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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第一百 ...

  •   第一百七十七章:画皮(中)—— 名讳如咒

      名者,命也。古人深信,姓名非仅代号,实乃魂魄之依凭,气运之枢机,个体存于世之最根本符印。故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之谓,亦有“呼名落马”、“提名索命”之诡术。一名之下,所系者,是呱呱坠地时长辈的期许,是漫漫生涯里自我的烙印,是滚滚红尘中与他人交会时,用以确认“汝为谁”的那一道最简捷、亦最庄重的凭证。名在,则“我”在,纵使面目全非,魂魄飘摇,总有一缕无形之丝,牵系着这曾受天地父母恩赐、曾行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毁其名,无异于毁其“存在”之根基。字纸可焚,画像可撕,故居可坍,记忆可褪,然一旦名姓被掷于污淖,被钉上无形的耻辱柱,被千万张翕动的口舌咀嚼成全然陌生的、散发着恶臭的符号,则此人于“世”而言,便已先于肉身躯壳,开始了缓慢而彻底的湮灭。那湮灭无声无息,却比刀斧加身更为彻底,因为它所凌迟的,是魂魄于这人世间的“位置”,是曾为“人”的所有证据与回响。

      邱莹莹的名,便正在经历这样一场无声的、却波及深广的、由冰冷像素与灼热恶意共同执行的凌迟。

      那夜窗缝一窥,楼下人群猎奇的目光、闪烁的镜头、交头接耳的私语,如同淬了冰的针,将她残存的、试图与“正常”世界保持最后一丝牵连的侥幸,刺得千疮百孔。她缩回厚重的窗帘之后,如同受伤的兽类躲回最黑暗的洞穴,然而那洞穴之外,无形的、由信息流构成的绞索,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力度,悄然勒紧。这绞索,首先勒向的,便是“邱莹莹”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一切。

      起初,只是网络上那张扭曲的“网图”及其衍生出的、光怪陆离的谣言风暴。然谣言如疫,最擅变异与扩散。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哪个匿名的、带着面具的、或是被某种无形力量驱动(或许正是那最初发布“网图”的诡异账号与其同伙)的“信息脓包”开始,一些关于“邱莹莹”其“人”的、更加“具体”、也更加“确凿”的“信息”,开始像附着在腐肉上的蝇群,嗡嗡地、争先恐后地,从那张模糊图片的“尸体”上,孳生、起飞,散入更广阔的网络疆域。

      “石狮乞丐变态女”的标签,迅速发酵、增生,蔓生出无数更加细致、也更加恶毒的枝杈:

      “最新深扒!那个石狮边的白衣女,真名叫邱莹莹!就住在老城凤里路那片出了名的凶宅里!有图有真相!”——配图是她家那栋三层老楼的外景,不知何时被偷拍,角度阴郁,特意突出了墙皮的剥落与门窗的陈旧,旁有醒目的、血红色的箭头与“!”标记。

      “惊天内幕!知情人透露,邱莹莹高中就读凤里中学时就精神不正常!曾因虐杀流浪猫被记过!有当年同学匿名投稿为证!”——下面附着几张模糊的、像是从陈旧毕业照或活动合影中截取的、经过粗糙处理的、一个低头女孩的侧影,面目模糊,身形单薄,旁边用惊悚字体标注:“就是她!眼神一直很阴森!”

      “独家爆料!邱莹莹脸上有块巨大的青色胎记,从小自卑,心理扭曲,暗恋同班男生被拒后曾试图自残并威胁对方!这是她当年的诊断书(部分)!”——一张明显是伪造的、格式错乱、字迹模糊的“病历”或“心理评估”截图,关键信息被打上粗糙的马赛克,唯独“邱莹莹”这个名字和“偏执倾向”、“行为异常”等字样,被特意圈出,放大。

      “不止石狮子!有环卫工人凌晨看到她在老城区多个流浪汉聚集点附近徘徊,行为鬼祟!疑似有更惊人的变态嗜好!警方已暗中调查!”——文字极尽煽动,却无任何实证,只有一张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像是监控截图的、某个昏暗角落里白衣身影的轮廓。

      “起底邱莹莹家庭!父母早亡,由刻薄姑母抚养长大,姑母去年莫名暴毙,邻居都说她克亲!怪不得心理这么阴暗!”——完全杜撰的身世,却描绘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清晰”,甚至附上了不知从哪个公墓拍来的、名字被模糊处理的墓碑照片。

      “最新!邱莹莹疑似被凶宅恶灵附身?有附近老人说,那栋房子民国时住过一个被毁容自杀的小妾,怨气极重,专找年轻女子做替身!邱莹莹的脸就是证据!”——将都市传说与人身攻击无缝结合,言之凿凿,仿佛亲历。

      这些“信息”,真伪混杂,虚实相生,如同无数条带着毒刺的藤蔓,从那张最初的、粗陋的“网图”根系上疯狂蔓延,彼此缠绕,相互印证(尽管全是虚假的印证),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编织成一张庞大、细密、散发着浓重恶臭的、将“邱莹莹”这个名字牢牢困在中央的“信息蛛网”。每一则新的、更离奇的“爆料”,都在为这张网增添新的毒丝,也将“邱莹莹”这个符号,涂抹得更加面目全非,更加“非人”,更加符合看客们心中那个需要被唾弃、被恐惧、被驱逐的“怪物”或“祸害”形象。

      于是,在本地最大的网络论坛、在活跃的社交群组、在短视频平台的评论区、甚至在一些不负责任的自媒体“新闻”里,“邱莹莹”三个字,迅速与“变态”、“精神病”、“虐猫者”、“克亲”、“被附身”、“凶宅恶女”、“石狮乞丐案主角”等标签牢牢绑定。每一次这个名字的出现,不再关联任何真实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记忆或印象,而是瞬间触发一连串条件反射般的、充满厌恶与猎奇的联想。这个名字,被从“人”的范畴里彻底剥离、异化,成了一个承载着所有负面想象与集体恶意的、空洞而又“丰满”的怪谈符号。

      虚拟世界的绞杀,迅速溢出屏幕,化为现实世界冰冷的刀锋。

      首先是骚扰。那种刺耳的、深夜响起的匿名电话变本加厉,有时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有时是捏着鼻子、变调的、充满恶毒诅咒与猥亵言语的辱骂;有时则是录音播放的、经过处理的、凄厉的鬼哭或尖锐的警报声。厚重的门窗,也阻挡不了从门缝、从邮筒塞进来的、打印着网络谣言片段和污言秽语的传单,或是用猩红颜料(看起来像血)涂抹的、歪歪扭扭的“滚出去”、“去死”、“怪物”等字句。甚至有几次,在凌晨最寂静的时刻,老宅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旧门外,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仿佛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砸门,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充满酒气或纯粹恶意的叫骂,持续良久,方才在附近的狗吠声中悻悻离去。

      接着是现实的孤立与驱逐。本就因老宅阴森而少有往来的邻居,如今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远远看见,便如遇瘟神,迅速绕道,或“砰”地一声关上自家门窗,拉紧窗帘。曾偶尔打招呼的街口小贩,如今见她(如果她还有力气出门)走近,立刻收起笑容,转过脸去,或将商品遮挡,仿佛她身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污秽与晦气。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以比网络更迅捷、更添油加醋的方式,在街坊邻里、附近菜场、甚至更远的区域蔓延。“就是那家,出了个心理变态的女儿,对着石狮子和乞丐做那种事……脸都是烂的,据说是被恶鬼上了身,专克亲戚,她姑母就是被她克死的……离她远点,沾上晦气!”

      然后,是更“正式”的侵扰。居委会戴着红袖章、面色凝重的大妈,在片警的陪同下(警察显得无奈而公事公办),敲开了她家几乎从不开启的大门(邱莹莹蜷缩在二楼角落,没有应答,是他们用备用钥匙打开的),以“接到大量群众举报,反映该住户可能存在严重影响邻里安全和社区和谐的行为”为由,进行“询问”和“劝导”,话语委婉,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戒备与隐隐的鄙夷。物业公司也发来措辞严厉的“告知函”,声称“其他业主强烈投诉”,要求她“注意言行,保持居住环境安静清洁,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冲突”,否则将“考虑采取进一步措施”。甚至有一家本地小报的记者,不知如何打通了她的固话(或许是骚扰电话之一),用一种混合着职业性套话与猎奇兴奋的语气,试图“采访”她对于“近期网络上关于您的诸多传闻”有何回应。

      所有这些来自“正常”世界的反馈,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无情地拍打、冲刷、侵蚀着她所剩无几的、与“现实”连接的堤岸。每一次敲门,每一次电话铃响,每一次窗外异样的窥视,甚至每一次邻居刻意提高音量、意有所指的议论飘入耳中,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麻木的心神上,又缓慢地、深深地锯割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左脸发生诡异变化的病人”,更成了一个被社会目光“认证”的、需要被隔离、被驱逐、被“处理”的“麻烦源”、“怪胎”、“潜在的犯罪者或受害者(在旁人看来或许并无区别)”。

      “邱莹莹”这个名字,在现实世界中,也正在被迅速“污名化”,被从“正常居民”的名单上,用无形的笔,打上一个鲜红而刺目的、意味着“异常”与“危险”的标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存在,其生存空间,被无形的舆论与有形的排斥,挤压得只剩下这栋日益破败、充满不祥传说、且正被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所包围的老宅,以及老宅内,那间窗帘永远紧闭、死寂如坟墓的卧室。

      而卧室之内,那“异变”本身,亦在与这外部的、汹涌的恶意,发生着某种邪恶的、同步的“共鸣”。

      邱莹莹左脸颊上,那片暴露的、暗红近紫的、布满环形褶皱的诡异区域,似乎对外界那些针对“邱莹莹”这个名字的、汹涌的恶意与排斥,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或“滋养”般的反应。

      每当一波新的谣言在网络上掀起高潮,每当一批新的骚扰电话或辱骂传单抵达,每当邻居或陌生人的排斥目光与议论变得尤其刺眼,那片区域中央,那点妖异的靛青印记,似乎便会随之变得……更加“清晰”一些。并非颜色变深或形状改变,而是其“存在感”,其散发的那种非人的、冰冷的、仿佛带着某种“意志”的质感,会变得格外“活跃”与“鲜明”。它像一枚蛰伏的、冰冷的独眼,在无声地、贪婪地“吮吸”着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恶意、恐惧、厌恶与排斥的情绪。

      而那些环形褶皱的蠕动,也会在这样的时候,变得更加“有力”,更加“规律”。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而缓慢的、类似呼吸的节律,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明显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一收一放、仿佛在“吞咽”或“消化”什么的动作。伴随着这更加有力的蠕动,邱莹莹能感觉到,那片区域所散发的、那种恒定的、低温发热体般的“温感”,似乎也微弱地、但确实地……“升高”了那么一丝。并非变得温暖,而是那种非人的、异质的“活性”,仿佛得到了“补充”,更加明显。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在那蠕动加剧、靛青印记“活跃”的时候,她偶尔能“听”到(或者说,是直接感知到)一些新的、更加清晰的、混杂在脑海背景电子噪音中的、破碎的“低语”。那些低语,不再仅仅是之前那种意义不明的电子脉冲音节,而开始夹杂着一些……“词语”的碎片,这些碎片,赫然与她在外界(无论是网络还是现实)所遭受的攻击,息息相关:

      “变态……滋……证据确凿……”

      “精神病……该关起来……嘶……”

      “克亲……煞星……谁沾谁倒霉……”

      “脸……烂了……怪物……滋啦……”

      “去死……去死……去死……”

      这些破碎的、充满恶意的词语,与她脸颊上那蠕动区域的“活跃”、靛青印记的“清晰”,形成了诡异而森然的同步。仿佛外界的每一句诅咒,每一次污蔑,每一道排斥的目光,都在为这片寄生于她脸上的、非人的存在,注入“养分”,使其更加“茁壮”,更加与这具名为“邱莹莹”的躯壳,紧密地、邪恶地“共生”在一起。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令人绝望的错觉:那左脸上的异物,并非被动地“承受”或“反映”外界的恶意,而是……在主动地“吸引”、“引导”、甚至“制造”着这些恶意?那最初的、粗糙的、背景是石狮与乞丐的“网图”,那之后源源不断、真伪难辨的“爆料”,那些精准针对她姓名、住址、过往(无论真假)的谣言攻击……背后是否都有这只冰冷的、靛青的、仿佛拥有某种无形“意志”的“独眼”的影子?它是否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邪异的蜘蛛,不仅通过她这个“宿主”感知外界的恶意,更在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向外“吐丝”,编织那张将她牢牢困住、并不断收紧的、由谎言与恶意构成的“信息蛛网”?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所遭遇的一切,不仅仅是一场外来的、无端的网络暴力与现实排斥。这是一场从内到外、内外勾结的、针对“邱莹莹”这个存在的、系统性的、彻底的“抹杀”与“覆盖”。内部的异变,在篡改她的□□;外部的恶意,在摧毁她的“名”与“位”。而当“名”与“实”皆被侵蚀、扭曲、替换殆尽之时,“邱莹莹”这个人,还剩下什么?一具被非人异物寄生的躯壳?一个承载着无数污名的、空洞的符号?还是一滩注定要在无人角落彻底腐烂、被世界彻底遗忘的、无名的血肉?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老宅,也笼罩着她正在迅速崩解的、名为“自我”的世界。外界的喧嚣与恶意,在夜色最深时,会暂时蛰伏,但那种无形的、被窥视、被标记、被围困的窒息感,却如影随形,渗入每一寸砖缝,每一丝空气。她蜷缩在二楼卧室最黑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左脸颊上那蠕动区域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冰冷粘滑的触感,与脑海中那断断续续的、充满恶意的电子低语,交织成一片只有她能“聆听”的、永无止境的、邪恶的“安魂曲”。

      而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惨白的光柱,会极其短暂地掠过厚重的窗帘,在屋内投下转瞬即逝的、扭曲晃动的光影。在那光影闪过的刹那,她对面墙壁上,那面早已模糊不清的老旧穿衣镜里,会映出一个模糊的、蜷缩的、长发披散的身影轮廓。

      以及,那身影左脸颊上,一点即使在绝对黑暗中,也似乎幽幽闪烁着、非自然的、冰冷的、靛青色的……

      微光。

      那光,如此微弱,却如此固执。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邱莹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正在被这自内而外、自外而内的双重侵蚀,一点点地……

      吞噬,

      抹去,

      重写。

      而占据其“位置”的,将是某种全新的、冰冷的、带着靛青印记的、蠕动着的……

      “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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