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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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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她所沉睡的茧,是丝绒裹就的棺
醒来的时候,天色是一种稀释过的、灰败的蓝。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棉布衬衫,领口和袖口都已泛白,布料本身也失去了筋骨,软塌塌地挂在窗框之外。没有鸟鸣。深秋的清晨,连鸟雀也懂得噤声。世界是一口被抽干了声音的井,只剩下一种庞大而空洞的、属于黎明的耳鸣。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手指。指尖冰凉,触碰到身下棉布的纹理,粗糙而实在。这床被子,这方寸之间的柔软与黑暗,是她为自己构筑的、最后的疆域。像一个退回母体的、拒绝降生的婴孩,用脐带——那无形的、由恐惧与倦怠拧成的绳索——将自己牢牢系在这片温暖的混沌里。她知道外面是什么。是冷冽的空气,是必须穿上的、浆洗得发硬的校服,是母亲在厨房里制造出的、属于日常的、令人心慌的声响。是又一天,与昨日、与前日、与无数个昨日毫无区别的、需要被“度过”的时间。
她侧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枕套是浅灰色的,纯棉,洗过很多次,布料变得很薄,几乎能透过它感觉到下面荞麦壳的颗粒感。上面有她的味道。夜晚分泌的油脂,眼泪蒸发后微咸的痕迹,洗发水残留的、人工合成的花果甜香,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睡眠本身的、略带潮湿的腐朽气息。这气味构筑了一个茧。一个由她自己新陈代谢的废弃物,日复一日纺就的、柔软的囚笼。
她想起昨晚,或者前晚,某个无法精确标记的夜晚。她也是这样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是楼上人家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被踩碎的枫叶,边缘泛起陈年的黄褐色。在黑暗里,它像一个沉默的、窥视的眼睛。她与它对望。她问它,你看见了什么?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深夜里像一具尸体般平躺,呼吸清浅,心跳迟缓,大脑里却奔涌着无声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岩浆?看见她胸腔里那个叫做“自我”的东西,正在像一块被放置在潮湿处的方糖,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塌陷、融化,最终只剩下一滩黏腻的、无名的糖浆?
水渍不回答。它只是在那里,以一种病理学标本般的冷静,呈现着“受损”与“存在”这两种状态。她忽然羡慕起它来。至少,它的形态是固定的,它的溃败是可视的,它的存在无需解释,也无需意义。而她,她是什么?一具会呼吸的、被社会关系(女儿、学生、某个座次表上的名字)所定义的皮囊,内里却空空如也,只有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时,发出的、空洞的呜咽。
母亲在敲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丈量的、试探性的克制。“莹莹,该起了。”然后是脚步声,刻意放重了些,走向厨房。碗碟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像一套精密仪器的启动信号。
她没有应。拖延。哪怕只是几分钟,几秒钟。在被窝与冰冷空气交接的模糊地带里,再多滞留一刻。这是她一天之中,仅有的、完全属于自我的、不被任何角色所要求的时刻。尽管这自我,贫瘠得只剩下一片荒原。
最终还是起来了。脚踩在地板上,是实木的,上了清漆,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寒意从脚心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升,让她打了个清晰的寒颤。她走到窗前,没有拉开窗帘,只是从缝隙里看出去。楼下的泡桐树,叶子已经落尽,黑色的、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索求无门的手。天空依旧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灰蓝色,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远处有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天光,像一块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冰。
她开始洗漱。水很凉,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尖锐的清醒。镜子里的脸,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浮肿,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她看着这张脸,这张被称作“邱莹莹”的脸。它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五官的排列,陌生的是眼神里那种日益加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畏惧的空洞。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刚好点在那双眼睛的倒影上。镜中的影像碎裂了,指尖传来坚硬的阻力。她和“她”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光滑而冷漠的玻璃。
早餐是沉默的。白粥,酱菜,一颗水煮蛋。母亲坐在对面,小口地喝粥,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很快又垂下去,落在碗里。空气里只有吞咽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像潮湿的棉被,一层层覆盖下来,压在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关于成绩,关于状态,关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未来”。但母亲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所有未出口的关切、担忧,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都炖进了这碗温吞的白粥里,逼着她一口一口,无声地咽下去。
出门前,母亲往她书包侧袋塞了一个苹果。“课间吃。”她说,手指无意间碰到邱莹莹的手背,是温热的,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粗糙感。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邱莹莹瑟缩了一下。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是熟悉的昏暗和灰尘的气味。声控灯早就坏了,她摸着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嗒,嗒,嗒,像一种孤独的心跳,在为这崭新而又陈旧的一天敲着丧钟。
街道是另一番景象。充满了声音,气味,快速移动的形体和颜色。早餐摊冒着滚滚白气,油条在油锅里膨胀,散发出油腻的香气。小学生背着巨大的书包,被父母牵着手,睡眼惺忪地走着。上班族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统一的、被生活格式化过的麻木表情。自行车铃,汽车喇叭,小贩的吆喝……所有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浑浊的、喧嚣的洪流,而她,是这洪流中一粒身不由己的、沉默的沙子。
她慢慢地走着,并不急于汇入那奔向学校的人潮。她观察着。观察那个扫地的清洁工,他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专注地,将落叶和垃圾归拢,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观察那对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情侣,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观察一只在路边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它瘦骨嶙峋,毛色肮脏,但眼神警惕而锐利,与她对视一秒后,便敏捷地窜入了旁边的灌木丛。
这些景象,这些与她无关的他者的生活碎片,以一种奇异的、疏离的方式进入她的眼睛。她感到自己像一个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水族箱的游客。那些游动的鱼,那些摇曳的水草,那些斑斓的珊瑚,它们构成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世界,而她站在外面,能看见,却永远无法进入,也无法真正理解。这种“在场”的“不在场”感,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常保持的关系。
路过那家熟悉的奶茶店时,她停顿了一下。店面很小,装修是廉价的粉蓝色,玻璃上贴着可爱的卡通贴纸。此刻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她曾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等待的、被希望和失望反复煎熬的下午。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待一种永远不会发生的改变。如今,那个位置空着,像她心里某个被掏空了的角落,只剩下一把冰冷的、无人认领的椅子。
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前。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有些东西,死了就是死了。连凭吊,都显得多余。
走进校门,喧闹声陡然增大。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像一股深蓝色的潮水,涌向各个教学楼。她逆着人流,走向自己班级所在的那栋旧楼。红砖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这栋楼有年头了,墙皮剥落,走廊阴暗,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粉笔灰、旧木头和青少年汗水混合的、复杂的气味。她走上楼梯,脚步踩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教室在四楼。她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嘈杂的说话声,抄作业的沙沙声,吃早餐的咀嚼声。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同桌还没来。前桌的女生回过头,递来一张卷子。“数学作业,”她说,压低了声音,“快抄,下节课要交。”
她接过,道了谢。然后摊开自己的作业本,开始机械地抄写。那些数字,符号,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咒语,从别人的纸上,转移到她的纸上。她的大脑是放空的,只是手在动。这种无意识的重复劳动,有种奇异的镇静效果。像一种冥想,可以暂时屏蔽掉内心那些嘈杂的、无解的问题。
窗外的光,一点点明亮起来。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斜斜地射进教室,在她摊开的作业本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悠然自得地,在属于它们的微观宇宙里,进行着永恒的布朗运动。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它们那么轻,那么自由,被最微弱的气流托举,漫无目的地飘荡,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此在。她忽然想,做一粒灰尘,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班主任开始讲话,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公路。她在讲月考,讲排名,讲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讲“人生的关键节点”。那些词语,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邱莹莹沉寂的心湖,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穴般的印刷体。它们认识她,她不认识它们。她和知识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模糊的影子,却触不到实体。
上午的课,是数学,物理,语文。
数学课讲函数。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坐标系,曲线,图像。那些弯曲的线条,在邱莹莹眼里,像某种扭曲的心电图,记录着一个巨大生命体垂死挣扎的脉搏。她试图跟上,但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轻易就飘走了。飘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飘向天空中那朵形状奇特的云,飘向自己内心深处那片茫然的、灰色的荒野。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像某种甲虫在噬咬着木头,那声音钻进耳朵,带来一种生理性的烦躁。
物理课是做实验,测量重力加速度。四人一组,她和另外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那两个男生心不在焉,摆弄着打点计时器,抱怨纸带总被卡住。女生很安静,只是记录数据。邱莹莹默默地调整仪器,把电磁打点器的高度调了又调,按下开关。纸带顺利通过,打下一串等间距的墨点,像一串黑色的、无声的眼泪。他们开始测量,计算,把数据填进表格。那些数字冰冷而精确,代表着这个世界某种冷酷的、不容置疑的法则。而她,站在这个法则面前,像一个笨拙的、永远无法理解其深意的孩童。
语文课讲《赤壁赋》。老师让一个男生朗读。“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男生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磨损的质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朗读声在回荡。邱莹莹看着课本上的文字,那些古老的句子,隔着千年的时光,依旧散发着一种清澈而悲凉的力量。她忽然被击中了。不是被文采,不是被哲理,而是被那种直面生命之短暂与渺小时的、坦然的悲哀。苏子在江上,对着清风明月,发出这样的慨叹,那慨叹里,有无奈,有超脱,更有一种辽阔的、与天地共呼吸的胸襟。
而她的悲哀呢?是蜷缩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对着一片水渍发呆的悲哀。是淹没在无数张试卷和排名里,找不到自身价值的悲哀。是连“哀吾生之须臾”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的“生”,尚未真正展开,就已感到疲惫和厌倦的悲哀。她的天地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颗日益干涸的心。她没有长江可以羡慕,她只有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却又狭窄逼仄的、名为“成长”的隧道。
她感到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她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镇压那阵汹涌而来的、无名的悲伤。
下课铃响了。老师说了“下课”,教室瞬间从一种凝滞的寂静,切换到喧闹的嘈杂。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说笑着,打闹着,涌出教室。邱莹莹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好书本,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没有去食堂。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饭盒,走到操场边,找了个背风的台阶坐下。饭盒是铝制的,外层裹着浅蓝色格子的保温套,边角已经磨得起球。打开,里面是米饭,番茄炒蛋,几片卤牛肉,还有两条青菜。饭菜已经凉了,油腻凝结在一起。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是熟悉的,母亲的味道。但此刻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她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完成一项维持生命所必须的程序。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空旷的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在午后的光线下,色彩饱和得有些不真实。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呼喊,充满了原始的、喷薄的活力。她看着他们,像看着另一个物种。他们的快乐那么直接,那么有感染力,却又离她那么遥远。她的快乐,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压力和自我怀疑中,被磨损得消失殆尽了。即使有,也是短暂的,像火柴划亮的一瞬,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吃完饭,她把饭盒盖好,放回书包。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着。道旁种着梧桐,叶子已经黄透,在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好听的脆响。这景象是美的,一种属于秋天特有的、凄清而绚丽的美。但她心里,却只有一片荒芜。美是美,却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心不在焉的看客。
她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下,停住。树干很粗,树皮斑驳,上面有小孩子刻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她伸出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树是沉默的,但你能感觉到它内部那股庞大的、沉默的生命力。它站在这里,也许几十年,上百年,看过无数个像她这样的少年,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从它身边匆匆走过。它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生长,落叶,再生长,遵循着自然最古老的律令。
而她呢?她的律令是什么?是考上一个好大学?是找一份好工作?是成为一个让母亲放心、让旁人称赞的、合格的“大人”?这些外来的、被强加的律令,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越捆越紧,几乎窒息。她内心真正的渴望是什么?她不知道。那渴望或许曾经存在过,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但在这片由 expectations 和 anxieties 构成的盐碱地里,它从未有机会破土而出,便已悄然腐烂了。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隐隐传来。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落叶腐烂的微甜,有泥土的腥气,有阳光干燥的味道。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脚步很沉。像拖着镣铐。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历史。
英语课做阅读理解。文章讲一个探险家独自穿越沙漠的经历。词汇很难,句子很长,她读得很吃力。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组合不成有意义的画面。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词一个词地啃。探险家在沙漠中迷路了,水喝光了,产生幻觉,看见海市蜃楼……她读着,忽然觉得,自己也在穿越一片沙漠。一片由试卷、分数、排名和对未来的茫然构成的、内心的沙漠。她也渴,也产生幻觉。她幻觉自己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过上了人人羡慕的生活。但下一刻,幻觉就破灭了,只剩下眼前这篇看不懂的英文,和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历史课讲文艺复兴。老师慷慨激昂,讲述着人性的觉醒,艺术的辉煌,思想的解放。那些闪光的名字,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但丁……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中世纪。邱莹莹听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文艺复兴,那是多么遥远的事情。那是别人的辉煌,别人的觉醒。而她,困在十七岁的躯壳里,困在这间沉闷的教室里,连“自我”都尚未寻到,何谈“觉醒”?她的中世纪,似乎漫长无期,看不到尽头。那些人文主义的光,照不进她这口用丝绒和棉絮封死的、青春的棺椁。
她低下头,在历史课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套着一个圈,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像一个迷宫,也像一个漩涡。她看着那些圈,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轨迹——不停地旋转,却始终停留在原地,找不到出口。
终于,放学的铃声响了。
这声铃响,像一道特赦令。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书包,欢呼着,叫嚷着,冲出教室。邱莹莹的动作很慢。她仔细地把每一本书放好,拉上书包拉链,背在肩上。书包很沉,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
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喧闹声,笑声,告别声,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低着头,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沉默的鱼。路过隔壁班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快速地扫过那扇开着的门。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空了一块。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冲出了教学楼。
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冷了些。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种暖昧的、橘红与灰蓝交织的颜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像燃烧后冷却的灰烬。这景象有一种末日般的、凄艳的美。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被家长接走的学生,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同学,看着他们脸上鲜活的表情,听着他们欢快的谈笑。这一切,都像一部默片,在她眼前无声地上演。她是唯一的观众,一个永远无法入戏的观众。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与来时不同的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霓虹闪烁,招牌林立。快餐店,奶茶店,服装店,文具店……各种声音,各种气味,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感官。她走着,看着,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她像一个游魂,飘荡在这座日益熟悉的城市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岸。
她走进一家很小的书店。店面很旧,书架上挤满了书,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对她视而不见。她走到最里面的书架,那里摆着打折的旧书和杂志。她随手抽出一本,是杜拉斯的《情人》。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女人模糊的侧影。她翻开,随机读到一段: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颤栗的共鸣。那种直面时间、直面衰败、直面爱情之残酷与永恒的勇气,那种用极其冷静、甚至冷酷的笔调,讲述最炙热情感的写法,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内心某个一直昏暗的角落。
她站在那里,把那几页反反复复地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和老板偶尔翻动报纸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世界缩小到这一排书架,这一盏孤灯,和这几行让她灵魂震颤的文字。
直到腿站得有些发麻,她才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她没有买。她知道,有些书,有些句子,遇见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它们像一把钥匙,不是为了打开某扇具体的门,而只是为了让你听见,锁孔里那一声细微的、属于可能的“咔哒”声。
她走出书店。天已经完全黑了。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冰冷的、人造的光晕里。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飞扬,校服鼓胀。她感到冷,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
她走过天桥,看着桥下车水马龙,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奔向无尽的远方。她走过地下通道,听着流浪歌手沙哑的歌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绝望的深情。她走过街心公园,看着相拥的情侣,玩滑板的孩子,散步的老人……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生老病死,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这座城市里,同时上演,互不干扰,又紧密相连。
而她,是这一切的旁观者。一个过早地感到疲惫,过早地窥见了生命之荒凉底色的旁观者。
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母亲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只是把饭菜又热了一遍,端上桌。依然是沉默的晚餐。吃完饭,她洗了碗,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世界重新被隔绝在外。
她放下书包,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站着。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房间家具模糊的轮廓。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温暖的、橙黄色的光。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不为人知的喜悦与哀愁。而她这扇窗,是黑的。像这座城市脸上,一个沉默的、拒绝被点亮的像素。
她脱下校服,换上睡衣。棉布的,洗得很软了,贴着皮肤,有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被窝里还残留着早晨的温暖,混合着她自己身体的气息,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私密的微气候。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在黑暗里,它只是一个更深的、模糊的暗影。但此刻,看着它,她的心里,不再有昨晚那种激烈的、自我拷问的冲动。只有一片疲倦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今天发生了什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上课,下课,吃饭,走路。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物理实验时,纸带打出的那串墨点?是语文课上,那句“寄蜉蝣于天地”带来的刺痛?是书店里,杜拉斯那段文字的撞击?还是傍晚在城市里游荡时,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那庞大而无声的、众生的喧嚣与孤独?
她说不上来。也许都有。这些细微的、看似无关的碎片,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她心里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完整的感受。那感受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它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沌的、如同此刻窗外深秋夜色般的东西——清冷,深邃,包容着一切,又淡化着一切。
她想起那只在物理实验室被打出的、一串墨点般的“眼泪”。想起历史课本上,那些闪耀了数百年的名字。想起梧桐树下,那沉默而强大的生命力。想起杜拉斯笔下,那个备受摧残却更被深爱的容颜。想起天桥下,那条永不停息的光的河流。
所有这些——精确与混沌,永恒与须臾,美丽与荒凉,群体的喧嚣与个体的孤独——它们同时存在,互相交织,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全部真相,也构成了她此刻内心的全部风景。
她不再追问意义。也许,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也是最深的虚无。就像这床被子,这口丝绒棺椁,它既是温暖的囚笼,也是唯一真实、唯一属于她的庇护所。她既渴望破茧而出,又恐惧外面那个冰冷而坚硬的世界。这种矛盾,这种挣扎,这种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永恒的摇摆,或许,就是“青春”这个词,最核心、也最残酷的注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了多种气味的气息,此刻闻起来,不再仅仅是腐朽,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深秋土壤的气息,像旧书页的气息,像泪水风干后,留下的、极淡的盐的结晶的气息。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在黑暗中呼吸,闪烁着冰冷的、遥远的光。
而她,在这个丝绒裹就的、青春的棺椁里,闭上了眼睛。没有梦,也没有期待。只是沉入一片黑暗的、温暖的、暂时安全的虚无之中。
等待着,下一个,灰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