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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周年次日 | 王浩同学的葬礼 那个雨夜之 ...

  •   聚会狂欢后的次日,清晨,天色是宿醉未醒般的灰蒙。
      班级群里,凌晨四点多,一条消息突兀地跳了出来,来自王浩的姐姐,用他生前的手机发的:
      “我是王浩姐姐。王浩于昨日凌晨因突发事故不幸离世。丧事从简,定于今日上午十点,在西郊殡仪馆三号厅举行告别仪式。感谢各位同学往日对他的关照。”
      消息很短,没有说明具体事故原因,带着一种被巨大悲痛碾压后的、近乎麻木的简洁。但在“昨日凌晨”这个时间点出现时,所有昨晚还在为聚会热闹、为十年变迁感慨、为“王浩怎么没来”略微疑惑过一瞬的人们,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原来他不是迟到,不是失联。
      是永远来不了了。
      群里死寂了几分钟,随即被震惊、哀悼、追问细节的消息刷屏。但王浩的姐姐没有再回复。
      上午九点五十,西郊殡仪馆。
      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灰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沉闷气息。三号厅很小,很旧,是殡仪馆里最便宜的那一档。厅内布置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寒酸。正前方挂着的遗像,是王浩的身份证照片放大版,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眼神有些愣,嘴角向下耷拉着,和记忆里那个坐在教室最后排、总在课上睡觉、被老师点名时一脸茫然的男生重叠在一起。
      花圈寥寥无几,除了亲属的,只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汽配城同行送来的,挽联上的字迹潦草。厅里人很少,除了几位看起来苍老憔悴、应是王浩父母兄姐的亲属在低声哭泣,便只有不到十个同学到场。昨日的热闹与喧嚣,恍如隔世。成功者的光环,在此刻冰冷的死亡面前,显得轻飘而遥远。
      沈悠、周景明、林薇、陈宇飞、周小雨是一起来的。他们穿着昨晚聚会时的衣服,只是外面套上了深色的外套,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和得知消息后的震惊与凝重。
      走进灵堂,那股熟悉的、属于死亡仪式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沈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气息,这布置,这小而廉价的厅堂……与她多年前梦中“参加”自己葬礼时的感觉,诡异地相似。只是照片上的人换了,规模甚至更小,更无人问津。
      她看着那张模糊的遗像,看着棺木前王浩父母哭到几乎昏厥的佝偻背影,听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这不是梦。是真实的死亡,发生在曾经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过同样粉笔灰空气的同学身上。发生在十年后的这个清晨。
      林薇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落在那些廉价的花圈和寥寥的来人上,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荒芜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见过太多底层挣扎的痕迹,死亡是其中最寻常的一种。陈宇飞微微蹙着眉,神色肃穆,保持着得体的哀戚,但目光更多地在观察灵堂的布置和到场的人员,像是在评估什么。周景明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目光在遗像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眼底有思索的痕迹。周小雨则已经红了眼眶,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们按照流程,上前鞠躬,献花,对家属低声说“节哀”。王浩的姐姐认出了他们,尤其是沈悠和陈宇飞,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感谢,或许也有些别的,最终只是木然地点头回礼。
      仪式简短到近乎仓促。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司仪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念着千篇一律的告别语。哀乐响起,冰冷刺耳。
      就在即将盖棺的时刻,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和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含混不清的叫喊:“耗子!耗子!哥来看你了!你怎么就走了啊!”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蓬乱、眼睛通红、浑身散发着浓重酒气和隔夜呕吐物酸馊味的男人冲了进来,差点撞到门框。是王浩在汽修店的合伙人,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昨晚得知消息后从邻市赶回来,显然在路上已经灌了不少酒。
      他扑到棺木旁,看着里面妆容僵硬的朋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哭,然后转身,冲着王浩年迈的父母“噗通”跪下,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咚咚作响,边磕边哭喊:“叔!婶!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耗子啊!昨儿个……昨儿个晚上,我就不该让他去送那个急件!那刹车……那刹车我明明知道有点软,我说了这两天就给他调,就差一天!就他妈差一天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但话里的信息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灵堂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刹车有点软。急件。差一天。
      沈悠的呼吸,在听到“刹车有点软”这几个字时,骤然停住了。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左手腕早已淡去无踪的旧痕,传来一阵清晰的、幻痛般的灼热。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梦里那湿滑山路上,轮胎打滑的“滋滋”声,和刹车手柄捏到底时那种虚软无力的绝望触感……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周景明。周景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向那个磕头哭喊的合伙人。林薇的瞳孔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陈宇飞的眉头锁得更紧。周小雨则惊恐地捂住了嘴。
      王浩的姐姐扑过来,死死拉住那个还要继续磕头的男人,哭着喊:“强子!别说了!不怪你!是耗子自己命不好!是那辆破车!是那些催命的单子!”
      “是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叫强子的男人被拉住,瘫坐在地上,仰起头,嘶哑地吼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是那些恨不得让你飞起来的平台!是那些差评和投诉!是这狗日的生活!耗子就想多跑两单,给他闺女攒个钢琴班的钱……就差两千……就差他妈两千啊!!”
      灵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男人压抑不住的嚎哭和家属悲恸的抽泣。其他来吊唁的同学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同情,和一丝事不关己的庆幸与疏离。
      沈悠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她仿佛透过眼前这简陋的灵堂、模糊的遗像、悲痛欲绝的亲属和悔恨交加的合伙人,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场景——如果她没有那些噩梦,没有拼死改变,没有遇到身边的这些人,没有做出“青鸟”……那么,躺在某个类似廉价殡仪馆里、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留下年幼孩子和零星几个叹息故友的,会不会就是她自己?或者,是林薇?是周小雨?是无数个像王浩这样,在生活重压下疲于奔命、用老旧破损的工具赌上性命、最终被一点点疏忽或厄运吞噬的普通人?
      “青鸟”防侧翻,防抱死,有智能限速。但它防不住生活的重压,防不住平台的算法,防不住对区区两千块钱的渴望,防不住那一念之间的“再跑一单”,更防不住那“就差一天”的侥幸。
      他们改变了什么?似乎改变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也没能改变。
      仪式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悲怆与荒诞中结束了。王浩的遗体被推走,进行最后的火化。亲属和寥寥的送行者陆续离开。那个叫强子的合伙人被王浩的姐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在最后,还在不住地喃喃:“刹车……就差一天……耗子,哥对不住你……”
      沈悠他们站在殡仪馆空旷的院子里,谁也没有立刻离开。阴冷的天空开始飘下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刹车有点软……”周小雨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就……就差一天调……怎么会这样……”
      林薇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在雨丝中迅速消散。她的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这次,恰好发生在我们认识的人身上。”
      陈宇飞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问了下,王浩那辆车的型号,是五年前的老款,早就过了厂商建议的强制报废期,但很多骑手因为便宜,还在二手市场流通。安全标准缺失,维保几乎没有。平台有责任,但监管和标准是根本问题。”
      “我们的‘青鸟’,覆盖了多少这样的骑手?”周景明忽然问,声音平静,却切中要害。
      陈宇飞计算了一下:“目前交付的不到一百万辆,主要集中在一二线城市的大平台专送骑手。像王浩这样,在三四线城市、用私人车辆接单的众包骑手,我们的触达率很低。而且,‘青鸟’的基础款,对很多骑手来说,依然是一笔需要仔细权衡的开支。”
      五百万订单听起来很多,但在全国数千万计的外卖、快递骑手大军中,仍是杯水车薪。而那“每台八百的利润”,在巨大的研发、生产、运营成本和激烈的价格竞争下,能反哺到“安全”和“骑手关怀”上的,更是有限。
      雨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殡仪馆院子里积水的路面,噼啪作响。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预示死亡的雨夜,也像无数个骑手在雨中穿梭的寻常日子。
      “我们做的,还远远不够。”沈悠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目光望向殡仪馆高耸的烟囱,那里正冒出淡淡的、属于王浩最后痕迹的青烟,很快被雨打散,融入灰蒙蒙的天空,“不是车不够好,是能让所有人用上好车、安全车的‘路’,还没铺好。”
      从为自己逃生,到试图为同类筑路。这条路,他们以为走了很远,今天却发现,前方依然是无边的泥泞与黑暗,和无数个像王浩一样,无声无息消失在路途中的身影。
      “那就不铺了?”林薇掐灭烟头,扔进湿漉漉的垃圾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转过头,看着沈悠,眼神锐利如刀,“因为铺不完,就不铺了?因为救不了所有人,就不救了?”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她一贯的、不管不顾的狠劲:
      “王浩死了,很惨。但那是因为没人给他造‘青鸟’,也没人告诉他刹车软了会死。现在我们在造了,也有人在用了。死的人会不会少一点?哪怕只少一个,那这条路就没白铺!”
      “觉得不够快?那就再快点。觉得不够远?那就继续往前拱!”她指了指殡仪馆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阴沉沉的天空,“从修车铺爬出来,从画墙的混到能去米兰,从差点被抄袭坑死到能站在这里……我们他妈的哪一步是按部就班、轻轻松松过来的?不都是在死人堆里、在绝境边上,硬爬出来的吗?”
      “现在死了个同学,就觉得路堵了?走不动了?”林薇嗤笑一声,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贴在额前,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充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别忘了,十年前,我们差点都成了‘同学’!是沈悠那场噩梦,是我们自己挣命,是运气,是彼此咬着牙不松手,才没变成今天躺在那里的其中一个!”
      “路还长,坑还多,死人也不会少。”她总结陈词,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但除非我们今天就躺下不干了,否则,就得继续铺。一钉一铆地铺,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能铺多远是多远,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才对得起,”她顿了顿,看向灵堂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却更重,“我们今天站在这儿,而不是躺在里面。”
      雨幕如织,将天地连成灰茫茫的一片。殡仪馆的烟囱依旧沉默地矗立。
      许久,周景明点了点头,很轻,但清晰:“林薇说得对。问题一直都在,只是今天离我们更近。看清了,就更该知道往哪里用力。”
      陈宇飞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算计:“王浩的事,是个悲剧,也是个案例。可以从几个层面推动:加快老旧车辆淘汰标准立法,与更多地方政府和平台洽谈针对众包骑手的换车补贴或金融方案,加强安全驾驶培训和数据监控……虽然难,但不是不能做。”
      周小雨擦掉眼泪,用力点头:“我回去就重新整理数据,做一个关于低线城市众包骑手生存状态和安全风险的深度报告,比之前的更具体,更有针对性。”
      沈悠看着他们,看着雨水中一张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无力感,被林薇那番尖锐甚至有些粗鲁的话,奇异地刺破、搅动,然后,重新燃起一团更清醒、也更有重量的火焰。
      是的,路还长,坑还多。死亡和不幸从未远离。
      但他们也不再是十年前那些只能被动承受恐惧、或盲目狂奔的少年了。
      他们是造车的人,是铺路的人,是经历过死亡预告、从绝境中爬出、并试图点亮一点微光的人。
      王浩的葬礼,不是终点,是警钟,是路标。
      提醒他们,来路多艰,去路尚远。
      也提醒他们,手中的工具,心中的火,肩上的责任,都还在。
      “走吧。”沈悠最后看了一眼那静静矗立的烟囱,转身,率先走向停车场。
      雨更大了,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
      五人挤进车里,引擎启动,驶离这片被死亡和悲伤笼罩的土地。
      车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倒退,像一幅流动的、充满生机与苦难的浮世绘。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地刮擦着玻璃。
      “回公司?”陈宇飞问。
      “嗯。”沈悠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道路,轻声说,
      “回去,干活。”
      路还长。
      别停。
      (那个雨夜之后,第9年又1天。)
      同窗葬礼,冷雨凄清。
      “刹车有点软”——一句哭喊,刺穿十年光阴,
      将成功的浮华与未竟的征途,
      血淋淋地并置。
      从预见自己的死亡,
      到目睹同类的陨落。
      救赎之路,从未有终点。
      唯有一钉一铆,
      继续铺下去。
      在雨中,
      在泥里,
      向着那或许永远无法抵达、
      却必须前往的,
      下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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