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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不知情字, ...

  •   夜深了,行宫后堂的灯还亮着。

      云姑姑站在极烬华身后,手里握着一柄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顺着散开的长发。

      极烬华的头发又黑又密,垂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歪在软榻上,赤瞳半眯,看起来像一只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猫。

      这样的夜晚,十年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云姑姑熟悉极烬华头发的每一寸纹理,就像熟悉她的脾气一样。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退出去让极烬华一个人待着。

      今晚,极烬华先开口了。

      “云姑姑。”
      “奴婢在。”

      极烬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犹豫时才有的小动作。

      云姑姑注意到了,手里的梳子没有停,等着她往下说。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怎么……勾引苏婉仪?”

      梳子卡在了一缕打结的头发里。

      云姑姑的手停住了,不是卡住的停,是被这句话砸懵了的停。
      她站在极烬华身后,看着手里卡住的梳子,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跟了极烬华十年,什么话都接过。

      陛下说过“朕要把那两个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她接了。
      陛下说过“朕今晚要睡了那个镇北大将军”,她也接了。
      陛下说过“朕觉得那个苏婉仪挺有意思”,她还是接了。

      但今晚,陛下说“怎么勾引苏婉仪”——她接不上。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惊世骇俗。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云姑姑,三十一岁,跟了极烬华十多、快二十年,见惯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后宫里的尔虞我诈、极烬华杀人时连眼睛都不眨的雷霆手段——但她没谈过恋爱。

      她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极烬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说话?”

      云姑姑深吸一口气,把卡住的梳子慢慢拔出来,声音保持着十年如一日的平稳。

      “奴婢……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回答陛下。”

      极烬华又等了一会儿。

      云姑姑还是没说话。
      她把梳子放在一旁,垂手站着,看着极烬华散开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的光泽,心里一片空白。

      “云姑姑。”极烬华的赤瞳微微眯了起来。
      “你不会?”

      云姑姑沉默了片刻。
      “奴婢……确实不会。”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坐直了身体,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赤瞳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丝——云姑姑不确定该怎么说,像是“那就好,原来不止朕一个人不会”的释然。

      “你也没勾引过别人?”极烬华问得很直接。

      “奴婢……不需要勾引谁。”

      “那如果有人要你勾引他呢?”

      “奴婢会请他自重。”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软榻的靠背上,赤瞳看着屋顶的横梁。

      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一下,两下,三下。

      “朕只会一种方法。”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云姑姑说。
      “用身体,沈清霜就是这样上钩的。”

      云姑姑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想说“陛下,那不叫勾引,那叫色诱”,但她忍住了。

      “但对苏婉仪没用。”极烬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朕试过。”

      “陛下……怎么试的?”云姑姑的声音有些干涩。

      “凑近她,看她脸红。在马车里,朕凑过去,她脸红了,心跳也快了。但她跑了。”

      极烬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方法不管用。

      “她跑了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云姑姑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苏婉仪为什么跑了。
      不是因为不动心,是因为太动心了,动心到害怕。

      苏婉仪是那种越在意越要躲的人,她把所有可能让自己失控的东西都挡在门外,包括极烬华。

      但这话云姑姑不能说。
      因为说了,极烬华就会知道苏婉仪其实在意她。

      而在意这种事,一旦被知道了,极烬华就会拿着这个“把柄”去逗苏婉仪,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
      然后苏婉仪就会更用力地躲,越躲越远,越远越冷,直到彻底冰封。

      云姑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不知道怎么靠近,一个不知道怎么不躲。

      跟两个小孩儿一样。

      “陛下。”她斟酌着措辞。
      “奴婢觉得……苏大人跟沈将军不一样。”

      “朕知道。”极烬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所以才问你。”

      “奴婢的意思是——沈将军喜欢陛下,是因为陛下强大、耀眼、让人想靠近。但苏大人……她不是不想靠近,她是不敢。她怕的东西,比沈将军多。”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动了一下。

      “她怕什么?”

      “怕自己会输。”云姑姑说。

      极烬华想了想。

      “输给朕?”

      “不。”云姑姑摇了摇头。
      “输给自己。”

      极烬华没听懂。

      云姑姑知道自己解释不清楚,因为“输给自己”这种事,对极烬华来说太遥远了。
      极烬华从来没有输过,所以她不会理解那种“明明想要却不敢伸手”的恐惧。

      “算了。”极烬华摆了摆手,重新歪回软榻上。
      “不说这个了。”

      云姑姑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替她顺发。

      安静了一会儿。

      “陛下,江南的事……您打算怎么办?”云姑姑的声音很轻。

      “苏大人那边在忙水利,周掌柜的粮仓、李大夫的药材、陈里正的人手,您都让人去碰了一下。接下来呢?是要继续,还是……”

      极烬华的赤瞳半眯着,看着灯光在墙上游移的光影。

      “继续什么?朕又不是真的要毁了她的东西。那些粮仓、药材、人手,只是碰一碰,没动。朕就是想让她知道——朕知道。”

      云姑姑的手顿了一下。

      “至于江南。”极烬华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苏婉仪会盯水利,沈清霜会查贪官,朕不用做什么。等她们忙不过来的时候,朕再出手。”

      “那之前派发的赈灾粮……”云姑姑试探性地问。

      “算算日子,快了。”极烬华闭上眼睛。
      “离开京城之前朕就让人安排了。十万石粮食,分三路运往江南。第一批应该这几天就到。”

      云姑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极烬华不是不作为,她只是不挂在嘴上。

      那些粮食,在苏婉仪还在京城跟翰林院的人斗嘴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
      极烬华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发圣旨昭告天下,没有让地方官夹道欢迎,她只是安静地做了该做的事。

      “所以陛下这次来江南,不只是因为苏大人和沈将军。”云姑姑说。

      极烬华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云姑姑知道她没有睡。
      因为她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极烬华开口了,声音很轻。

      “朕不会让朕的子民饿死。”
      “那之前的贪官——”
      “杀了。”
      “清河县的灾民——”
      “苏婉仪会去施粥。”
      “秀水县的堤坝——”
      “她会去修。”

      极烬华睁开眼,赤瞳看着灯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朕不需要什么都自己做。朕只需要——确保该做的事,有人做。做不好的人,朕杀了。做得好的人,朕留着。仅此而已。”

      云姑姑没有说话。
      她手里的梳子从极烬华的发梢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极烬华说的是对的。

      一个皇帝不需要亲自去修每一段堤坝、施每一碗粥、查每一个贪官。
      皇帝要做的是——让人去做,然后盯着做的人。

      做好了赏,做不好杀。这是治国之道,冷酷但有效。

      但——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很轻。
      “苏大人施粥,不只是为了让灾民吃饱。她心里有别的想法。”

      “朕知道。”极烬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她想收买民心。她觉得民心是她的,收了就能用。”

      “那陛下不担心?”

      极烬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你们这些人怎么还不明白”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云姑姑,朕问你——那些灾民,会在乎苏婉仪施粥是为了什么吗?”

      云姑姑想了想。

      “……不会。他们只知道粥是苏大人给的,他们活下来了。”

      “对。”极烬华的赤瞳里映着灯光,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他们不在乎苏婉仪心里想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自己有没有吃饱,孩子有没有活下来,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家里还有没有米下锅。苏婉仪施粥,百姓感激她。但朕的粮食也在路上。朕杀了贪官,百姓拍手称快。朕修了堤坝,百姓不用再被水淹。这些事,苏婉仪做不了——她没有那么多粮食,她没有权力杀贪官,她没有能力调拨银两修堤坝。”

      极烬华歪了歪头,赤瞳看着云姑姑。

      “她能做的,朕都能做。朕能做的,她做不了。”

      云姑姑沉默了。
      她知道陛下说得对。

      但她听出了极烬华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所以朕不怕她造反。朕只是不想她因为造反,离朕越来越远。”

      极烬华重新闭上眼。

      “行了,不说这些了。朕困了。”

      云姑姑应了一声,把梳子放在一旁,替她理好散开的头发,拉过薄毯盖在身上。

      她站起身,吹灭了多余的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光昏暗,照在极烬华的脸上,那张妖冶的、艳丽的、杀伐果断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疲惫,是……孤独。

      云姑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极烬华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薄毯裹到肩头,墨发散在枕上,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黑色的花。

      她轻轻地关上门。
      走廊上,夜风习习。

      云姑姑站在月光下,把今晚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陛下想勾引苏大人,但不知道怎么勾引。
      她只会用身体——沈清霜就是这样被拿下的。

      但对苏大人,这招不管用。

      因为苏大人不是沈清霜。
      沈清霜是直的,看到好看的身体会心动。
      苏大人不一样,她需要先有心,才能看到身体。

      云姑姑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懂。
      至少她知道极烬华错在哪里了——极烬华在用征服的方式追求苏大人,但苏大人不是用来征服的。

      她需要被理解,被尊重,被慢慢地、一点点地捂热。
      就像一壶冷水,放在炉子上,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壶会裂。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一辈子都烧不开。
      要不大不小,不急不慢。

      还要等。

      云姑姑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会勾引人,但她会等。

      等苏大人自己想明白,等陛下自己学会。

      等那壶水,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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