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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绒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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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一章
我在十七岁的末尾醒来,窗缝漏进的晓风像一尾凉滑的鱼,蹭过我露在被子外的脚踝。窗外泡桐的落蕊积了半寸厚,空气里浮着苦甜的香气,混着被单晒过太阳后留的、类似旧书扉页的干燥味道——整个世界都安静地沉在灰蓝的晨雾里,只有我的胸腔里,心跳鼓点一样敲着年轻的骨头,像在等待一场不会来的海啸。
宿管阿姨的扫地声已经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塑料扫帚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又沉闷的沙沙声,像谁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旧棉絮。外面有人开门,哗啦一声,钥匙串撞在铁锁上叮当作响,接着是女生带着哈欠的笑骂,说谁又偷用了她的洗发水,泡沫留在瓶口里都干成硬块了。我把脑袋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被单的布料磨着我的脸颊,是洗了很多次之后褪得柔软的棉,带着我自己的体温,像抱着一整团晒过整个夏天的云。我知道再过十五分钟,早读课的预备铃就会响,电铃的电流会顺着教学楼的墙体钻过来,嗡嗡地震着我们寝室的窗户玻璃,然后生活委员就会抱着一摞早读读本,啪嗒一声推开门,把沾着粉笔灰的课本一本一本扔在我们桌上。班长会站在门口点名字,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点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抬眼睛往我这边的床铺看过来,见我蒙着被子不吭声,就会轻轻叹一口气,在花名册上勾一个缺,再转身带上门出去。
这样的戏码已经演了三个多月了。从入秋开始,我就总这样,一睁眼,看看窗外的天,想想走廊里飘过来的消毒水味道,想想黑板右上角那个一天比一天小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就突然提不起劲儿来,把眼睛一闭,又往被子里缩一缩,就这么赖到早自习结束,再赖到第一节课上完,有时候甚至能躺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室友们都已经习惯了,刚开始还会有人叫我,问我是不是生病了,问我要不要帮我带假条,后来见我总只是摇摇头,蒙着被子不说话,也就慢慢不吭声了。只是打饭的时候会多带一份回来,放在我床头的桌子上,用一个不锈钢的饭盆盖着,怕饭菜凉了。我从来不说谢谢,他们也从来不要我说谢谢,我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人的默契都藏在沉默里,你不说,我就不问,你要躲,我就给你留着一床被子的空间。
我总爱躲在这里。把厚重的棉被拉过头顶,把所有亮得刺眼的天光、走廊里嬉闹的笑骂、黑板上没写完的公式、走廊公告栏里贴着的模考排名,都严严实实地关在外面。这团柔软的绒是我给自己织的茧,把我和所有需要我露面、需要我应答、需要我拼杀出一条血路的世界隔离开。我在这里睁着眼睛数屋顶裂纹里嵌着的灰尘,看那些细小微亮的尘埃在从被单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里打旋,像一群没头没脑的小虫子,绕着光转啊转,转一辈子都找不到出口。我在这里反反复复听随身听里卡带磨损后变调的歌词,那是我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卡带,是一个叫陈绮贞的歌手,她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棉线,软乎乎的又带着凉,唱“你品尝了夜的巴黎,你踏过下雪的北京,你熟记书本里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卡带在随身听的齿轮里转着,转到那一句的时候总会卡一下,刺啦一声,然后那句歌词就拖得长长的,像谁拉长了声音在哭。我在这里把藏了半年的情书拿出来再读一遍,信是写在那种带暗纹的信笺纸上,米黄色的,纸边上印着浅紫色的薰衣草,是我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挑了半个钟头才挑中的。我写的时候改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句子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纸面上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凹痕,像我十七岁心上的皱纹。指尖蹭过已经发皱的纸边,像碰一碰那永远碰不到的衣角,我甚至能想起那个傍晚,我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手里攥着这封信,看着她背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一步一步走下来,马尾辫在后背一甩一甩的,夕阳从走廊的窗子斜照进来,把她的发梢染成了金红色,像镀了一层碎金。我攥着信的手心全是汗,信笺纸都被汗浸得发潮了,可我就是迈不动步子,就是发不出声音,就那样靠着冰冷的墙,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出了楼门,走进了校门口攒动的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那封信就一直揣在我书包的最内层,跟着我挤公交,跟着我去画室画画,跟着我考了一次又一次的模考,从来没有送出去过。就像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敢伸出去的手,所有没敢迈出去的步子,都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这团柔软的被子里,像埋在一口没有墓碑的棺椁里。
我曾以为这是我的乌托邦。是我在兵荒马乱的青春期里偷来的自留地,容许我躲起来消化所有说不出口的溃败:考砸了的数学答题卡,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瞪着我,我把答题卡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了又揉成一团,最后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上面的红色分数还是刺得我眼睛疼;被风刮走落在情敌脚边的画稿,那天我在操场边上画远处的摩天轮,画稿放在石凳上,一阵风过来就吹走了,我追着跑,最后它正好落在了校草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到了我画在角落的她的名字,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