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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第一百 ...

  •   第一百四十八章:朱砂痣,与断裂的琵琶弦

      凤里的雨,是那种能沁进骨头缝里的。不是倾盆,是洇。灰白色的天幕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洗不净的生宣,那雨便从这宣纸的每一个毛孔里,慢吞吞地、懒洋洋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渗出来。落在皮肤上,没有凉意,只有一种粘稠的、像胶水似的包裹感,将人从头到脚,糊在一层湿冷的、挣脱不开的薄膜里。这样的天气,连凤凰木都敛了那泼天的火红,蔫蔫地垂着羽状复叶,叶尖悬着浑圆的、将滴未滴的水珠,像一滴滴凝滞了的、发黑的血。

      就在这样一个濡湿的黄昏,那件事,便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不是惊雷,是闷炮。一声沉闷的、短促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麻袋里爆开的钝响,从操场后头那片荒弃已久、长满齐腰深野草的沙坑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更尖锐的、玻璃碎裂般的、属于女孩子的惊叫,但那惊叫甫一出口,便被这粘稠的雨幕吸了进去,吞得无声无息。

      等我们这群被圈在教室里、闷得快要发霉的学生,像一群受惊的、湿漉漉的家雀,扑棱棱地涌到窗边时,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仓皇的、融进雨幕深处的背影。沙坑边,趴着一个人。

      是黄静璇。

      她趴在那里,姿态是扭曲的,像一只被随手、恶意地掼在地上的、散了架的旧布偶。那身她平日里最得意的、改得紧绷、勾勒出过早成熟曲线的水手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浸饱了泥水和另一种更暗沉的液体,紧贴着她单薄的、正在微微抽搐的脊背。她的头发,那头挑染了几缕刺眼的金黄、平日总被她高高地、不屑地扎起的马尾,此刻散开了,泼洒在乌黑的泥浆里,像一团肮脏的、纠缠的水草。

      雨,不疾不徐地浇在她身上。冲刷着她裸露的手臂、小腿上那些青紫的、新鲜的瘀痕。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她的左耳上。

      那里,空了。

      原本该是耳朵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是破碎的,外翻的,露出底下一点森白的、令人牙酸的骨茬。暗红的、粘稠的血液,正从那个可怖的空洞里,汩汩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她颈侧蜿蜒出数道触目惊心的、淡红色的溪流,然后滴滴答答地,砸进她脸颊边的泥洼里,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肮脏的花。

      没有耳朵。她的左边耳朵,不见了。

      像一颗被生生、蛮横地拧掉的纽扣。像一件精美的、脆弱的瓷器上,崩落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一块。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丑陋的、空洞的、正在汩汩冒血的豁口,赤裸裸地、残忍地曝露在湿冷的空气里,曝露在所有人惊骇的、失语的、难以移开的目光之下。

      时间,在那一刻,凝滞了。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单调的雨声,填充着这片死寂的、真空般的空白。几个胆大的男生,苍白着脸,手忙脚乱地冲进雨里,试图把她扶起来。他们的手,碰到她冰凉的、软塌塌的身体时,都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洁的、可怖的东西。有人撕下自己的校服衬衫下摆,抖着手,想去捂住那个流血的窟窿。白色的棉布,甫一接触,便瞬间被浸透,染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暗红**。

      黄静璇被他们半拖半抱地弄了起来。她的头,无力地耷拉在一边,偏向那个残缺的、流血的左侧。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空洞地、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不断向下垂落雨线的天空。那眼神里,没有痛楚,没有惊惧,甚至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茫然的、死水般的空。仿佛她的魂灵,已经先于她的身体,从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里,溜走了,消散在这无边无际的、湿冷的雨幕里。

      她被抬走了。在泥泞的操场上,留下一条断续的、拖曳的痕迹,和几滩迅速被雨水冲淡、但顽固地残留下锈褐色印记的血泊。

      那个黄昏之后,黄静璇就从凤里中学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在了炙热的柏油路上,没留下一丝痕迹。

      有人说,她家连夜把她送走了,送到很远很远的、没人认识的乡下外婆家。有人说,她疯了,整天对着空气嘶吼,用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捂着左边那个空荡荡的、早已愈合、却留下一个狰狞肉疤的位置,尖叫着说有人要割她的耳朵。还有人说,她死了,在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夜晚,从外婆家那座老旧木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像一片过早凋零的、枯黄的叶子。

      没有人知道真相。凤里中学,很快用她强大的、麻木的自愈能力,将这场血腥的、突兀的意外,吞咽了下去,消化得干干净净。沙坑边的血渍,被一场又一场的雨,冲刷得了无痕迹。野草疯长,很快淹没了那片泥泞。关于黄静璇的窃窃私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后,便重归于沉寂。老师们讳莫如深,同学们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话题,仿佛那个曾经趾高气扬、像一团不安分的火一样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的黄静璇,从未存在**过。

      只有王少辉,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他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带着腥气的劲头,一夜之间,抽空了。他不再呼朋引伴,不再咋咋呼呼。他变得沉默,阴郁,像一尊移动的、蒙尘的石像。他常常一个人,呆坐在操场边那棵最老的凤凰木下,眼神空茫地望着沙坑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节课,一整个黄昏。他的左耳,似乎也变得不太灵光了,别人从左边叫他,总要叫两三声,他才会慢吞吞地、有些迟疑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怔忡的神情。

      后来,我偶然在街角脏乱的、贴满各种乌七八糟广告的布告栏缝隙里,看到过一张残破的、泛黄的“寻物启事”。纸张劣质,字是用歪歪扭扭的、小学生般的笔迹写的:

      “寻左耳一只。于凤里中学操场沙坑附近遗失。肉色,带一小粒褐色小痣。有拾到者,请联系……重谢。”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电话。只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晕开了字迹的墨点,脏污地糊在那里,像一个凝固了的、无声的泪滴。

      那张启事,在风吹雨打中,很快就碎了,烂了,消失不见了。

      黄静璇的左耳,终究是没有找回来。

      它或许躺在沙坑深处的某处,被泥土和荒草掩埋,渐渐腐烂,化作春泥。或许被野狗叼了去,成了一顿意外的加餐。又或许,它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在黑暗的、污秽的管道里,无声地流淌,最终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同样黑暗的归宿。

      谁知道呢。

      凤里的雨,还在不疾不徐地下着。冲洗着血迹,掩盖着伤痕,滋养着荒草,也模糊着记忆。只是偶尔,在某个同样濡湿的、寂静的黄昏,当我独自走过空旷的操场,经过那片早已被平整、看不出丝毫异样的沙坑时,耳畔的风声,呜咽着穿过那片荒草,恍惚间,总会幻听成一声极其轻微的、女孩的、短促的惊叫,和一声沉闷的、□□撞击沙土的钝响。

      然后,是更长久的、更粘稠的寂静。

      仿佛那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只耳朵。

      而是整个喧哗的、躁动的、疼痛的、也曾鲜活过的——昨日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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