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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初入翰林, ...

  •   苏婉仪生平第一次觉得,“上班”这个词,是世界上最让人不爽的词之一。

      天还没亮,春桃就把她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沉香苑的被褥太软了,她昨晚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明天要去翰林院了。

      翰林院,那个汇聚了天下读书人的地方。
      那些从科举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进士们,那些自以为满腹经纶、高人一等的士大夫们。

      她一个商女,一个连正经功名都没有的女人,要以“编修顾问”的身份走进那个地方,坐在那些人中间,跟他们平起平坐。

      苏婉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极烬华,你是故意的吧?你封我个什么官不好,偏偏是翰林院的。
      你就是要看我怎么被那群老学究刁难,对吧?

      “姑娘,起来了!”春桃掀开被子,声音清脆得像敲锣。
      “再不起就迟到了!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苏婉仪挣扎着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春桃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朝服。
      从七品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鸂鶒的补子,帽子上插着一根小小的铜簪。
      苏婉仪看着那身衣服,沉默了三秒钟。

      “真丑。”
      “姑娘穿上肯定好看!”

      苏婉仪穿上了。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说实话,确实不难看。
      青色衬得她皮肤更白,鸂鶒的图案也不算难看,帽子戴上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她还是觉得不爽。

      不是因为衣服丑,而是因为穿上这身衣服,就意味着她正式成了极烬华的臣子。见皇帝要行礼,接圣旨要下跪,出入宫廷要挂腰牌——这些她都忍了。
      现在还要穿上这身衣服,去那个满是书呆子的地方“上班”。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苏婉仪,你是来造反的,不是来当官的。穿这身衣服只是权宜之计,不要忘了你的初心。”

      铜镜里的她也看着她,杏眼里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表情。

      苏婉仪移开目光,转身走出房门。

      沉香苑外,赵元良已经在等了。

      他今天也穿了朝服。
      正七品的青色官袍,胸前绣着鸂鶒(比苏婉仪的多了一对翅膀,以示品级不同)。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玉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苏姑娘。”他拱手行礼,笑容温和。
      “元良带你去翰林院。”

      苏婉仪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几道宫门,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才在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停下来。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翰林院。”
      字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写的,笔锋遒劲,气势磅礴。

      苏婉仪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深吸一口气。

      “走吧。”赵元良侧身让路,带着她走进去。

      翰林院比她想象的要大。

      前院是办公的地方,正厅里摆着十几张长案,案上堆满了文书、奏折、典籍。
      翰林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埋头写字,有的在翻书查阅,有的在低声交谈。
      苏婉仪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大多是读书人的标准长相。

      面白、清瘦、戴方巾、穿青色或蓝色官袍。

      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兔子走进了狼群。
      不是因为他们凶恶,而是因为他们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好奇。审视。不屑。冷笑。
      还有那么一两个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哟,这就是那个施粥的商女啊”的轻蔑。

      苏婉仪面上保持着温婉的笑,心里却在想:好家伙,比粥棚前的队伍还整齐。

      领头的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最不善。
      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正六品的青色官袍,胸前的鸂鶒比苏婉仪的大了一圈。
      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茶,看起来是这间屋子里的头头。

      赵元良上前一步,拱手介绍:“苏姑娘,这位是翰林院修撰王大人,刘大人的副手。”
      又转向王大人王禹锡,语气恭敬:“王大人,这位就是陛下新聘的编修顾问,苏婉仪苏姑娘。”

      王禹锡的目光在苏婉仪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撇了撇,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哼”。

      “苏姑娘。”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例行公事。
      “陛下有旨,让你协理江南灾后重建事宜。你是女子,又非科举出身,这翰林院,怕是不太适合你待。”

      苏婉仪的笑容纹丝不动:“王大人说的是。不过陛下既然有旨,民女——臣也只有遵命。若是臣在翰林院待得不好,王大人可以上折子弹劾臣,臣绝无怨言。”

      王禹锡的表情微微一僵。

      弹劾她?她一个从七品的编修顾问,有什么好弹劾的?
      再说了,她是陛下亲自下旨聘的,弹劾她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他是吃饱了撑的,去触这个霉头?

      “苏姑娘说笑了。”王禹锡干笑了两声。
      “本官不是那个意思。本官的意思是,这翰林院里的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苏姑娘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赵编修——他既然引荐了你,也该负责到底。”

      赵元良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苏婉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禹锡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王禹锡这是在给她下马威。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翰林院“权威”的挑战。
      一个没有功名的商女,一个女子,居然能进翰林院。
      这在那些读书人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王禹锡不敢骂皇帝,不敢骂圣旨,只好把气撒在她身上。

      苏婉仪不打算跟他计较。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没必要。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王禹锡吵架的,是为了收集情报、了解朝廷运作、顺便把江南的事做好。
      王禹锡这种级别的对手,不值得她动气。

      “多谢王大人指点。”苏婉仪行了一礼,语气温婉如常。
      “臣一定会好好跟着赵编修学习。”

      王禹锡见她不卑不亢、软硬不吃的,觉得没趣,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给苏姑娘安排个位子。”

      赵元良带着苏婉仪走到靠窗的一张长案前,帮她把桌上堆积的文书收拢到一边,又从旁边的空桌子上搬来一盏新茶。

      “苏姑娘,你先坐这里。”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王大人那个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苏婉仪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她确实没往心里去。
      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极烬华是不是早就料到翰林院会是这样,所以才把赵元良安排在她身边?

      赵元良是翰林院里的人,品级不高不低,位置不前不后。
      他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也绝不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极烬华让他带着苏婉仪,既不会让苏婉仪觉得被孤立,又不会让翰林院的人觉得被冒犯。

      这种安排,太恰到好处了。
      恰到好处得让人想骂人。

      苏婉仪坐下后,赵元良给她简单介绍了翰林院的架构。

      翰林院有一百多号人,分掌修史、起草诏书、编纂典籍、侍讲经筵等事务。
      最高的长官是翰林院学士,从二品,下面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等官职。

      “王禹锡王大人是修撰,正六品,是刘大人刘学士的副手。”赵元良压低声音。
      “刘大人年纪大了,不怎么来翰林院,所以这里的事大多由王大人说了算。”

      苏婉仪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翰林院学士不管事,王禹锡当家。王禹锡对她有敌意,但不一定是因为他自己讨厌她,也可能是替别人挡枪。
      至于是替谁——柳文昭?还是其他什么人?

      苏婉仪暂时没有答案。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坐在那张长案前,看赵元良给她的一些文书。
      关于江南的灾情报告、朝廷的赈灾方案、以及历年的水利工程记录。
      这些东西赵元良之前跟她说过一些,但亲眼看到朝廷的原始文件,感觉还是不一样。

      苏婉仪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吐槽。

      朝廷的赈灾方案,写得漂亮,用词考究,逻辑严密,每一条都有理有据。
      但问题是,这些方案大多停留在“写”的层面。

      “应令地方官府开仓放粮”——可地方官府的粮仓是空的,因为粮食被贪官吃掉了。
      “应令地方士绅捐助银两”——可士绅们只会把银子往自己口袋里装,谁肯拿出来?
      “应令地方州县组织百姓修渠”——可百姓都快饿死了,哪有力气修渠?

      苏婉仪看着这些纸上谈兵的方案,忽然理解了赵元良那句话——“元良在翰林院三年,见过太多只会空谈、不动手的人。”

      不是不想动手,是不会动手。或者说,不敢动手。
      因为动手就要动到那些士绅、官员、地方势力的利益。谁敢?

      苏婉仪想到这里,忽然对极烬华又高看了一眼。
      至少她敢。
      那几个贪官被抄家流放,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不只是在纸上写,她真的在动手。
      虽然动得不多,虽然动的方式让人捉摸不透,但她在动。

      苏婉仪继续看文书,看着看着,目光渐渐飘向了屋里其他人。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翰林院里的这些人,大部分都在……混日子。

      不是偷懒的那种混,而是一种“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不如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混。

      那个坐在苏婉仪斜对面的年轻编修,半个时辰内去了三次茅房,每次去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本书,回来的时候书页却没有翻动。
      去茅房看书?骗谁呢?

      那个坐在她正对面的老检讨,从坐下就开始喝茶,喝了五壶茶,一个字没写,一页书没翻,就在那里坐着发呆,偶尔跟旁边的人聊两句闲天。

      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青袍的年轻人,倒是很认真地在写字。
      可他写的是自己的诗词,不是朝廷的文书。

      苏婉仪偷偷瞄了一眼,写得确实不错,但跟他手里的差事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其他人,有的在翻旧报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下棋(用纸画了个棋盘,用小石子当棋子,偷偷摸摸地在下)。

      苏婉仪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给翰林院打了个分。

      工作氛围:三成。态度:四成。效率:说不成。

      难怪极烬华会去找她——不,不对,极烬华不是找不到人干活,她是故意的。
      她把苏婉仪塞进翰林院,就是想让她看看,这朝廷里有多少人在混日子。
      然后呢?让她知道,极烬华需要她?还是让她知道,极烬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她苏婉仪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苏婉仪攥紧了手里的文书,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当棋子。
      她要当棋手。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找茬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编修,姓周,单名一个“平”字,长相斯文,笑容和善,可话说出来就不那么和善了。

      “苏姑娘。”周平走过来,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周平,听说你在江南施粥,救了不少百姓?”

      苏婉仪站起来还礼:“周大人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平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刺:“苏姑娘谦虚了。不过在下有些好奇。苏姑娘一个商女,哪来那么多粮食?三个月,每日百石,这可是不小的数目。苏姑娘家里的粮仓,难道是无底洞?”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不少。
      几个原本在低头做事的人抬起头,目光在苏婉仪和周平之间来回游移。

      苏婉仪看着周平那张笑吟吟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来了。这个问题,她早料到会有人问。
      在宫里没人敢问,因为那是极烬华的地盘。
      可翰林院不一样,这里的人没有亲眼见过极烬华对苏婉仪的态度,胆子自然就大了。

      “周大人问得好。”苏婉仪笑了笑,语气温婉如常。
      “臣家里的粮仓当然不是无底洞。只是臣在施粥之前,做了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周平穷追不舍。

      苏婉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臣把家里的田产、铺子都当了,换成了粮食。”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说辞。
      之前在宫宴上对极烬华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遍,无缝衔接。

      周平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全部当了?”

      “全部当了。”苏婉仪点点头,表情真诚,语气坦然。
      “臣现在是无家可归之人,若不是陛下赐了臣府邸田产,臣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屋里又安静了几息时间,然后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全都当了?”
      “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啊……”
      “难怪陛下要封她官,这种善举,确实难得。”

      周平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苏婉仪这么“狠”。
      他本来想用“粮仓来源”这件事来刁难苏婉仪,结果被她一句“我把家产全当了”化解得干干净净——你总不能说“你不该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救人”吧?

      苏婉仪看着周平那张逐渐僵硬的脸,心里暗暗得意。
      跟我斗?你怕是不知道,我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虽然她确实说了谎。
      她的粮食是系统给的,根本不用花一文钱。但谁在乎呢?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信了。

      “周大人还有别的问题吗?”苏婉仪歪着头,笑容温婉。

      周平干笑了两声:“没、没有了。苏姑娘大义,在下佩服。”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婉仪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赵元良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苏姑娘,你真把家里的田产铺子都当了?”

      苏婉仪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赵大人觉得呢?”

      赵元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苏婉仪的笑脸,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不管是不是真的,苏姑娘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苏婉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赵元良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这分明是在替她打圆场——既不全信她的说辞,又不拆穿她的谎言,还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苏婉仪放下茶杯,看了赵元良一眼。

      赵元良正低着头翻文书,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可他耳尖上那抹红色,出卖了他。

      苏婉仪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赵元良,怎么就那么……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不忍。

      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见一只小奶狗跟着你,摇着尾巴,眼睛湿漉漉的。
      你知道它想让你收留它,可你不能收留它。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你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哪有精力去照顾别人?

      苏婉仪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文书。
      别想了,你是来造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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