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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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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过期罐头与走调的安魂曲
青春,是死在便利店冰柜最里层的。不是腐烂,是过期。是那种贴着“最佳赏味期”标签,却在角落里悄悄挺到最后一秒,然后“咔嚓”一声,在没人知道的维度里,脆掉的苏打饼干。它没来得及发霉,没来得及被人嫌弃地扔进垃圾桶,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乖巧地,在保鲜膜里,僵硬成了一块没有感情的化石。我们的青春,就是这么一货架,琳琅满目却又无人问津的临期食品。
而邱莹莹,她不是货架上的商品。她是那个总也卖不出去的、落了单的赠品。或者是,那个被收银员遗忘在柜台底下,和一堆缠满蜘蛛网的电池、发霉的棒棒糖混在一起的,过期玩具。
她坐在教室那个靠窗的角落,像一只电量耗尽的电子宠物。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小时候玩的拓麻歌子,你不理它,它也不会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黑屏了。邱莹莹就是那个黑屏了的、外壳上还带着卡通贴纸的、死掉的拓麻歌子。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你,这世界上有一种死法,叫做“忘了关机”。
她的皮肤,是那种长时间没晒太阳的、苍白的塑料感。你甚至能想象,如果用手指用力按一下,会留下一个久久不回弹的坑。她的头发,像几天没充电的电动牙刷头,软塌塌地耷拉着,没有一丝光泽,也没有一丝脾气。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扫地机器人没电了,在那儿慢悠悠地、茫然地瞎转悠。
她喜欢听汪苏泷。
这简直是这个巨大悲剧里,最荒谬、最让人想哭的一个注脚。当全世界的青春期都在轰轰烈烈地摇滚,在歇斯底里地民谣的时候,邱莹莹,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把音量拧到刚刚好能把世界隔绝在外的那个刻度,然后,汪苏泷那软绵绵的、带着点小忧郁又故作轻松的声音,就那么流淌了出来。
“风吹过我的脸~”
“你咬着嘴唇~”
那声音,不是震出来的,是飘出来的。像棉花糖一样,甜得发腻,却又轻得没有分量。你听着听着,会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变轻了,轻得像个气球,随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戳破。
她在听《有点甜》的时候,表情是空的。她不是在感受甜蜜,她是在消化糖分。你能看到那些甜腻的旋律,像粘稠的蜂蜜,一滴一滴,洇进她那干涸的身体里。她没有变得更甜,她只是泡在了糖水里,浮肿着,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的亮光。
她在听《不分手的恋爱》的时候,嘴角会极其轻微地抽动一下。那不是笑。那是短路。是电路接触不良时,噼里啪啦炸出的几颗火星。歌词里唱着“永远不分手”,她就坐在那里,像个被遗弃在婚礼现场门口的、破旧的洋娃娃,听着别人海誓山盟,然后,安静地、礼貌地,坏掉。
这就是邱莹莹的青春。一场汪苏泷式的慢性自杀。没有血腥的伤口,只有密密麻麻的、看不见的糖分,一点点地,蛀空了她的骨头。
然后,约瑟夫来了。
不,是约瑟夫的死来了。
那场葬礼,办得像一场排练了很久却依然漏洞百出的校园舞台剧。地点就在学校那个阴冷的、永远有一股霉味的礼堂。
约瑟夫是谁?没人知道。他可能是隔壁班那个总是考第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男生,也可能是那个篮球打得很好、衬衫总是干干净净的学长。总之,他死了。死得很青春,也许是车祸,也许是溺水,也许是莫名其妙地,像邱莹莹一样,忘了关机。
葬礼上,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大家都很懂事,很安静。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排着队,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从棺材旁边走过。
棺材是白色的。像那种廉价的、装冰淇淋的大桶。约瑟夫躺在里面,脸上盖着白布,不知道是安详还是尴尬。
邱莹莹也去了。
她站在队伍的末尾。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那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着,像木鱼一样,单调,乏味。
轮到她了。她走到那口巨大的白色桶前面。
她没有鞠躬。她只是低下头,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那不是在看死人。那是在看镜子。
棺材里的约瑟夫,脸色苍白,双手交叠,安静得像一只睡着了的洋娃娃。这画面,和邱莹莹重叠了。简直是复制粘贴。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鲜花。不是蜡烛。
是一个罐头。
一个过期的黄桃罐头。
那是她青春的图腾。她一直藏在书包最底层,像个秘密,像个护身符。现在,她要把它陪葬。
她把那个冰凉的、硬邦邦的罐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约瑟夫交叉的手背上。
“哐当”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像祭品落下的声音。像打开一个汽水罐的声音。
呲——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气体泄漏的声音。不是二氧化碳,是青春的声音。
邱莹莹的青春,就在这个过期罐头被放进棺材的那一刻,正式宣告死亡。
她本来就是个电量不足的电子宠物,现在,她把最后一点备用电池,也给了那个长睡不醒的约瑟夫。
葬礼结束后,天上下起了毛毛雨。
大家都跑了。只有邱莹莹,还站在礼堂门口。
她没打伞。任由那些细细的、凉凉的雨丝,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的脸。
她忽然哼起歌来了。
是汪苏泷的《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老旧的唱片机,针头已经划到边缘了,还在倔强地转着。
“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唱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外婆桥去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唱了。
她一边唱,一边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提线木偶,有人在胡乱地扯着她的线。
雨越下越大。
她的歌声,被雨声吞了下去。
她的身影,被雨幕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我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她。
看着这个过期的、走调的、像罐头一样的青春,在雨里,一点一点地,融化掉。
没有轰轰烈烈。
只有一地的潮湿,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咔嚓。”
那是苏打饼干,终于碎掉的,最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