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卸去功利, ...
-
水利建设书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婉仪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把厚厚一沓纸整理齐整。
这份建设书她写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是因为她写得慢,是因为她不想敷衍。
江南道的水利工程,朝廷拨了银子,但大半被贪了。
剩下的银子要修哪些堤、疏通哪些河道、优先保障哪些县的农田,她全都做了详细的测算和规划。
她不是水利专家,但她有系统。
系统商城里兑换的《水利工程基础手册》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足够让她把这份建设书写得有模有样。
春桃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脑袋歪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把建设书装进牛皮纸袋里,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偏房。
行宫后堂的灯亮着。
苏婉仪走过去的时候,门口的侍卫见了她,刚要通报,她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极烬华歪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赤瞳半眯,看起来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发呆。
云姑姑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壶,见苏婉仪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笑意藏得很好,但苏婉仪还是看到了。
听到门响,极烬华抬了抬眼皮,看见是苏婉仪,赤瞳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不是惊讶,是“你果然来了”的那种笃定。
“陛下。”苏婉仪行礼,把牛皮纸袋放在桌案上。
“水利建设书,臣写好了。”
极烬华看了那纸袋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你写了一天?”
“是。”
“没睡?”
“没睡。”
“从早上写到晚上?”极烬华放下书。
“午饭呢?”
苏婉仪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跟极烬华说过午饭的事,转头看向云姑姑。
云姑姑垂着眼睫,表情无辜得像一只温顺的猫。
……行吧。
“吃了。”苏婉仪面不改色地说谎。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别的也没拆穿,伸手拿起卷宗,翻开第一页。
她的目光在纸上移动,不快不慢,偶尔眉头微皱,偶尔嘴角微翘。
苏婉仪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写得不错。”极烬华合上卷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比朕预想的好。”
苏婉仪等了片刻,见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陛下没有别的意见?”
“意见?”极烬华歪了歪头。
“你写的这些,朕大部分都同意。小部分不同意的,朕改了几个字,你自己看。”
她把卷宗推过来。
苏婉仪翻开,发现极烬华确实改了几处。
不是大改,是微调。
调的是银两的分配比例和工期的时间节点,每一处都标注了理由,字迹潦草但清晰。
苏婉仪看完,抬起头看了极烬华一眼。
这个女人,不是只会杀人。
她懂水利,懂民生,懂怎么把一笔银子花在刀刃上。
但是她不懂人。
“臣明天就按这个方案推进。”苏婉仪合上卷宗,行了个礼。
“臣告退。”
“明天你要去施粥?”极烬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仪停住脚步。
“……是,臣打算去临安府周边的几个村子看看。”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去哪?”
“周边几个村子。”苏婉仪的语气平静。
“清源县的事让臣意识到,朝廷的赈灾体系覆盖不到那些偏远的小村子。臣想在临安府周边走一走,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如果有,臣会就地施粥。”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一个人?”
“春桃跟臣去,还有家里的几个侍从。”
“沈清霜呢?”
苏婉仪愣了一下:“沈将军……臣没问她,她有自己的差事。”
极烬华坐直了身体,月白色的寝衣垂到脚踝。
她看着苏婉仪,目光里带着一种苏婉仪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不是阻止,不是批准,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审视。
“朕不拦你。”极烬华说。
“但朕让沈清霜跟你去。”
“陛下——”
“不是保护你。”极烬华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她也要查贪官。你去的那些村子,正好是她要查的地方。顺路。”
苏婉仪看着她,看着那双赤瞳里一闪而过的“朕不会承认是担心你”的倔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臣遵旨。”
她转身要走。
“苏婉仪。”
苏婉仪停下脚步,回头。
极烬华已经重新歪回了软榻上,拿起那本书挡住了脸。
她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注意安全。”
苏婉仪站在门口,看着那本书后面露出的泛红的耳尖,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臣会的。”
她走出后堂,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
第二天一早,苏婉仪带着春桃和几个苏家的侍从出了临安府。
粥仙娘娘的名号在江南不是白叫的。
去年她在江南施了四个月的粥,从临安府到下面的州县,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
百姓不认得她的官服,但认得她的脸。
那张温婉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笑起来让人心里一暖的脸。
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军认出了她。
不是认出了“钦差苏大人”,而是认出了“粥仙娘娘”。
一个老兵看到她的马车,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嘴里喊着“粥仙娘娘来了”。
周围的行人听到这声喊,呼啦啦围过来一圈,有人磕头,有人喊“苏姑娘”,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她看。
那个孩子就是吃她的粥活下来的。
苏婉仪掀开帘子,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婉的微笑,朝人群微微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年轻的汉子。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不是看官员的那种敬畏,是看恩人的那种感激。
春桃坐在她旁边,小声说:“小姐,您在江南的名号比陛下还响呢。”
苏婉仪瞪了她一眼。
“别胡说。”
“奴婢没胡说。”春桃压低声音。
“您问问临安府的百姓,是知道‘粥仙娘娘’的人多,还是知道‘陛下来了’的人多?”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粥仙娘娘。这个名号,她以前觉得是工具——收买民心的工具,造反的资本。
但此刻,听到那些百姓喊她“苏姑娘”而不是“苏大人”,看着那个被举过头顶的孩子冲她咧嘴笑。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全是工具。
也许有一点点,是她在乎。
马车后面,沈清霜骑着马跟着。
她今天没有穿银甲,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长刀挂在马鞍上,马尾高束,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她看着苏婉仪的马车被百姓围着慢慢往前挪,咋舌不停。
等马车终于挤出人群上了官道,沈清霜打马跟上来,与马车并行,隔着帘子说:“苏婉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像什么?”
苏婉仪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警惕。
“像什么?”
“像神。”沈清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极烬华那种‘横扫一切’的神,是那种……坐在莲花上、手里拿着柳枝、对着凡人微笑的神。慈悲的、温柔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要不是知道你私底下什么死样子,我真觉得你比极烬华更像‘神’。”
帘子被掀开了。
苏婉仪探出头来,看着沈清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再说一遍,我把你嘴缝上。”
沈清霜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英气的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一个偷到糖的孩子。
“你看你看,这就不是神了,神不会翻白眼。”
“我不喜欢‘神’。”苏婉仪看着后方依然在欢送她的百姓。
“我也不喜欢,不喜欢那个叫‘极烬华’的‘神’。”
沈清霜瞥了瞥周围,确认没人能听到后,才低声继续说。
“我喜欢的是那个会歪在榻上看折子的、会说‘朕困了’的、会因为没人来找她就折腾人的——”
“你再说大声点,全村都听到了。”苏婉仪打断她。
沈清霜闭嘴了,但嘴角翘着。
苏婉仪放下帘子,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丝无奈。
“我施粥是为了造反,你知道的。”
“我知道。”沈清霜骑着马,看着前方的路。
“但你知道那些百姓怎么想吗?他们不管你施粥是为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你让他们活下来了。你在他们眼里,就是神。跟极烬华一样的神。”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苏婉仪。”沈清霜的声音放轻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不造反,你还会施粥吗?”
马车里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苏婉仪掀开帘子,看着沈清霜。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沈清霜从未见过的柔软。
“……会。”她说,声音很轻。
“那种三岁的孩子,父母死了,奶奶也死了,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不管我要不要造反,我都会给他一碗粥。”
沈清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就别再用‘为了造反’来骗自己了。”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沈清霜说得对。
她一直在用“为了造反”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施粥是为了造反,修水利是为了造反,关心灾民是为了造反。
好像不这么说,她就没办法面对自己。
但刚才那个“会”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理由。
她想做,就做了。
仅此而已。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春桃偷看了一眼苏婉仪的表情,悄悄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