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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缓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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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慢地调整呼吸,试图减缓疼痛,矮小的木屋里却只回荡着沉重的咳嗽声。
没躺多久,陆清越的胃也开始抗议,昨日的辟谷丸效用已过,饥饿感如潮水涌来。
她蜷在薄被里,试图缓解饥饿,效果聊胜于无。
木屋四面漏风,陆清越后知后觉感到背后发冷,头重脚轻,额头如炭火一样烫,她伸出冰冷的手贴上去取暖,冷热交织间,意识渐渐模糊。
窄小的木屋里,少女的呼吸声逐渐弱小去,滚烫的双颊滑落两行清泪,她彻底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陆清越的意识在下坠,永远没有支撑之地。
她看到童年的自己,抱着从老家后山捡来到木材,擦亮火柴,在寒冬腊月里生火取暖。
又看到患了尘肺病的妈妈卧病在床,因没钱治病,彻底气绝。
看到年少的自己埋头苦读,华清大学,选修医学专业,一眨眼十余年过去,她变成了陆医生。
“陆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她听到自己如释重负的回答。
“陆医生,这台手术由你负责……”
“好。”
“陆医生!!!”
兵荒马乱的脚步声涌过来,尖锐的呼救声刺激着陆清越的神经,最后的最后,这些杂音化成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
那手冰凉,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怎么还没醒?”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病。
陆清越意识混沌,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那只手从额头移到鼻下,探了探鼻息,又搭上她的手腕,摸了好一会儿脉搏,动作生疏却认真得过分。
“去找药师。”那声音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
“可是……千草峰没有药师……”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回答。
一阵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那就去其他峰请!她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陆清越迷迷糊糊地想:救了你的命?我什么时候救过……
混沌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火墙前,草丛中,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女。
贺兰鸢。
她怎么来了?
陆清越费劲把眼皮掀出一条缝,只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她床头,一高一矮,拉拉扯扯的。
“你们……?”她动动唇,却因嗓子涩疼发不出声。
陆清越见着一个小孩满脸不情愿凑上前来,头上顶着两片苍翠欲滴的绿叶。
其中一片抵上她唇间,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落,浸湿了她的唇。
一股温和的力量不容抗拒地涌入,一路润到肺里,先前在肺里肆虐的浊气仿佛猫见了老鼠般,纷纷沉寂下来,体内燥热一扫而空。
陆清越眼前一片清明。
“醒了?”
抬头看去,只见贺兰鸢双手环胸坐在那缺了条腿的凳子上,她仍然是戴着面纱,气质若兰,在这破木屋里也如端坐仙宫宝殿。
只是那凳子的第四条腿由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充当,它头顶那片绿叶蔫了下来,嘴角向下拉,满脸不高兴。
画面和谐又诡异。
这个自下而上仰着脖子看人很累人,陆清越扶着墙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肺里刚安分下来的浊气。
贺兰鸢一边眉毛高高挑起又落下,呵斥道:“乱动什么!刚好就乱动,想再浪费我的一滴灵液?”
陆清越知晓自己身体好转是贺兰鸢的功劳,想不到这死对头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谢谢你救了我。”陆清越诚恳道谢,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但目光坦荡。
贺兰鸢绷着一张脸,不自在极了。
她救陆清越是知恩图报,但在她心中,她们二人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劣。
可陆清越这样坦荡地道谢,不搭理倒显得自己架子大。
贺兰鸢瞥开眼,硬邦邦道:“你救我在先,不必道谢。要谢也是我谢你,没把我丢在瘴气谷里喂妖兽。”
她从掌门弟子那里知晓救了她的人是陆清越,心中真是又气又无奈。
抱着报恩的心思,贺兰鸢转了好几条路来到这小小的千草峰,却见到昔日的对手、今日的恩人蜷缩在破被子里瑟瑟发抖……
盯着陆清越清瘦的脸,贺兰鸢终究不忍再出言奚落她的处境,只丢出一只锦囊道:“看什么看?赶紧从里面挑件宝物,我还有事呢!”
乾坤袋?
陆清越潜意识里还是个医生,条件反射道:“不好意思,我不收礼的。”
贺兰鸢第一次屈尊降贵送东西,对方来一句“不收礼”可把她气个够呛,瞪眼道:“给我收下!”
说着,她一把夺走乾坤袋,倒了好多东西出来。
灵剑、符箓、宝甲……金灿灿的宝物堆成一座小山,躺在破草席上,亮得晃眼。
陆清越无奈道:“我救了你你又救了我,我们不是扯平了么?”
贺兰鸢哼道:“什么扯平了,你的命岂能和本小姐的命比……咳!总而言之,你必须拿一样。”
不然她怎么坦然接受被陆清越一个废物救了的事实啊!
顶着凳子的“小孩”也幽怨开口:“你这人一点都不领情,还不赶紧挑一样保命的法宝,不然下次还遇到今天这般浊气侵肺的情形,看你怎么办!我没有再多的修为救你了……”
“小萝卜,闭嘴!”贺兰鸢呵斥完,又转向陆清越,“姓陆的,叫你拿你就拿,别不识好歹!本小姐想送的东西还没送不出去的道理。”
小萝卜被主人说了,不敢说话,老老实实当一根凳子腿。
磨不过贺兰鸢,陆清越最后随手捡了一枚银戒指,套上手指道:“那,就这个吧。”
这戒指这么朴素,应当不算贵重。
贺兰鸢看了一眼又一眼,没忍住道:“捡这么个破烂,瞧不起谁呢?它除了能收集灵植的灵力,一点儿用都没有……算了。”
爱拿什么拿什么,关她什么事?亏的是陆清越又不是她!
贺兰鸢低低哼了一声,一拂袖,地上的法宝全部自动回到乾坤袋,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慢走不送。”陆清越微笑着送贺兰鸢离去。
能收集灵植灵力?
这不是巧了,她正需要灵力呢。
门关上,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清越低头看着指间那枚素银戒指,光线从朽瓦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戒指上,没有任何光泽。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灵力。她需要灵力来激活系统。
前路还看不见,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下午,陆清越按照上面派发的任务出门给灵草浇水。
灵草的生长条件十分苛刻,不仅需要灵力充沛的黑泥土作为培养皿,还要用无根河中的无根之水灌溉。
陆清越照常到无根河挑了两桶水,随后来到属于自己照顾的灵植区域。
她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不动声色观察周围,浇水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兀自忙碌,便悄悄拿出银戒戴上。
指尖抚摸过生机勃勃的灵草,银戒上镌刻的阵法微微发亮,灵植旁侧淡淡光华被吸附过来大半。
而后,原本生机勃勃的灵草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陆清越吓得赶紧收手,赶紧给灵植泼了两瓢水,有点心虚得四下张望。
好在无根水确实有用,灵草慢慢恢复些生机。
陆清越赶在日落之前浇完所有灵植,戒指里存了些灵力。
系统还是毫无动静。
陆清越并不气馁,积少成多,她必然能攒够灵气唤醒系统。
上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陆清越更是小心地对待自己的身体。
清晨起来先做一套广播体操,这套在修真界显得滑稽至极的动作,是她前世保持体力的习惯,如今用来对付这具虚弱的身体刚刚好。
然后到有阵法保护、没有一丝浊气的药园呼吸新鲜空气,最后才开始照顾灵植。
前世学医,陆清越的老师是个注重中西结合的老太太,陆清越受她影响,也跟着认识了不少治疗肺病的中药。
这个世界的药园里,许多她前世所熟知的草药竟被当作普通的杂草随意丢弃。
这倒是便宜了陆清越。
确认药效无异后,她便趁着浇水时收集,回到小木屋用那只豁口的破碗煎药。
第一次喝药,肺中刺痛加剧,陆清越吐出来一大口黑血,吓得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就习惯了。
吐出来的血一天比一天少,颜色一天比一天淡,她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变好,至少不会因为那些浊气随随便便就死掉了。
如此过了数日,玄天宗的天忽而灰蒙蒙的,阴雨连绵,四周潮乎乎的。
有天然的无根水浇灌灵植,陆清越这几日都在小木屋内休息。
她靠在门边,望着远处雨幕中的山峦,心情一点一点往下沉。
到底还要多少灵力才够唤醒系统?
雨逐渐大了,淅淅沥沥地砸下来。
小屋扛不住这雨,屋顶开始漏水,落在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清越手忙脚乱地拽起草席,拖到最后一块还没湿透的地方。
还未直起腰,房门突然被砸响。
“哐哐哐!”
“药园所有人!掌门有令,千草峰主殿集中!”
陆清越不知何事,顶着件破斗笠遮雨,放慢脚步听旁人议论,这才得知原委。
蔺生玉吃了千草峰进献的灵草制成的丹药,走火入魔后打杀数人,已然爆体而亡。
得闻此消息,陆清越后背生寒,脚步顿住。
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如今竟……
陆清越路上磨蹭了好一会儿,到主殿时,殿里已经挤满了人,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她被挤在中间,像一叶扁舟在漩涡中打转。
“听说这次来查案的是陆清越原来的师尊青苑元君?”
“嘘,陆清越来了!”
“陆清越现在这般……你说青苑元君还会认她吗?”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陆清越仰头去看主殿上的人。
高阶之上,一位女修端坐,衣袍如云,面容冷淡。
正是原主的师尊,青苑元君。
陆清越心中残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原主的师尊得知了她的处境,会心生怜爱,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她被挤到了最前面,抬起头,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怜爱。什么都没有。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清越低下头,攥紧了衣角。怎么回事?这和原主记忆里的师尊不一样……
余光忽然瞥到左狼,那人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闪着诡异的狠毒。
她心头一跳,再看去,左狼已被左虎遮了个严实。
这两人要做什么?
陆清越自进入大殿里就浑身不舒服,此刻那种感觉更甚。
像被毒蛇盯上,挣脱不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点点收紧。
“安静。”青苑元君道。
大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连气都不敢喘了。
“本君今日前来,是为彻查蔺生玉一案。”青苑元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其中细节不必多言。我只问千草峰主一件事,往日负责照顾蔺生玉所使用灵植,以及运送灵植的人,是哪些?”
千草峰主喊出了左虎左狼二人,随后他眉毛一扭,指尖拐了个方向:“照顾灵植的人,是她。”
陆清越一愣:“我?”
还未搞清楚状况,左虎扑通一声跪地哭喊道:
“青苑元君,陆清越就是那个下咒的歹人!前些日子,我见陆清越有足足半日未曾出过房门!说不定是在研究毒害蔺师兄的法阵!”
陆清越懵了。
她自己都快死了,哪有空研究什么法阵?
青苑元君已然沉下脸来。
陆清越没有跪人的习惯,直挺挺站着道:“我没有灵力,怎么研究毒人的法阵?”
话音未落,左狼跪在了左虎的旁边,他指着陆清越道:
“她没有灵力是没错,可大家别忘了,陆清越来千草峰时便浊气侵体,连蔺师兄都死于浊气,她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物又怎么能好好活到现在?!”
左虎恍然大悟般大喊:“陆清越莫不是觉得自己修为尽废,起了歹念,想用浊气进行修炼?她可是曾经的阵修天才,如果她把天赋用在邪道上……”
两人一唱一和,把陆清越的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人已经悄悄退开,像避瘟疫一样,无一人站出来说话。
陆清越扯了一下唇角,苦笑:“不是……我真没那个本事。”
此时好像说什么都是徒劳。
左虎左狼的说辞,确实也是逻辑闭环。
她如果说自己那半日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也只有贺兰鸢能证明,可贺兰鸢此刻不在。
能活到现在也是多亏了那些草药。
可青苑元君清楚原主并不熟知草药,说了还可能会引她起疑心。
万一青苑元君看出来,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陆清越呢?
“清越。”青苑元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可有话要说?”
陆清越猛地回神,掌心已经全是黏腻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