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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米哈伊 ...

  •   米哈伊尔看着门洞里的那个少年,没有动。
      雪还在下,很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军大衣的领子上,落在手背上,化了,留下一小滴冰凉的湿痕。路口的那辆卡车已经开过去了,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黑色的柏油从雪下面露出来,像两道被划开的伤口。他没有过马路。他在那个门洞前面站住了,不是因为那个少年叫他“同志”,而是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乞讨者那种卑微的、恳求的光,也不是流浪者那种警惕的、躲闪的光。是一种很平的声音,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少年见他不走,从门洞里走了出来。米哈伊尔这才看全了他的样子。个子矮,大概一米六出头,瘦,大衣下面的身体像几根树枝捆在一起。大衣太长了,下摆拖到膝盖以下,为了不踩到衣摆,他走路的步子很小,看起来像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蹭。围巾下面的脸很小,鼻子冻得发红,嘴唇发白,但下巴的线条很清楚,不是圆润的那种,是有棱角的那种。他的年龄很难判断,也许十三四岁,也许十五六岁,饥饿和寒冷会让人看起来比实际更小,也会让人看起来比实际更老,两种相反的效果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少年走到米哈伊尔面前,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停下来了。他抬起头看着米哈伊尔,目光从米哈伊尔的脸上移到肩膀上,从肩膀上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间的皮带上,好像在估算什么。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也就是普通说话的音量。
      “您有肉罐头吗?”
      俄语说得不流利,每个词都是独立的,像从字典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词与词之间没有连读,没有语气,但发音还算准,至少能听懂。
      米哈伊尔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刚买的那盒火柴和那块肥皂。口袋里没有罐头,宿舍里有,但他没有带出来。
      少年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又说了一句:“一罐就行。一条苏联香烟也行。”说完以后他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要价太高了,又补了一句:“或者半条。”
      米哈伊尔歪了一下头,看着少年身后那个黑黢黢的门洞。门洞很深,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旧木头和老鼠屎的味道。他看着那个门洞,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但他没有问出来。他知道答案。一个德国少年,在苏联占领军的驻地外面,拦住一个苏联士兵,要肉罐头和香烟,他能用什么来换?这个问题不需要在脑子上转。他不想把那个答案从水底捞上来。他不想看见那条鱼的形状。
      “你叫什么名字?”米哈伊尔问。
      少年抿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很快,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冒了个泡就沉下去了。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说:“汉斯。”
      “汉斯。”
      “对。汉斯。”
      米哈伊尔把德国人的名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感受了一下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的重量。“汉”是开口音,嘴巴张开,舌头放平;“斯”是闭口音,上下牙合拢,气流从牙缝里挤出去。两个字放在一起,像一把剪刀的一张一合。这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在德国大概有几十万个汉斯。但站在面前的是这一个。
      “汉斯,”米哈伊尔说,“罐头我没有带在身上。烟也没有。”
      汉斯的眼神暗了一点,像有人在他眼睛前面拉了一层薄纱。他没有转身走,还站在原处,等米哈伊尔说完后半句。
      “但我宿舍里有,”米哈伊尔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拿?”
      说完这句话以后,米哈伊尔看见汉斯的睫毛闪了一下。那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一种快速的、本能的利益计算——跟一个苏联士兵回营房,安全吗?会不会被抓住?被抓住了会怎么样?万一这个士兵是骗他进去然后把他交给宪兵怎么办?所有这些计算都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快得像一眨眼的工夫。然后汉斯说了一个字。
      “好。”
      米哈伊尔转身往回走。他没有回头看汉斯跟上来没有,但他听到了汉斯的脚步声——很小的步子,很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只小动物在枯叶上跑。他们保持着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不近不远,近了他会觉得不舒服,远了汉斯大概会觉得他在甩掉他。这段距离刚刚好,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
      营房大门有岗哨。米哈伊尔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给哨兵看了一眼,哨兵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汉斯。哨兵问:“谁?”米哈伊尔说:“找我的。”哨兵看了汉斯两秒钟,又看了米哈伊尔两秒钟,眼睛在米哈伊尔的脸上和汉斯的脸上之间来回移了一次,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登记,没有为难。一九四八年的柏林,苏联士兵带一个德国少年回营房不是新闻,哨兵见得多了。
      米哈伊尔进了营房,上楼,汉斯跟在后面。走廊里的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热气,这种“暖”跟外面那种“寒”撞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暖气和冷空气交界处特有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大概是灰尘被加热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焦味。汉斯从室外走进走廊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大概是暖气烘在脸上让他觉得不太真实,像一个摸不着的东西忽然变得可以触摸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米哈伊尔推开宿舍的门。
      房间里没有人。谢尔盖和伊戈尔大概在活动室打牌,鲁斯塔维可能去澡堂了。四张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白色的枕套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真理报》,是伊戈尔留下的,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被红笔圈了几段。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窗外的营房屋顶和远处的废墟轮廓。
      汉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从四张床上扫过,从桌上扫过,从衣柜上扫过,从窗户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米哈伊尔身上。他的眼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克制的等待——他已经进入了室内,但还没有进入“交易”的环节,他在等米哈伊尔先开口。
      米哈伊尔走到自己的床头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有他从服务社买的三罐猪肉罐头、两条“白海”牌香烟、一包饼干、一把勺子、一个搪瓷杯。他拿出一罐罐头,掂了掂,又拿出了一条香烟,然后把柜门关上。他转过身,把罐头和香烟递给汉斯。
      汉斯接过去的时候很小心,不是那种绅士式的讲究,是那种经常拿易碎品的人的习惯——手指先碰到物体,确认位置,然后整个手掌贴上去,把它裹住,像裹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他把罐头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生产日期,把香烟在鼻子下面快速过了一下,像在检查有没有受潮。这些动作很快,很熟练,不是刻意的,是做了太多次以后变成了本能。
      汉斯把这些东西塞进大衣的内兜里。大衣的内兜大概是他自己缝的,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罐头塞进去以后,大衣那一侧明显地沉了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米哈伊尔,目光直接,不像在等人指示,而是在确认一件事——交易完成了,你可以提你的要求了。
      米哈伊尔坐在床沿上。他没有提要求。他看着汉斯,汉斯也看着他。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也许不是几秒钟,在那种安静里,时间的长度变得模糊了,像橡皮筋被拉长了,一秒钟可以变得很长,十秒钟也可以变得很短。是汉斯先打破的沉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米哈伊尔需要稍微前倾一下身体才能听清。
      “你想怎么做?”
      米哈伊尔把那个问题放在嘴里嚼了一下,没有吞下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至少是汉斯期待的那个答案,是汉斯从别的客户那里听到过无数次的答案。但他不想给那个答案。不是因为他不要,是因为他不想“要”。“要”是一种主动的、向前的动作,需要力气,需要意愿,需要在大脑里先确认“我想要”。他累了。走了一路,买了一路,雪落在身上化了又落,脚后跟在靴子里磨得还有点疼。他现在想要的不是那个,是坐一会儿。在这个有暖气的、安静的、没有别人的房间里,坐一会儿。
      “你先坐。”米哈伊尔说。
      汉斯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走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伊戈尔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军便服。汉斯坐在椅子边缘,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两只脚并拢,膝盖也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发考卷。这种坐姿不是因为他讲礼貌,是因为他随时准备站起来,随时准备跑。坐在椅子边缘,站起来只需要零点几秒,不用像坐在椅子深部那样要先把身体往前挪。
      米哈伊尔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火车站的那些年。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也是这样——只坐三分之一,背挺直,脚踩实,随时准备站起来,随时准备走。不是因为不信任那个椅子,是不信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随时可能把你坐着的椅子从屁股底下抽走,你不站起来,就会摔在地上。
      “你多大了?”米哈伊尔问。
      “十六。”
      米哈伊尔看着汉斯的脸。那张脸上有一些痕迹,不是皱纹,是一些比皱纹更浅的东西,光线打到某个角度才看得见,像河床上被水冲出来的细纹。这些痕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的脸上。但他自己的脸上也有类似的东西,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在皮肤上,在皮肤底下,在骨头里。十四岁在火车站睡纸板的人,脸上都会有这种东西。
      “你一直在柏林?”米哈伊尔问。
      汉斯点了点头。“一直在。”
      “家里还有谁?”
      汉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动,不是微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比前两者都更细微的面部肌肉活动。嘴唇往左边歪了一下,又回到原位,速度很快,快到米哈伊尔差点没捕捉到。然后他说:“没有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米哈伊尔一时间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没有了”还是“没有。了”。前者是一个事实陈述,后者是两个词拼在一起。但不管哪一种,意思是一样的。没有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能听到军靴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咔咔声,那个人大概穿着钉了铁掌的靴子,每一步都带着金属的回音。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很小,要屏住呼吸才听得见。
      米哈伊尔不想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知道那些方法。
      “你会说俄语,”米哈伊尔说,“跟谁学的?”
      汉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终于问到我会答的问题了”的亮。“以前附近住着一个苏联军官,”他说,“他……”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他教我的。他住在那边的楼里。”汉斯用手朝窗外比划了一个方向。“他教了我大概一年。后来他调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接着用。多说就会了,不说就忘了。”
      米哈伊尔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铁栏杆凉丝丝的,隔着军上衣贴在背上,那股凉意慢慢渗进来。房间里暖气烘着,背上是凉的,两种感觉在身体里打仗,谁也没打赢,达成了一种临时的停火协议。
      他看着汉斯。汉斯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的时候既不躲闪也不纠缠,像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延伸,没有要相交的意思。
      “你住哪儿?”米哈伊尔问。
      汉斯用下巴朝窗外点了一下。“废楼里。那边有很多空的。有些能住人,有些不能。我找了一间能住的。”
      “冷不冷?”
      “有一点。”汉斯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说了。“我弄了一个铁皮炉子,捡了些木头,晚上烧着。不太暖,但冻不死。”
      米哈伊尔想起了自己睡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铁路桥下面的那些夜晚。卷着身体,缩成一团,背靠着水泥桥墩挡风,身下垫着纸板,把所有衣服都穿上,把鞋子塞在怀里。不太暖,但冻不死。一模一样的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过无数次。
      房间里又安静了。米哈伊尔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好,好得不想打破。不说话的两个人,共用同一个房间里的暖气,共享同一扇窗户透进来的光。不说话就没有误解,没有误解就没有解释,没有解释就没有麻烦。
      汉斯显然也适应这种安静。他没有找话聊,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在沉默中感到不安然后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他坐在椅子边缘,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摞书上——《真理报》下面压着一本旧的俄语课本,是米哈伊尔从司令部图书馆借来的,用来扩充词汇量,但他其实没怎么翻过。汉斯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大概在认封面上的字,然后移开了。
      “你平时都做什么?”米哈伊尔问。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但他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汉斯想了一下,大概在筛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然后他说:“早上起来,去捡柴。下午,去街上。”他说“去街上”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米哈伊尔听出了那个词后面的意思。“去街上”不是散步,不是逛街,是去工作,是去找客户。米哈伊尔没有追问,不想让汉斯把自己归到“需要撒谎”的那一类客户里去。
      “你今天还要去街上?”米哈伊尔问。
      汉斯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今天就到这儿了。”他说“就到这儿了”的时候,手在大衣内兜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里鼓鼓囊囊地塞着罐头和烟。意思很清楚:今天的定额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出去了。
      米哈伊尔站起来,从床头的铁栏杆上直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下,让更多的光照进来。窗帘是卡其色的棉布,很厚,拉一半的时候房间还是暗的,拉到底了,光线才哗啦一下涌进来,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光线打在桌面上,打在《真理报》的红笔圈注上,打在那本俄语课本的书脊上,也打在汉斯的脸上。汉斯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偏了一下头,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只照亮他一半的脸。被照亮的那一半是浅色的、干净的,但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像被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已经结了痂,结了痂又掉了,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在阴影里的那一半,米哈伊尔看不太清,也许有更多的痕迹,也许没有。
      “你需要什么?”米哈伊尔问。他问的是“需要”,不是“想要”。想知道汉斯缺什么,冻着还是饿着,还是别的什么。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米哈伊尔,灰蓝色的眼睛——米哈伊尔这才注意到,汉斯的眼睛颜色跟他自己的很像,灰蓝色的,不是那种晴朗天空的蓝,是冬天下午的蓝,快要暗下去但还没有暗,最后一点点光。汉斯看他的时候,那种目光跟其他客户看他的时候不一样。米哈伊尔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不是饥渴,不是冷漠,不是怜悯,不是控制。是一种平视。把他当一个人看的那种平视。
      “你能给我一张出入证吗?”汉斯问。“不是给我,就是……如果我再来找你,门口能认识我,不用每次都被问。”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出入证我做不了,我不是管这个的。但我可以带你进出,只要我在。”
      “那也行。”汉斯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失望,也不是感激,就是“知道了”的那种平淡。他对这个回答没有惊喜,因为他本来就没指望能得到一张出入证。他只是在试探,在计算这个苏联士兵能为他提供的最大便利。米哈伊尔拒绝了他一个请求,但给了他一扇可以通行的门。这是个公平的交易——在汉斯的世界里,公平就足够好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不说话。米哈伊尔靠在桌子上,汉斯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光能透进来了。远处有卡车的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排成一队在营区外面的马路上行驶,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从车队的引擎声里能听出它们载着很重的东西,发动机在低转速下吃力地轰鸣。
      汉斯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被推开时刮地板的声音——他大概在站起来之前用手把椅子往后轻轻推了一点,动作很隐蔽,米哈伊尔没看清,但椅子确实往后挪了几厘米。汉斯把大衣裹紧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那半张脸也遮住了。他走到门口,转过头来看了米哈伊尔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米哈伊尔不确定它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谢谢,”汉斯说。“下次我还能来找你吗?”
      “能,”米哈伊尔说,“我还是这个点下班。你还在那个路口?”
      “对。那个门洞。”
      汉斯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还是那种细碎的、小步子的声音,像一个不太自信的舞者在排练。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到楼梯口,下去了,听不见了。
      米哈伊尔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没有锁,只是带上了,门锁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过身,看着那把汉斯坐过的椅子。椅子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温度(因为汉斯只坐了边缘,热量还没来得及传导到木头上),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如果不记得汉斯刚才坐在那里,你不会知道有人坐过。
      他走到椅子前面,把伊戈尔的军便服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伊戈尔的枕头上。然后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然后他坐到了自己的床铺上,把床头柜打开,看了看里面剩下的东西——两罐罐头、一条半香烟、一包饼干、一把勺子、一个搪瓷杯。这些东西够他自己用很久了,他用量不大。但他知道,以后这些东西的消耗速度会变快一些。
      他把柜门关上,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闭上眼睛。铁栏杆的凉意从军上衣的布料里渗进来,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走,走到腰。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声音很小,像一个老人在喃喃自语。窗外的光变了,从亮白色变成一种淡金色,快到黄昏了。
      走廊里传来谢尔盖的笑声,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很大,很响,带膛音的那种笑。接着是伊戈尔的脚步声,节奏稳,跟谢尔盖的不一样。鲁斯塔维在哼歌,格鲁吉亚的调子,高高低低的,像山路的坡度。
      他们回来了。
      米哈伊尔睁开眼睛,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俄语课本,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他没有看进去,他的眼睛在字上,但脑子不在。脑子停在别的地方,停在那个门洞里,停在那双灰蓝色的、冬天下午快要暗下去的眼睛上。
      谢尔盖推门进来,看见他在看书,说了一句“这么用功”,然后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一屁股坐下来,开始脱靴子。靴子脱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一股靴子里的热气散出来,混合着皮革和脚汗的味道。伊戈尔跟在后面进来,走到桌前,把那本《真理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鲁斯塔维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边走边撕,撕一块塞嘴里,撕一块塞嘴里,像一台吃面包的机器。
      房间里的声音填满了刚才的安静。米哈伊尔把被子拉过头顶,但不完全盖住,留了一条缝透气。被子的棉布蹭在脸上,有一点涩,不是滑的那种布,是洗了太多次以后纤维变硬了的那种涩。
      他闭着眼睛。黑暗中,他的意识像一杯放久了的水,杂质慢慢沉到底部,水面变得越来越清澈,越来越安静,最后变成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镜子里面倒映着一些画面——食堂的荞麦粥,搪瓷杯的缺口,窗台上的纸船,门洞里灰蓝色的眼睛。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有人在翻一本画册,不着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画册合上了,他就睡着了。
      柏林的夜很深。营区外面的废墟里,也许有人在铁皮炉子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一个罐头盒,里面煮着从市场捡来的土豆皮和白菜根。也许那个人正对着炉火发呆,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也许他正用一根铁棍拨弄炉灰,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米哈伊尔不会知道这些,因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平稳地起伏,脸上的表情在睡梦中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个还没学会表达情感的孩子,或者一个已经不需要表达情感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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