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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第一百 ...

  •   第一百五十九章:水镜倒影,与不可能抵达的日光

      那口井的底,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不是永恒,也不是刹那。是一种更加粘稠的、悬浮的、被无限稀释的“停滞”。水是冰的,却不流动;黑暗是绝对的,却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有着淤泥和腐烂水草质感的实体,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浸透的白衣、每一缕漂浮的长发的末梢,无声地、无休止地挤压过来。唯一的声响,是偶尔从极高极远的井口传来的、被水和距离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外面世界的模糊噪音——汽车的呜咽,人声的碎片,雨滴敲打井沿的、隔着万重水幕的闷响。这些声音,不是慰藉,而是一种折磨,一种提醒,提醒着这无边的、沉在地心的静滞之外,还有一个“活着”的、喧嚣的、与她永远隔绝的世界。**

      贞子就悬在这片粘稠的黑暗与冰冷之中。她的意识,大部分时间,是一片同样粘稠的、充斥着怨毒与潮湿寒意的雾。雾里翻滚着一些永不褪色的、血红与惨白交织的画面碎片:男人粗糙的手指,女人惊恐瞪大的眼睛,深山里那口更加古老的、散发着硫磺气息的井,还有……自己被推下去时,那片急速远去的、越缩越小的、圆形的、灰蒙蒙的天空。这些碎片,构成了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与燃料——恨。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井水本身一样无孔不入的恨。这恨意驱动着她,通过水,通过那些承载了她临死前巨大恐惧与怨念的录像带,将自己的痛苦与存在,一次次地、强行地、血腥地,“复制”到那个隔绝她的、喧嚣的世界里去。

      直到那个午后——如果井底也有“午后”的话。

      一缕光,极其微弱的、颤抖的、与从井口偶尔漏下的自然光截然不同的光,刺破了井底恒久的黑暗。那光是方形的,闪烁着,带着一种电子的、不稳定的质感。光里,有影像在跳动。

      又是一盘该死的录像带。又一个好奇的、该死的牺牲品。**

      贞子的意识,像一条被惊动的、沉在淤泥底的水蛇,带着惯性的怨毒,缓慢地、冰冷地,向着那片光源“游”去。她的“视线”(如果那能算是视线的话)穿透了井水,穿透了电子信号的屏障,落在了那个正在播放录像带的、小小的电视屏幕上。

      屏幕里的画面,让她那片粘稠的、充满恨意的意识雾,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

      不是那种充斥着噪点和恐怖意象的、记录她死亡与怨念的画面。屏幕上播放的,是一卷看起来年代更加久远的、色彩褪成怀旧暖黄调的家庭录像带。画面不稳,时而跳动,但内容却是……平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温馨的?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干净的、带有小碎花的棉布连衣裙,站在一片阳光很好的院子里。她的头发扎成两个整齐的小辫,用红色的塑料发绳系着。她正在努力地吹一个彩色的肥皂泡,脸颊鼓得圆圆的,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眯起。阳光穿透肥皂泡,折射出短暂而脆弱的彩虹。画面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麻衣,慢点吹,小心呛到。”

      小女孩——麻衣——成功地吹出了一个大大的泡泡,她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那笑容,干净,明亮,毫无阴霾,像一束真正的、穿透井水和无数年怨念的……日光。

      贞子的意识,在那一刻,仿佛被那束“日光”短暂地“灼”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无法定义的感觉,刺破了她意识深处那片恒久的、冰冷的雾。不是恨,不是杀意。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接近于“看见”本身的震动。就像一个在绝对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生物,第一次,看到了一点真正的、属于“光”的轮廓。**

      画面在继续。小麻衣在院子里追逐着泡泡,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母亲跑过来,温柔地抱起她,轻声安慰。画面充满了那种家用摄像机特有的、略带噪点的温情。**

      贞子的“视线”,被牢牢地吸引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在母亲怀里撒娇。一种极其古怪的、冰冷意识深处缓慢蔓延开的……“渴”的感觉,取代了最初的震动。不是对血的渴,不是对复仇的渴。是一种更加模糊、更加……令她自己都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渴望。渴望触碰那片阳光?渴望感受那种温柔的拥抱?渴望……成为那画面中的一部分?

      不。不是“成为”。是……“靠近”?

      她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录像带的信号,向着信号的源头——那个正在观看这盘录像带的人——“探”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那个小女孩了。是一个少女。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坐在一间整洁却略显老旧的和式房间里、面对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的少女。

      樱井麻衣。

      她长大了。但那种干净的、明亮的气质,却并未随着年龄增长而消失,反而沉淀得更加内敛。她的皮肤是健康的白皙,不是贞子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头发是柔顺的栗色,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清澈的棕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童年的自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的、略带伤感的微笑。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姿态安静,周身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温暖而柔和的光晕,将她与这个世界所有的污秽、嘈杂、乃至贞子所在的那片绝对的冰冷与黑暗……完全地隔绝开来。**

      贞子的意识,在“看”清麻衣的刹那,再次产生了那种尖锐的、被“灼”的感觉。这一次,更加强烈。强烈到……她那片恒久的、充满恨意的意识雾,仿佛都被撕开了一道细小的、颤抖的裂口。**

      这个少女……和她以前通过录像带“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眼睛里是好奇,是恐惧,是贪婪,是面对未知的兴奋与颤栗。他们的灵魂,散发着各种各样的、但都令贞子感到熟悉和厌恶的“人”的气味。

      但麻衣不同。她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对过去时光的追忆,和一种淡淡的、宁静的忧伤。她的灵魂,像一块被泉水冲洗了千万年的、温润的玉,散发着一种……贞子从未接触过、也无法理解的、名为“洁净”的气息。这种“洁净”,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灵魂层面的……完整与平和。仿佛所有的阴暗、扭曲、怨毒,都无法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冲突,在贞子的意识深处爆发。一方面,是她根植于存在本质的、对一切“活着”的、“温暖”的事物的本能憎恶与破坏欲。靠近这样的“洁净”,就像冰块靠近火焰,会让她感到被灼伤的、毁灭性的痛楚。另一方面,却是一种更加古怪的、陌生的、如同在绝对干渴中看到清泉倒影般的……吸引力。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对“不同”、对“光”、对“完整”的……畸形渴望。

      这种渴望,混合着她本能的怨毒,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扭曲而强烈的……“注视”。**

      从那一刻起,贞子的一部分意识,便像一缕挣脱不开的、冰冷湿腻的蛛丝,悄然地、顽固地,黏在了樱井麻衣的身上。不是为了诅咒,不是为了杀戮。至少,不全是。是为了……“看”。**

      她开始“跟随”着麻衣。通过一切可能的媒介——学校盥洗室里未擦干净的水渍,雨天积水的倒影,老旧教室电视偶然闪过的雪花,甚至是麻衣自己家中那面有着细微划痕的梳妆镜……贞子的“注视”,如同一种无形的、潮湿的寄生物,悄然渗入了麻衣生活的每一个间隙。

      她“看”着麻衣清晨对着镜子梳头,嘴里轻哼着流行歌曲;“看”着她在课堂上认真记笔记,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看”着她放学后独自留在图书馆,安静地翻阅旧书,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看”着她在便利店买一个热腾腾的红豆包,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露出满足的、单纯的笑容……**

      每一次“注视”,都像一滴冰冷刺骨的井水,滴进贞子那片沸腾着怨毒的意识之海,激起一圈圈诡异而痛楚的涟漪。麻衣的“洁净”,她的“正常”,她那种对生活本身的、毫不设防的接纳与享受,都像一面过分光洁的镜子,无情地照出贞子自身存在的全部污秽、扭曲与……残缺。

      憎恶。强烈的憎恶。想要撕碎那份“洁净”,想要用自己的黑暗与潮湿,彻底污染、吞噬那道“光”的冲动,时刻啃噬着贞子。**

      但同时,一种更加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承认的……“向往”,也在悄然生长。就像深海的鱼,从未见过阳光,却会本能地朝着水面那一点微光游去,即使那光芒可能意味着死亡。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笨拙地、以一种完全扭曲的方式,“模仿”着麻衣。

      当麻衣轻哼歌曲时,井底那绝对的寂静中,会响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走调的、带着水底回音的……哼唱声,仿佛是贞子在尝试跟随那个旋律。**

      当麻衣抚摸书页时,贞子那双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会在冰冷的井水中,无意识地做出一个类似抚摸的、僵硬的动作。

      当麻衣对着镜子微笑时,贞子那张被长发永远遮盖的、恐怖而苍白的脸,肌肉会极其细微地、痉挛般地抽动一下,仿佛想要挤出一个同样的、名为“笑”的表情,却只能形成一种更加狰狞的扭曲。**

      这种扭曲的“注视”与“模仿”,并非没有引起麻衣的察觉。最初,只是一些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洗脸时,眼角余光瞥见镜中自己的身后,似乎有一缕更加浓重的、不属于自己的黑发影子,一闪而过。**

      独自在家的雨夜,会听见厨房或浴室的水管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女人低低啜泣、又像是在哼着什么走调歌谣的声音,但走近一听,又只剩下水滴的声响。**

      有时,她会感到一道冰冷的、粘腻的视线,不知从何而来,久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让她后颈的寒毛悄然竖起。但回头看去,身后永远空无一人。

      麻衣并不是特别胆大的女孩,但她有一种天然的、近乎迟钝的温柔与善良。她将这些异样归结于自己的幻觉,或是老房子特有的“气氛”。她甚至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是谁在那里吗?如果是的话……请不要吓我哦。”

      她的声音,通过那无形的联系,清晰地传递到了井底。**

      贞子的意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剧烈的、前所未有的震颤。那种温柔的、毫无防备的语气,像一只无形的、温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她那颗早已停止跳动、被怨毒冰封的……心脏的位置。**

      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剧烈痛楚和某种陌生悸动的情感,在她意识深处炸开。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她只是感到……“渴”。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针对那份“温暖”与“洁净”的……毁灭性的渴。但这一次,毁灭的冲动中,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甚至是“想要……得到”的妄念。

      这妄念,让她的“注视”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具有侵略性。

      一个午后,麻衣在学校的美术教室里完成一幅静物素描。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画得很专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面用来放置石膏像的、巨大的落地镜里,她自己的倒影,渐渐地……变得有些不同。

      倒影中,她的身后,本该是空荡荡的教室和窗外的景色。但此刻,在那片空间里,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材纤瘦的女人的轮廓。她的脸被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完全遮盖,看不清面目。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倒影中麻衣的身后,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镜中麻衣专注画画的背影。

      麻衣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舒了口气,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镜子,想要看看自己的作品在镜中的整体效果。**

      然后,她的目光,与镜中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被长发遮面的白色身影,撞了个正着。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麻衣的呼吸骤然停滞,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急剧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刹那间冻结,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心猛地窜上头顶。

      那是……什么?

      就在她即将发出尖叫的前一秒,镜中的白色身影,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那是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纤长却略显僵硬的手。手的动作,并不是攻击的姿态,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极其笨拙的、仿佛在模仿什么的、向着镜面(也就是向着镜外的麻衣)……轻轻地、试探性地……挥了挥。

      就像一个躲在暗处、怯生生地想要打招呼、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这个诡异到极点的动作,像一盆混合着冰块和沸水的东西,当头浇在了麻衣的头上。恐惧并未消退,但其中混入了一种巨大的、荒诞的、令她脑袋一片空白的……错愕。**

      就在她愣神的这短短一瞬,镜中的白色身影,像是被惊动的水中倒影,骤然地、无声地……消散了。就那么融化在了镜面的反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教室里,只剩下麻衣一个人,对着镜中自己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惊恐与不可思议的脸,还有地上那截摔断的炭笔。**

      那天之后,麻衣病了一场。低烧,噩梦不断。梦里总是那个被长发遮面的白色身影,静静地站在某个角落,“看”着她。但奇怪的是,梦中的身影,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那种冰冷的、粘腻的“注视”,变得更加无处不在。**

      病好后,麻衣变得有些沉默。她不再敢独自待在有大镜子的房间,洗脸时也会刻意避开看向镜中。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有时,在深夜,她会感到床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冰冷的气息仿佛就喷在她的脸颊。她紧闭着眼,瑟缩在被子里,心脏狂跳。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那种……沉默的、固执的、让人窒息的“存在感”。**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连麻衣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在她心底萌生。那个“东西”……似乎并不是想要伤害她?至少,不是立刻。那种注视,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是……一种极度扭曲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好奇”?或者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而在井底,贞子的意识,也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混乱。那次在镜中的“接触”,对她而言,是一种巨大的冒险。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那个挥手的动作,是她残存记忆深处,属于“人”的时代里,一种极其模糊的、表示友好或招呼的姿势。她只是……想要让麻衣“看见”自己。不是作为诅咒的化身,不是作为带来死亡的噩梦。而是……作为一个“存在”。**

      但麻衣脸上那种纯粹的、极致的恐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贞子的意识里。那是她熟悉的反应,也是她一直以来所“享受”和“追求”的反应。可这一次,不知为何,这种恐惧,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和……痛楚。**

      为什么?**

      她不明白。

      她只是感到,对麻衣的那种扭曲的“渴”,变得更加炽烈,更加难以忍受。她想要靠得更近,想要……真正地“触碰”到那份“洁净”与“温暖”。即使那意味着毁灭,意味着同归于尽。**

      于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当麻衣独自在家,因为害怕而蜷缩在被窝里时,异变发生了。

      房间里那台老旧的、本该关闭着的电视机,屏幕突然“唰”地一下,自行亮了起来。不是节目,不是雪花。而是一片晃动的、黑白的、充满噪点的画面——一口深井的井口,从下往上仰拍的角度。**

      麻衣恐惧地瞪大了眼睛,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束缚捆住,动弹不得。她的目光,被死死地钉在了那片不祥的画面上。

      画面中,一只苍白的、女人的手,缓慢地、从井口的边缘……伸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手。两只手,扒住了井沿。

      接着,一个黑色的、湿漉漉的头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井口升了上来。长长的、滴着水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

      贞子,正在从电视屏幕里……爬出来。

      但是,这一次,她的动作,却与以往任何一次诅咒的显现都不同。没有那种充满怨毒和急切的、迅猛的爬行。她的动作,异常地缓慢,异常地……迟疑。仿佛每向前一寸,都在忍受着巨大的、来自自身存在本质与那份陌生渴望之间的撕扯与痛楚。**

      她爬得很艰难。冰冷的、带着井水腥气和淤泥味道的液体,顺着她的身体,不断地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水渍。

      麻衣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想要昏厥,意识却清醒得可怕。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怕的、来自最深噩梦的存在,一寸一寸地,从那方小小的、理应只存在影像的屏幕里,“走”进了她的房间,她的现实。

      终于,贞子完全地爬了出来。她站在了房间的地板上,身上滴着水,长发垂落,遮盖着面容。她的身体,散发着一种绝对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冰冷与潮湿,与这个温暖的、属于活人的房间格格不入。

      她静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面对着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麻衣。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狂风暴雨的呼啸,和贞子身上水滴落地的、单调而恐怖的“滴答”声。**

      麻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想象中的、那冰冷手指扼住喉咙的触感,或是更加可怕的事情。**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麻衣颤抖着,鼓起所有的勇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她看到,贞子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她那只苍白的、滴着水的右手,正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仿佛承受着千钧重量般地,向着麻衣的方向……抬了起来。

      手掌摊开,手心向上。**

      那是一个……更加笨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一种原始的、扭曲的、来自深渊的……

      “……给……你……”**

      一个极其微弱的、嘶哑的、带着浓重水底回音和无数杂音的声响,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麻衣的脑海深处响起。**

      麻衣的瞳孔,再次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收缩。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贞子摊开的手心。

      那苍白的、被井水泡得发皱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小块东西。

      不是什么恐怖的物件。**

      是一枚……极其陈旧的、塑料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红色发绳。就像很多年前,小女孩们用来扎头发的、最普通的那种。**

      麻衣的脑海里,猛地闪过童年录像带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用红色发绳系着、在阳光下吹肥皂泡的自己。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荒诞、不可思议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悲悯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的心防。**

      这个来自最深噩梦的、带来死亡的存在……是在……“送礼物”给她?用一枚不知从何而来、沾满井水和怨念的、童年的发绳?

      贞子摊开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一动不动。长发遮盖下,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种固执的、僵硬的、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做出这个动作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笨拙与绝望。

      时间,在这诡异的对峙中,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窗外,一道特别刺眼的闪电划过,将房间照得一片惨白。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在那雷声响起的刹那,麻衣看到,贞子的身体,似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雷声,是对她这种“逾矩”行为的、来自某种更高规则的严厉斥责。

      下一秒,贞子的身影,开始急速地变淡,变得透明。就像投入水中的墨迹,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搅散。**

      她摊开的手,连同手心那枚褪色的红发绳,一起,在空气中……消散了。**

      “砰!”电视机的屏幕猛地黑了下去,恢复了沉寂。

      房间里,只剩下麻衣一个人,瘫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地板上,那一滩来自贞子身上的、冰冷的水渍,正在灯光下,缓慢地、不情不愿地……蒸发,留下一圈淡淡的、带着泥腥和铁锈气味的痕迹。

      而那枚红色的发绳,自然也随着贞子一起,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分真实、过分诡异的噩梦。**

      但麻衣知道,不是梦。**

      她呆坐了许久,然后,慢慢地伸出自己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是汗。是泪。

      为什么哭?她不知道。是为了劫后余生?还是为了……刚才那一瞬,在那个绝对的、带来死亡的恐怖存在身上,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

      孤独。

      与……悲哀。**

      ……

      井底。

      贞子的意识,重新沉入了那片绝对的冰冷与黑暗。但此刻,这片她熟悉了无数年的黑暗,却变得有些不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在她意识深处蔓延。不是□□的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关于“存在”本身的痛。**

      她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褪色发绳虚幻的触感——那是她在无数年的井底生涯中,偶然触碰到的、不知是哪个年代落入井中的、属于某个无名小女孩的遗物。在“看”到麻衣童年录像的那一刻,这枚发绳,就成了她意识中某种模糊的、扭曲**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第 1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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