还镇着一瓶茅台。
沈建国和林大勇到的时候,陈继业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改造区里灯火阑珊的创意店铺和熙攘人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是比上次更舒展、甚至带着一丝明显快意的笑容。
“沈师傅,林师傅,快来!就等你们了!”他大步迎上来,一手一个,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络,“今天咱们不喝茶,喝酒!必须好好喝一杯!”
林大勇被拍得晃了一下,脸上堆满笑,连声说:“陈总太客气了!大喜事,是该喝点!”沈建国也笑了笑,但笑容依旧含蓄,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那瓶红酒的标签——他不认识,但能猜到价格不菲。
三人落座。陈继业亲自倒酒,红酒给沈建国和林大勇,自己倒了杯茅台。“我知道二位可能更习惯白的,但今天这红酒不错,配菜。咱们都尝尝,高兴嘛!”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比上次热烈得多。陈继业话也多了起来,从“青鸟”项目初期如何艰难说服平台,讲到如何与地方政府谈产业政策,如何应对竞争对手的暗箭,讲到最终订单落定的那个凌晨,他如何在书房里抽了半宿的雪茄。
“……不容易,真不容易。”陈继业抿了口茅台,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还迈得挺响。五百万台,不是个小数目。这意味着,至少有五百万个像王浩那样的骑手,以后能用上更安全、更靠谱的车。这是积德的事!”
他看向林大勇:“林师傅,你家薇薇设计的那个车架子,又结实又轻,还省材料,功不可没!听说她工作室在米兰都拿奖了?虎父无犬女啊!”
林大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摆手:“都是陈总您给的机会,孩子们自己争气!我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
“诶,话不能这么说。”陈继业又转向沈建国,语气更郑重了几分,“沈师傅,你家悠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技术扎实,心思细,关键是有股子稳当劲。那么大个项目,生产、质量、测试,千头万绪,她扛住了。听说在工厂盯生产线,几天几夜不合眼,跟她当年高考前那拼劲一模一样。这是随您,有韧性!”
沈建国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她肯吃苦。”
“不是肯吃苦,是有担当!”陈继业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酒意,也带着某种宣泄般的畅快,“这帮孩子,是真给我们这帮老家伙长脸!当年咱们拧螺丝、修车、跑供销的时候,能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孩子能干成这样?能真真切切地,改变那么多人的活法?”
他举起酒杯,眼眶竟有些发红:“来,为了孩子们干出的人样,为了这五百万个可能更安全点的家庭,也为了咱们这些当爹的,没白忙活半辈子——干一个!”
三个酒杯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激荡。林大勇一饮而尽,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激动的。沈建国也仰头干了,喉结滚动,辣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热。
放下酒杯,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陈继业脸上的激动慢慢平复,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目光在沈建国和林大勇脸上缓缓移动,语气变得有些悠长,也有些复杂:
“这五百万订单一下来,公司账上,未来几年的流水,就算盘活了。银行追着要给我授信,各路投资人排着队想进来分一杯羹。昨天,市里领导还专门找我喝茶,说我们‘破风’是产教融合、解决民生痛点的典范,要大力扶持,给地,给政策。”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按常理,这时候,我应该顺势把盘子做得更大,引入资本,加快上市,把‘破风’彻底变成一头能下金蛋的巨兽。宇飞他妈,还有公司里几个老兄弟,也都是这个意思。赚钱嘛,不寒碜。何况咱们这钱,赚得还有点底气。”
林大勇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地点头:“那是那是!陈总,这是大好事啊!公司越做越大,孩子们前程越好!”
沈建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继业,看着他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
陈继业与沈建国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如释重负:
“可昨天夜里,我对着那一堆报表和计划书,突然想起咱们仨上回在这儿吃饭,我说过的话。我说,只要我陈某人在一天,‘破风’就绝不能成为资本游戏或者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它必须是干净的,是做实事、解决真问题的。”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小杯茅台,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
“五百万台订单,是成绩,也是个巨大的诱惑,更是一份沉得快扛不住的责任。一步走歪,之前说的那些漂亮话,就全成了放屁。孩子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理想和信任,可能说散就散了。”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清醒:“我今天请二位来,除了高兴,其实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跟你们通个气,也听听二位的想法。”
“我决定,‘破风’在完成这五百万台订单,并且确保质量、交付、售后全部站稳之前,不接受任何外部股权投资,不启动上市流程。 现有的利润,除了必要的研发投入和团队激励,很大一部分,必须按我们最初私下的约定,投入那个‘骑手安全与关怀基金’,并且要扩大范围,不仅管安全培训、事故救助,还要尝试推动骑手职业保障、旧车换新补贴这些更根本、也更难的事。”
林大勇愣住了,他不太懂这些资本运作,但“不接受投资”、“不上市”这些话,他听得懂,这等于放着眼前巨大的金山,说不挖就不挖了?
沈建国的背脊,却几不可察地,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看着陈继业,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
“陈总,”沈建国缓缓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事,孩子们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们细说。但宇飞应该猜得到,这小子,精着呢。”陈继业笑了笑,“我打算明天开个会,正式定下来。可能会有人不理解,觉得我保守,挡了财路。但这件事,我必须这么做。”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像一个即将发起冲锋的将领,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我要让‘破风’活着,不是作为一个报表上的数字活着,是作为一杆旗活着。一杆能让像王浩那样的骑手看到点希望的旗,一杆能让沈悠、林薇、周景明、小雨他们,还有将来更多有本事的年轻人,觉得值得为之拼命的旗!”
“赚钱的路有千万条,但立旗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我陈继业前半辈子,赚够了让别人弯腰的钱。后半辈子,我想试试,能不能赚点让别人,也让自己的孩子,能挺直腰杆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包厢里落针可闻。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了。
林大勇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陈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脑子里有点乱,又是金山,又是旗,但他听懂了最后那句——“挺直腰杆”。这让他想起自己把镯子递给收旧货的人时,心里那股憋屈和狠劲。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红酒在杯壁上挂痕都快消失了。然后,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红酒,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常年弯腰修车使得背有点微驼,但此刻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
“陈总,”他看着陈继业,一字一句地说,“这杯,我敬您。”
“不是敬您有钱,有势,能运作成五百万订单。”
“是敬您,还记得自己是个爹。”
“也敬您,敢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去换一面不知道能打多久的旗。”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得有点急,一丝酒液从嘴角溢出,他抬手,用那件旧夹克的袖子,很随意地抹了一下。
这个粗粝的动作,却让陈继业鼻尖猛地一酸。
他也站了起来,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茅台,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沈师傅,这话,比那五百万订单,更让我觉得……值了。”
两只酒杯,再次在空中相遇。这一次,没有碰撞的轻响,只是隔着短短的距离,彼此致意,然后,各自饮尽。
林大勇也慌忙站起来,端起酒杯,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我……我也敬!敬两位老哥!我林大勇没啥大本事,但往后,孩子们这面旗,只要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用得着我那破修理铺,我绝无二话!”
三人站着,将杯中残酒饮尽。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酒精、豪情、悲壮和无限感慨的热流,在胸中激荡。
坐下后,陈继业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笑容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行了,正事说完。继续喝!今天不醉不归!服务员,再加两个硬菜!”
酒又续上了,话题也散开了。聊起老城区拆迁,聊起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进工厂,聊起各自身体的小毛病。
只是,在推杯换盏、笑声喧哗的间隙,沈建国会偶尔抬眼,看向窗外那一片璀璨却陌生的城市灯火。
他想,当年他把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钱,还有从老林那里借来的两万,厚着脸皮交到学校会计手里,换回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时,心里祈求的,不过是女儿将来能有一条稍微平坦点的路,能自己养活自己,别再重复他的艰辛。
他从未敢想,有一天,女儿会和她的同伴们,试图去为无数像他一样的普通人,去铺一条更安全、更有尊严的路。
而这条路上,竟然还站着一位和他一样,愿意为了“父亲”这个身份,去克制贪婪、去选择那条更笨、更险之路的“陈总”。
这世道,似乎也没他曾经以为的,那么糟糕透顶。
账本上,不只有得失盈亏。
还有些东西,无法计价,却重逾千金。
比如,父亲的承诺。
比如,未竟的征途。
比如,今夜这三杯,略带苦涩,却回味悠长的酒。
父辈的账本,最后一页,
记下的或许不是财富,
而是交接时刻,
那份关于“旗帜”与“道路”的,
沉默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