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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一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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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三月,米哈伊尔收到了退伍通知。
通知是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格式跟入伍通知差不多,只是把“应征入伍”改成了“光荣退伍”。纸张比入伍通知厚一些,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为了衬托“光荣”这两个字的分量。米哈伊尔把这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跟了他三年的那个帆布包里,和那本德文版的书放在一起。三年前他带着这本看不懂的书从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出发,三年后他带着这本书回去,书还是看不懂,但书皮已经被磨得更旧了,边角起了毛边,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
费奥多罗夫在他的离职表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少校的钢笔没有墨水了,甩了两下,在白纸上甩出几个蓝色的墨点,然后重新写了名字。他把表格递给米哈伊尔,说了一句“回去以后找个正经工作,别混日子”。米哈伊尔说“好”。费奥多罗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惋惜,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混日子但也知道你不会出人头地”的了然。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抽屉,拿出下一份文件,继续批阅。
同事们在食堂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送别。说“送别”有点隆重了,就是谢尔盖从服务社买了一瓶保加利亚红酒,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每人倒了半杯。谢尔盖举起杯子说“敬米哈伊尔同志,祝他回到乌克兰以后找个漂亮老婆,生一窝孩子”。米哈伊尔举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红酒是甜的,甜得发腻,像兑了糖浆。伊戈尔难得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人,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祝你平安”。鲁斯塔维没有说话,只是把杯里的酒干了,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没有喝多。半杯红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的脸红了,耳朵发烫。谢尔盖说他“看起来像煮熟的螃蟹”,他笑了笑。这个笑容他自己都没想到,它自己从脸上浮现出来的,像水面上浮起来的一个气泡,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向。
三月中旬,他开始收拾行李。物资不多:两套军装(带走一套,新一点的那套),一床毯子,一个搪瓷杯,一把勺子,三支钢笔(其中两支是费奥多罗夫淘汰下来给他的,笔尖已经磨粗了,但还能用),一本笔记本,一本德文《第六病室》,一块肥皂,一套洗漱用品,还有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枚三戈比硬币、一张蓝色的褪了色的糖纸、一张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到基辅的旧火车票根(他已经忘了是哪一次坐的,也许是某一次探亲假,也许是从来的时候留下的)。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放在床尾。
行李收好以后,房间空了一大半。床头柜空了,桌面空了,衣柜里只剩下他不要的那套旧军装和几双穿破了的袜子。谢尔盖上铺的杂志堆还是那么高,伊戈尔的《真理报》还是每天换一张,鲁斯塔维的皮鞋还是擦得锃亮。这个房间在他走后不会有任何变化,就像他来的时候这个房间也没有任何变化一样。他是一滴水,掉进了河里,河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平了,看不出他来过。
退伍前的倒数第三天,他去了汉斯那里。
那是一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太重的棉被,把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没有风,没有太阳,没有雪,也没有雨。柏林的春天来了,但来得犹犹豫豫的,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手举着要敲门,又放下来,又举起来。
他带了东西。一罐猪肉罐头,一条“白海”牌香烟,两包从服务社买的饼干,还有一包茶叶——就是谢尔盖给的那种,他留了一点,一直没喝,装在纸包里,包了好几层,怕茶叶碎了。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布袋里,提着走向那个路口。一路走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他正常走路的速度是快的,步伐不大但频率高,像在赶路。今天他走得慢,步子也大,脚掌从脚跟到脚趾的滚动过程很完整,像一个人在仔细地体验“走路”这件事本身,因为他知道,以后可能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汉斯在门洞里。
他没有出来迎接,但米哈伊尔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洞的边缘了,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吹斜了的草。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比以前更大了,露出更多的锁骨,锁骨像两根细棍子,在皮肤下面凸起来。大衣没有穿,大概是天气回暖了,不需要了。他脚上穿了一双新的鞋——不是新的,是对他来说是新的,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有些划痕,但整体还算完好。裤子还是那条裤子,膝盖处补了一块深色的布,针脚很密,是他自己缝的。
他们一起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墙上的木板还在,镜子还在,梳子还在。木头箱子上的布还是铺得整整齐齐。炉子旁边的木柴堆得比平时高,大概是汉斯知道他快来了,多备了一些。煤油灯点着,火焰安静地燃烧,灯芯被剪得很平,不冒烟,光很稳定。炉子里的火烧得不大,但暖意足够了,因为四月的柏林已经不需要大火了。
米哈伊尔把布袋放在木箱子上,从里面掏出罐头、香烟、饼干和茶叶,在箱子上一字排开。汉斯看着这些东西,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这是一个他以前没有做过的动作——绕大拇指,一圈一圈的,像在画看不见的圆。
米哈伊尔在毯子上坐下来。毯子比以前干净了一些,汉斯大概洗过,或者拿到外面拍过灰。毯子上的毛球少了,颜色也从灰黑色变成了灰蓝色,虽然还是脏的,但脏的程度降低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木柴烧断了,咔嚓一声,一块炭从炉膛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冒出一小缕烟。汉斯弯下腰把炭捡起来,扔回炉子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他的手指上沾了灰,裤子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子。
“明天还是后天?”汉斯问。
“后天。早上的火车。”
“从哪里走?”
“从柏林东站。有军列直接到布列斯特,到了布列斯特换车,再……”
米哈伊尔没有说下去。汉斯不需要知道从布列斯特到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要怎么走。布列斯特在什么地方,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又是什么地方,他大概连地图上都没有看过。他只知道那些地名是苏联的,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不可能到达。
汉斯的大拇指停止了绕圈。他把两只手分开,放在膝盖上,手心向下。他的手掌不宽,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像一架缩小了的琴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米哈伊尔,”他说,“你真的不带我走?”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炉火,看着火焰舔着铁皮炉子的内壁,在铁锈上跳舞。橙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灰蓝色眼睛看起来像着了火。他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汉斯听得出来。不想是意愿问题,不能是能力问题。米哈伊尔说的是不能。他把不能的原因归结为能力不足——不能带你过去,不能给你身份,不能为你负责,不能让你在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从零开始,不能保证你到了苏联以后不会比我现在的处境更差。这些都是真的,但也不是全部。还有一部分原因他说不出来,那一部分藏在“不能”的后面,像一个躲在门后面的人,只露出一只手,但你看不见他的脸。
汉斯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咬紧了牙关以后肌肉的抽搐。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嘴角的伤口——那个干裂了很久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红红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把血珠舔掉了。
“我明白了。”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像过去三年里说过的任何一句话一样——平静的,没有波纹的。但米哈伊尔注意到,他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抓了一下,指甲在裤子的布料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这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就停了。汉斯把手插进了裤兜里,不动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
米哈伊尔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故意丢下你”,想说“你会找到别的人”,想说“也许以后有机会”。但这些话都不对。第一句是假的,他就是故意丢下他——不是恶意的那种故意,而是在两种选择中选了更安全的那一种。第二句是真的,但说出来像是在安慰,安慰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话。第三句是骗人的,以后不会有“以后”了。柏林和苏联合在一起的地方只有边境线,边境线上有铁丝网、有岗哨、有探照灯、有巡逻队。不会有“以后”了。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他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墙,看着炉火,听着木头燃烧的声音。汉斯坐在椅子上,也看着炉火,也听着木头燃烧的声音。在地下室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共享着同一团火的光和热,但心已经在不同的方向了。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待到很晚。
他没有看表,不知道几点。他只知道炉子里的木头烧了一根又一根,汉斯加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木头加完了,炉火变成了炭火,炭火从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灰。煤油灯的油也烧完了,灯芯冒出一缕细细的烟,然后灭了。地下室里只剩下一片黑暗,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在黑暗中,米哈伊尔听到汉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他感觉到汉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在很近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汉斯呼吸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气味(汉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管牙膏,最近开始用了)。汉斯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米哈伊尔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胳膊往下,找到了他的手。
汉斯把米哈伊尔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脸颊是凉的,颧骨硬硬的,皮肤粗糙——不是女孩子的那种光滑,是一种被风吹过、被太阳晒过、被冬天冻过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粗糙。米哈伊尔的手掌贴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一个很小很远的鼓在敲。
黑暗中,汉斯的声音响起来。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出来。
“米哈伊尔。谢谢你。”
米哈伊尔的手指在汉斯的脸颊上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汉斯的脸颊上滑到他的头发上。头发还是那么软,那么细,摸上去像一只小动物的皮毛。他的手指在发丝间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摸了摸墙壁,找到了通往走廊的门。门开着,走廊里比地下室亮一些,因为走廊尽头的门洞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他走进走廊,上了楼梯。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碎玻璃,也许是断砖——发出咔嚓一声。他没有回头。
到了门洞口,他转过身,对着黑暗的走廊说了一句:“汉斯。”
黑暗中没有回应。
“活下去。”
他听到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应答。不是“好”,不是“嗯”,是一声呼吸,比呼吸更轻,轻到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声音,还是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他站在门洞口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第二声,然后转身走进了路灯的光芒里。
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湿布擦过。米哈伊尔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回营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对面的废墟墙上,像一条细长的黑色的河,在他身后拖了很远。他走路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每一步都很用力,好像要用脚步把什么东西压进地面里,让它永远不再浮起来。
大门口的哨兵换了人。不是他不认识的那个,是另一个他也不认识的面孔。守备部队轮换很快,人员流动大,三年前他刚到的时候那些哨兵早就调走了。站岗的年轻列兵看了看他的证件,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证件,还给他,敬了个礼。米哈伊尔走进院子,穿过碎石空地,上楼。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谢尔盖在上铺打呼噜,杂志摊开在枕头上,书页被呼噜的气流吹得微微翻动。伊戈尔侧躺着,手里还攥着那张《真理报》,报纸的一角垂在床沿外面,像一个睡着了的旗手。鲁斯塔维的呼噜声最大,像一台怠速的卡车,震得床板都在颤抖。
米哈伊尔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到自己的床铺上,脱了靴子,脱了袜子,把脚放在凉地上凉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拖鞋。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挂在床头的铁栏杆上,把毛衣脱了,把衬衫脱了,换上了一件旧的、洗得发白的棉布内衣。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嘎吱响了一声。这张床他睡了将近三年,床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他的臀部和脊椎长期压迫形成的。他的身体躺进去,刚好嵌在那个凹坑里,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对的那把锁。明天晚上他就不睡这里了。后天晚上也不睡。以后再也不睡了。这个凹坑会被下一个睡这张床的人慢慢填平,压出新的人形。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睡过一个叫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科洛廖夫的、来自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沉默寡言的后勤上等兵。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这些画面不是他主动去想的,是它们自己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的,像沉在河底的泥沙被水流搅动,翻涌起来,把河水变得浑浊。他看到汉斯第一次从门洞里走出来,穿一件太大的军大衣,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他看到汉斯坐在炉火旁边喝茶,双手捧着搪瓷缸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一只怕烫的小动物。他看到汉斯蹲在铁皮炉子前面加木头,火光把半边脸照亮,照出一个少年的轮廓——颧骨、鼻梁、下巴,一条干净的弧线,像用一把刀在黑暗中刻出来的。
他还看到了一些更久远的画面。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栗子树开了花,白色的花簇在枝头像棉花糖。他妈坐在床沿上拆毛衣,毛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淡蓝色变成一团模糊的雾。父亲站在窗边看外面,背影很宽,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快要倒的树。列宁格勒铸造厂大街的垃圾堆旁,冻死的少年,瓦西里·彼得罗夫,蜷缩着,雪盖住了他的下半身,只露出一双手,手指肿得像灌肠。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出现,又一个一个地消失,像幻灯片一样,每张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他看清楚。
最后一个画面是汉斯的脸。不是笑着的,不是哭着的,是那张他最常见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反射着别人的光,自己不发任何光。但在这面镜子的最深处,在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在水底的阴影里游,你看不清它的形状,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米哈伊尔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些灰色的痕迹,是以前睡这张床的人留下的——也许是倚着墙看书时头发蹭上去的,也许是手撑在墙上时留下的手印。他把手指按在其中一个痕迹上,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墙面。
他收回了手。
后天早上,火车会从柏林东站出发。经过波兰,经过布列斯特,经过乌克兰的田野,最后到达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那是他出生的城市,是他母亲死去的地方,是他流浪了四年又离开的地方。他回去以后不会有人来接站,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要回来,不会有任何人在等他。他会走进这座城市的暮色里,像一个陌生人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但他会活下去。他擅长这个。
他也会把另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留在那个没有名字的门洞里,留在地下室的炉火旁边。那个人也会活下去。他也擅长这个。
这就是结局。不是结束,是结局。结局是故事的最后一页,翻过去以后还有生活,但生活不属于故事了。故事在它该结束的地方结束了,不多不少,刚好翻到最后一页,刚好合上。
米哈伊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在谢尔盖的呼噜声和鲁斯塔维的鼾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他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就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这是他在这张床上的倒数第二天。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去财务科结清最后一个月的津贴,去仓库还掉借用的物资,去办公室跟费奥多罗夫告别,去食堂多吃一顿荞麦粥。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一天就过去了。然后还有一天。然后火车就开了。
他会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他会坐上一列往东开的火车,经过了波兰的田野,经过布列斯特的换轨车间,经过那些他三年前经过的地方。他会坐在木板座位上,膝盖上放着帆布包,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成他熟悉的样子——不是熟悉,是记忆中的样子。他会在某个傍晚到达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走下火车,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一口气,吸进这座城市的空气,带着煤烟味的、带着栗子树花香的、带着泥土和铁锈气息的空气。
然后他会开始新的生活。在新的城市,新的工厂,新的房间,新的桌子,新的椅子上,做跟现在一样的事情。登记物资,誊写报表,整理档案。不出错,不惹事,不被注意。像一颗螺丝钉,安安静静地待在它应该待的孔里,不松不紧,不声不响。等到时间到了,再被拧出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他几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