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一九五 ...

  •   一九五三年过去了。一九五四年也过去了。
      米哈伊尔在机械厂的统计员岗位上干到了第三个年头。他的桌子靠窗,窗外是材料仓库的灰色砖墙和墙根下的一排杨树。杨树长得很快,三年前还是手腕粗的树苗,现在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春天的时候树皮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用手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涂了一层蜡。夏天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窗户遮掉了一半,办公室里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但好歹没有太阳直晒。秋天叶子掉光,树枝光秃秃的,把天空切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冬天下了雪,树枝上挂着一层白,远远看去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灰白分明,没有多余的颜色。
      他的生活是这条没有多余颜色的线。早上六点半起床,穿衣服,洗脸,去食堂。七点四十五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工作簿。八点整开始干活。十二点去食堂。一点继续干活。五点半下班,回宿舍,看书或者去厂区里走一圈。九点洗漱,九点半上床,十点熄灯。第二天重复。红线的颜色没有变化,粗细没有变化,方向没有变化,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一个看不见终点的远方。他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它就是生活本身,像呼吸一样,不需要评价。
      他的存款在缓慢增长。每月六百五十卢布的工资,扣除房租、餐费和生活必需品,他能存下三百左右。三年多下来,存折上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两万卢布。这个数字比他退伍时多,比他在柏林时每个月存的比例高——因为在柏林的时候他还要花钱买罐头和香烟,现在不买了。那些东西的消费者已经从一人变成无人。柜子里没有罐头,床头柜上没有香烟,口袋里没有需要送给任何人的东西。他的花销降到了最低,低到跟他在火车站流浪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候他没有钱可花,现在他有但不花。这是两种不同的贫穷,一种是被迫的,一种是主动选择的。他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安心。
      一九五五年的一个傍晚,米哈伊尔在厂区里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他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说过话。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铸造车间当翻砂工。他的一条腿在战争中受过伤,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在空中停顿一下。米哈伊尔每次看到他那条腿就会想起费奥多罗夫,想起柏林司令部大楼一层的办公室,想起那些冬天暖气片里的水流声。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男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每次在厂区里碰面的时候,会互相点一下头,仅此而已。这天傍晚,这个男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面前放着一瓶伏特加和一个小杯子。他看见米哈伊尔从旁边走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坐一会儿吧,小伙子。一个人喝没意思。”
      米哈伊尔站住了。他看着那个男人——黑脸膛,满脸皱纹,头发白了一半,眼睛底下有深深的眼袋。那双眼睛不大,但是亮,透着一股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浑浊与清澈并存的光。他在男人旁边坐下来,男人给他倒了一小杯伏特加。杯子是玻璃的,很薄,杯口有一个缺口。米哈伊尔接过来,跟男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下去。伏特加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像一条烧红的铁丝,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太喝烈酒,在柏林的时候谢尔盖给他倒过几次,每次喝完脸都像煮熟的螃蟹。
      “我叫彼得,”男人说,“彼得·伊万诺维奇。你叫什么?”
      “米哈伊尔。”
      “哪个车间的?”
      “仓库那边。统计员。”
      彼得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对着夕阳看了看,杯里的酒在夕阳的颜色里变得通红,像一小杯融化的铜水。“统计员好,”他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像我们翻砂的,夏天热死,冬天冻死。”
      米哈伊尔把第二杯酒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握在手里,让掌心把酒焐热。他看着远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烟是灰色的,在傍晚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分明,像一根巨大的柱子,顶天立地。烟慢慢散开,从烟囱口往东边飘,飘到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你结过婚吗?”彼得问。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不打算找了?”
      米哈伊尔想了想。“可能不打算了。”
      彼得点了点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把杯子倒扣在瓶盖上。他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空。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紫灰,从紫灰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暗色,像有人在一块蓝色的布上蒙了一层黑色的纱。“我结过婚,”彼得说,“战争的时候她死了。炮弹炸的,一发炮弹,什么都没了。房子也没了。回来以后我连块碑都没地方立。”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站,在柏林的废墟里,在这家机械厂的车间里。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段战争,有的人背得动,有的人背不动。背不动的就倒下了,像列宁格勒铸造厂大街垃圾堆旁的那个少年,像瓦西里·彼得罗夫,像几百几千个瓦西里。背得动的就继续走,跛着一条腿,少了一只胳膊,肺里少了一半的空气,但还在走。走的人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倒下了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不幸,因为不知道了。幸和不幸是对活着的人才有意义的概念。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坐吗?”彼得转过头来看着他。彼得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酒后的松弛,变成了一种认真的、打量人的光,像铁匠在检查一块铁坯,看它适不适合锻成一把刀。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低着头,不看两边,步子不大但很稳。这种步子在战争时期见过很多,后来就少了。你走路的样子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能丢的东西都丢完了,只剩下自己。这样的人不会大惊小怪,不会哭哭啼啼,不会给人添麻烦。”彼得顿了一下,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我说得对不对?”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把那剩下的半杯酒喝完了。酒已经凉了,烧红的感觉没有了,只剩下酒精的苦味和一种空洞的、没有温度的灼热。他把杯子还给彼得,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他走了几步,听到彼得在身后说了一句“有空再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了一下。那只手在暮色中晃了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但没有人会接受他的投降,因为他根本没有在跟任何人打仗。
      他只是在走。
      一九五六年,米哈伊尔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谢尔盖从罗斯托夫寄来的。这是他们退伍以后第一次联系。谢尔盖在信上说,他结婚了,老婆是村里的一个姑娘,比他小五岁,很能干,会养鸡会种地会腌酸菜。他开了一个小修理铺,给人修拖拉机、摩托车、自行车,生意还凑合,够吃饭。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罗斯托夫的夏天比柏林热多了,但冬天没那么冷。有空来玩。”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单词拼错了,但米哈伊尔能看懂。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遍正面的图案——罗斯托夫的火车站,一栋浅黄色的建筑,前面停着一排绿色的公交车。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明信片夹进了那本德文的书里,夹在第六十四页和六十五页之间。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写“我很好”?是的,他很好。写“我在机械厂做统计员”?是的,他在做。写“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对象”?是的,他没有。他不知道把这些事实写在纸上寄给谢尔盖有什么意义。谢尔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自己也不需要让谢尔盖知道这些。有些信息就是没有意义的,就像他知道罗斯托夫的夏天比柏林热,这个知识对他毫无用处,因为他不会去罗斯托夫,罗斯托夫的夏天热不热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把明信片留着了。夹在书里。跟那枚三戈比硬币、那张蓝色的糖纸、那张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到基辅的旧火车票根放在一起。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没有人看得懂的集合。没有主题,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只有他知道它们为什么在一起,但他也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它们在一起,因为它们是同一个人的同一段生命留下的同一个痕迹。那个人不是今天的他,那个人是昨天的他,是前天的他,是三年前的他,是五年前的他,是七年前的他。那些人还活着,活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活在那枚硬币的锈迹里,活在这张明信片的字迹里。他们不会消失,因为他不会忘记。他不是故意不忘记的,他只是忘不掉。
      一九五七年,米哈伊尔满了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的生日没有庆祝。他自己记得那天是他的生日,因为他翻了一下放在桌上的台历,看到了那个日期。他在食堂多买了一个白面包,就着土豆汤吃了。白面包是甜的,比黑面包软,嚼起来不费劲。他吃得很仔细,把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以后他洗了碗,把搪瓷盘子放回碗架上,然后走到厂区后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那片空地以前是堆放废料的地方,后来废料被清走了,留下了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草很高,到了他的膝盖,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风停了又站起来。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看着草被风吹倒又站起来,像一个永远在做俯卧撑的人,不知道累,也不会停。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汉斯。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长出来一样,你不需要去种它,它自己就会出来。他在办公室里写报表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杨树,看到树叶在风里翻转,就会想起白杨树。想起白杨树就会想起柏林司令部大楼窗外的那棵,想起那棵就会想起那个路口,想起那个路口就会想起门洞。想起门洞就会想起那个从门洞里走出来的少年。少年的脸已经在他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楚了。汉斯长什么样?颧骨高,嘴唇薄,下巴尖,眼睛是灰蓝色的。这些特征每一个他都记得,但拼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形成的图像却越来越不清晰,像一个焦距没调好的镜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记住的更多是一种感觉。不是具体的事件,不是说过的话,不是做过的动作。是一种氛围,一种温度,一种气味。地下室里的炉火味,搪瓷缸子里的铁锈味,汉斯头发上那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人本身的味道。那个味道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闻到过,以后也没有闻到过。
      这种感觉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袭来。比如他洗完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上方有一个灯泡,灯泡的光是黄的。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灰蓝色眼睛照成了一种暖灰色。他会愣一下,因为他想到了另一双眼睛,同一色系但不同温度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几年前的一个地下室里,在一盏煤油灯旁边,看着他,说了三个字。
      米哈伊尔。
      他不知道汉斯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柏林,也许已经离开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汉斯在一九五一年的时候十六岁,现在是一九五七年,他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的男人在柏林能有很多种活法,也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柏林墙还没有修起来,东西柏林之间还可以自由来往。一个二十二岁的德国青年可以从东柏林走到西柏林去找工作、上学、开始新的生活,或者继续在废墟和阴影里做他十六岁时做的事。米哈伊尔不知道,他也不会去打听。打听需要行动,行动需要意愿,他的意愿指向的是遗忘,不是记忆。
      但他没有遗忘。
      一九五九年,米哈伊尔换了宿舍。
      不是他主动换的,是厂里调整住房,把他从双人间调到了单人间。单人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比双人间小一半,但好处是只有他一个人。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朝北,对面是厂区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小树林。视野不开阔,但安静。没有人打呼噜,没有人翻报纸,没有人磨刀,没有人突然爆发出大笑。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自己的翻页声。
      他花了一个星期天把房间收拾好。床单是新的,浅蓝色的棉布,洗过一次以后缩了一点水,但还是能铺平。被子也是新的,白色的被套,他套被子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套了三次才把四个角都对上。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把存折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站在房间的中央,环顾四周。四面白墙,没有挂画,没有贴照片,没有放任何装饰品。这不是他的审美,是他根本想不起来需要这些东西。房间的功能是住人,不是展示人。他住了,就够了。
      一九六〇年来了,又走了。一九六一年也来了。
      八月的一天,米哈伊尔在厂门口的阅报栏前停下来。他每天都会在这里停一下,不是为了看新闻,是习惯了这条动线上的一个停顿,就像呼吸之间的那个间隙,不需要理由。他抬头看了一眼《真理报》的头版,正准备走,目光被一个标题抓住了。标题不大,在版面的中下部,用的字体跟其他标题一样,没有加粗,没有放大。但内容让他站住了。
      “柏林墙修建完成。”
      他把那条新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新闻的内容很简单:为制止西方敌对势力的破坏活动,保障社会主义阵营的安全,民主德国政府在与西柏林的边界上修建了隔离墙。墙体全长一百五十五公里,由混凝土和铁丝网构成,设有岗哨和瞭望塔。边境已完全封闭。
      米哈伊尔站在阅报栏前,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柏林墙。一百五十五公里。完全封闭。他读了五遍,或者六遍,或者十遍,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那些字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他不想读但读进去了的消息。
      柏林墙修好了。
      东西柏林之间不能自由往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食堂买的半块黑面包,面包的纸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纸袋里的面包屑从袋口漏出来,掉在地上,几只麻雀飞过来啄食,啄了几粒,抬头看看他,又低头啄几粒。他看着那些麻雀,心里想着一个跟他无关的城市里的一堵跟他无关的墙,阻断了一条跟他无关的路,隔开了两个跟他无关的人。跟他无关,跟一切都无关。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站这么久?
      他把面包纸袋扔进了垃圾桶,走回了宿舍。他把《真理报》的这条新闻记在心里。他不会去打听汉斯是在墙的哪一边,不会去打听他有没有在那堵墙修好之前离开柏林,不会去打听那张脸现在是什么颜色。他不会打听任何事情。不打听就可以继续活着,继续把每一天活成前一天的样子,继续在仓库的灯光下写那些永远不会写错的数字,继续在食堂的餐桌上吃那些永远不会带来惊喜的食物,继续在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坐着,窗外的杨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一直这样,一直这样,直到他的呼吸停止,直到他的心脏不再跳动,直到他的身体变成一抔灰,被撒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的某一片空地上,或者不被撒。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在柏林墙的另一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墙太高了,探照灯太亮了,岗哨太多了。他过不去。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过去。他想的只是不要忘记。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一九六一年秋天,米哈伊尔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对面的小树林已经全部变成了金黄色,树的叶子还没有开始落,整个树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像一幅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他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树叶的苦味和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的煤烟味。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了第六十四页。明信片夹在第六十四页和六十五页之间,硬硬的,比书页厚,翻到那里的时候书会自己摊开。
      他看着谢尔盖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罗斯托夫的夏天比柏林热多了,但冬天没那么冷”。
      柏林。
      这个词又来了。它总是在他以为已经忘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回来,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敲了敲门,不等他答应就进来了。他不想招待它,它也不需要招待。它只是在那里,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在炉火的微光中坐着,不发出声音,像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米哈伊尔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那片金色的小林子里有几只鸟在叫,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针尖划过玻璃,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移到了树林的另一侧,阳光从直射变成了斜射,把每一棵树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温暖的光芒,像有人用金粉洒遍了整片林子。
      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他走到厂区后面的空地上。草比以前更高了,好多都不认识叫什么名字,反正有高有矮,有绿有黄,有的直着长,有的匍匐在地上。他站在草丛中,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他不冷。他还年轻,三十二岁,身体除了左肺上叶那个杂音以外没有大毛病。他还能活很多年,也许三十年,也许四十年,也许五十年。在这些年里,他会继续在机械厂做统计员,继续写那些永远不会写错的数字,继续在那间朝北的房间里睡觉,继续在食堂吃那些千篇一律的饭菜。他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不会交朋友,不会参加任何聚会,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里留下太深的痕迹。
      这就是他为自己设计的人生。它正在按照计划进行,没有偏差,没有意外,没有任何需要他额外消耗力气的事情。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自己,或者说,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那个不需要消耗力气的状态——活着。活着本身不费力,但活着需要忘记很多事情才能不费力。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但不是全部。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记就能忘记的。比如一个人的名字。比如一双眼睛的颜色。比如一句话的语气。比如一双手贴在你脸上的温度。比如在黑暗中,有一声呼吸,一声很轻很轻的、轻到你不能确定是声音还是想象的——活下去。
      他站在草丛里,把那句话从记忆的深处捞了出来。不是他主动捞的,是那句话自己浮上来的。像一块木头,沉在水底很多年,你以为它已经腐烂了、化掉了、变成泥了,但在某个时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它又浮上来了。浮到水面上,停在那里,不沉也不走。
      米哈伊尔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用声音放的,是用沉默放的。它在沉默中无声地回响,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振动,不刺耳,但持久,持久到你以为它已经停了,它还在响。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枚三戈比硬币,还有那张蓝色的糖纸。糖纸已经碎了,碎成了好几片,最小的那片他用手捏起来的时候从指缝间漏掉了,不知道掉到了什么地方。他把剩下的碎片在口袋里拢了拢,攥在手心里,攥紧了。那些碎片扎着他的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天空在傍晚的时候会变成一种深蓝色,不是黑的,是蓝的,蓝得发黑,黑得像浓墨水,但在墨水的底下依然有蓝色,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在一切都沉下去了以后,还剩下最后的一点点蓝色的光。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没有完全消失,因为它不想消失。光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被覆盖,被遮蔽,被忽略。但它在。一直,一直,一直,都会在。
      他站在原地,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翻书页的声音。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枚硬币和糖纸的碎片还攥在手心里,他没有看它们,只是感受着它们的存在。然后他把手松开,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落回了口袋的底部。他把口袋的扣子扣上,转身走回了宿舍。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照着水泥地面,照出他走到尽头的影子。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房间里的光从窗户透进来,银白色的,不亮但够用。他坐到床上,脱了鞋,把脚放在地上。
      然后他躺下来,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第六十四页。谢尔盖的明信片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他的胸口上。他把明信片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拼错了好几个词的、写满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还活着,你也活着吗”的句子。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罗斯托夫火车站的图案。浅黄色的建筑,绿色的公交车,站台上没有人。照片是黑白的,没有颜色,但他知道那些公交车是绿色的,就像他知道柏林的地下室在炉火的光里是橘红色的。他知道一些他看不见的颜色。他知道一些他听不到的声音。他知道一些他已经失去但永远记得的东西。
      他把明信片夹回第六十四页和六十五页之间,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关了灯,躺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那条线从窗户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手掌,或者像一条路,一条很窄很窄的路,窄到只能一个人走,但能走到很远的地方。也许能走到柏林,也许不能。能走到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看起来像一条路。路的意思是,你可以沿着它往前走。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
      他听到风声。他听到远处工厂烟囱的嗡嗡声。他听到走廊里水管中流水的细碎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像钟摆一样稳定,每一下都把他往下一秒送。他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身体放松,像一个已经把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只剩下呼吸的人。
      但他没有放下。
      他不会放下。
      他把那只手放在记忆里,放在了那个位置上。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他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胳膊往下,找到了他的手。然后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个脸颊是凉的,颧骨硬硬的,皮肤粗糙。但手掌贴在上面,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一个很小很远的鼓在敲。那个人还在。在那一年的柏林,在地下室的炉火旁边,在一盏煤油灯下,在一条灰色的毯子上,他还在。他没有消失。他不会消失。因为米哈伊尔不让他消失。不忘记,就是不让一个人真正地死去。
      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科洛廖夫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缩了一下脖子。凉气从领口灌进去,他哆嗦了一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没有梦。或者有,他记不住。记不住的梦跟没有做过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会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叫醒他。他会起床,洗脸,刷牙,去食堂。他会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工作簿,拿起钢笔,开始写数字。今天的数字是昨天的延续,明天的数字是今天的延续。数字没有尽头,就像时间没有尽头。他会在这些数字中度过他的一天,度过他的这个星期,度过他的这一年,度过他的这一生。数字不会背叛他,不会离开他,不会在某个门洞里等着他,也不会在柏林墙的另一边消失。
      数字就是数字。它们什么都不是,但它们是可靠的。
      他安心地睡去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更多的光洒进了房间。那道银白色的线变宽了,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条带,从一条带变成了一片,铺在床上,铺在被子上,铺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月光中显得很安静,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在呼吸与呼吸之间的那个间隙里,在那个比停顿还短的时间里,在那个人类所有的语言都到不了的地方,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从嘴唇里发出的,是从心脏的最深处、从血液的最深处、从灵魂的最深处发出的。
      那一口气,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名字的长度。
      然后他翻了一个身。
      天还没亮。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